人到中年，在尴尬的年纪中活出尊严
社交媒体上，无数人诉说着中年失业的焦虑和痛苦。招聘条件里严苛的年龄限制，入职后对薪资待遇的打压，让人们的焦虑进一步升级。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却在这样的压力之下，选择从公司辞职，另谋出路。或许有人会笑她傻，但她却用自己的行动向我们证明：中年人也可以在焦虑中活出尊严。
人间故事铺
storytelling
我辞职了。
像一个孤独奋战的勇士，横刀立马回望那个工作了十年的地方，不知道是我抛弃了它，还是它抛弃了我。
1
2022年初，新冠疫情又开始在全国各地肆意泛滥。这个城市刚刚控制住，那个地区又泛滥成灾。市场经济萧条萎靡，实体公司的订单大幅减少，各家大小公司裁员严重，打工族人人自危。
我却在这种背景下辞职了。
我为了所谓的尊严辞职，却在再就业的求职路上，尝尽心酸。
“你72年的？年龄有点大，干过外单吗？英语熟练吗？”人事部经理漫不经心地瞄了我一眼，随即耷拉着眼皮连珠炮似的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很多年前干过，英语不熟练。”我很长时间没有出来应聘了，紧张得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好意思。”人事部经理嘴角上翘，微笑着摊开双手，摆出一副送客的神态。
“没事。”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来，钻进车里的一瞬间瘫软在车座上。
“你多大？打了几年版？”另一家公司的人事办公室。
“50岁，打了十五年，在刚离职的公司干了十年。”我比上次坚强了些，回答并补充道。
“你人很好，可我们喜欢年轻一点的，有流行时尚的眼光，对不起。”招聘人员双手交叉，眼神诚恳，然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
“你这个年龄应该在家伺候老人、照顾孙子了，不会耽误工作吗？”
“不会的，我家老人身体很健康，孩子还在上大学。”
……
“我们考虑再三，你不太适合我们企业。”
这家服装公司的招聘人员捏着我的简历更加直接了当。我自尊心的外壳正在慢慢磨出茧。
这是自2022年4月份我辞职后，面试一家家服装公司得到的拒绝答复。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怀揣一身的技术，辞职后却找不到工作。
2我叫林月，今年五十岁，在一家服装贸易公司做制版工作。
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制版专业，孩子小的时候我在家做全职妈妈，等孩子上小学了才出去上班。跳过两次槽，在最近辞职的这家公司干的时间最长，干了十年。老板很器重我，我也很努力。
刚去的时候，这个公司还是一个小作坊，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河南小伙子，生机勃发。我是他聘请的第一个设计打板师。
不管是老板在网上截的图片，还是老板娘在大街上抓拍的时尚潮牌，我都能给他们绘制出想要的合体尺寸的款式。每当一件精致的样品十分合体地套在人台上时，我就像完成了一件艺术品一样欣喜与珍惜。
我在那儿一干就是很多年，中间工厂扩大，又找了一个打板师，她干了几年，因为要求涨工资没如愿就跳槽走了。
我自己打板，有两个样衣工做样衣。干到第六年的时候，公司为了奖励我，给我买了一辆大众POLO，驾驶证上写的我的名字。
老板说：“林姐，你不要有压力，这是奖励你以前的工作的，你对工作认真负责，尽心尽力，很维护厂里的利益，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从此以后，我更加努力的工作，真的把厂里的活当成了自己的活去干。
2020年，武汉疫情，却没有影响服装行业，相反，销售额大增，客户成群地在车间排队拿衣服。有的款式还没来得及烫熨就被客户抢购一空，真应了那句话：萝卜快了不洗泥。
公司每天的销售额能达到三四十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利润。那一年，据裁剪统计，裁了一百五十多万件。
公司返单多了，我们设计样品间就轻快一些，不用天天制作新款了，有时候外面车间急着发货，我们还会出去帮忙。
这个时候，公司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制版师，三十五岁，姓申，一口河南口音夹着浓重的鼻音。她失业后听朋友说我们老板也是河南人，就毛遂自荐给老板打电话应聘。
我们的河南老板有很浓厚的老乡情结，以前招工的时候就以河南人优先，这次在电话里听说这个制版师也是老乡，就很快同意了。
以前样品室里的事情，老板一般会征求我的意见，这次不同，包括面试、安装电脑，购买输出器，我们都不知道。直到上班那天，新版师走错了地方推开了样品室的门，我们才知道又来了位制版师。
我跟做样品的在一个屋，老板把她安排在设计室。所谓设计室，里面正儿八经的设计师只有一位，是个刚刚毕业的服装设计师，来了一年。但她的设计风格老板看不上，有时候只能做一些类似秘书的整理工作。还有一位是老板的亲戚，做会计的，一个没事就爱看黄色视频的老gay。没人的时候就关起门来看那种视频，被工人撞见过好几次。
我劝自己换位思考一下，我已经步入了老年期，到了退休的年纪，公司确实应该考虑培养一个接班人了，毕竟设计制版师是一个服装厂里很重要的职位。
这个小申很不一般，我总感到她在有意无意地偷窥我。她不停打听厂里以前的事情，才一个月就暴露出爱八卦的性格。有一天，她私下跟一个做样品的大姐说，老板娘对我那么好，她很嫉妒。后来我听说了，觉得可笑：你才来几天啊，就嫉妒我？至少我在这儿干了七八年了。
老板娘是一个没有城府的女生，很单纯善良，她对每一个员工都很好。我在那儿干了那么长时间，和老板娘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感觉的。
小申称呼厂里的男职工“小哥哥”，男职工们称呼她“小姐姐”。对老板也是“刘哥刘哥”地嘴里含蜜。在寒冷的冬天不系扣的羽绒服外套里穿着一件紧身低领内衣，越发显得性感妩媚。她只要往跑办公室，男职工的目光就有了聚焦点。
有一次，老板让样品室几个人去展厅记录客户订单，我们去了大约二十分钟，有两个客户的眼睛陷在她深凹的乳沟里拔不出来。我们几个在一旁对视一下，心照不宣。
以前，我们样品室里的几个人谁拿了零食，总是关起门来几个人分着吃，小申拿了吃的，就先分给外面老板的亲戚们，剩下的再拿到样品室，不够就不分给我们了。老板的亲戚们有事她就自告奋勇地去帮忙，很会套近乎。
淡季的时候，开发样品少，我们屋的老工人干完了自己的活，就到车间帮忙，一是年龄大了脸皮薄，怕老板嫌弃，二是都是干了十多年的元老级工人了，感觉老板也不错，所以我们总是把厂里的活当自家的干。
人家申版师好像有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优越感，她开了视频网站的会员，闲着的时候就追剧。以前常向老板打小报告的老会计对小申却是例外，看她的眼神跟对年轻小伙有着同样的异彩。厨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他总是偷偷告诉她，嘱咐她早点去。
自从小申来了以后，设计部发给我的设计稿就少了，客户定做的也很多倾斜于她。但是老板对我依然很客气和敬重。我因为这辆车的原因，总感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我想不管怎样坚持再干两年，还还这份人情。
我知道，在这种私人公司里，奖励这样一个大物件，真正的目的就是留人，也侧面说明我当时价有所值。
很快两年过去了，小申锻炼得可以独当一面了，我的价值砝码也在慢慢减轻。
我在家里几次跟爱人聊起想辞职的事，爱人却说：“推荐你听听老梁情商课，他讲了，公司即使培养起新人来老板也不会轻易辞退老员工，因为毕竟老员工帮他打下了江山，毕竟对老员工还有感情。”
我也知道老板对我的客气也是基于这一点，但我的心里总是有一个郁结。
3
小申刚来的时候，我涨了一千元工资。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去年，我又涨了一千元。两年连长两次，这是我干了快十年没有的事，以前都是两年涨一次。我知道这是跟小申沾了光，老板给她涨，不好意思不给我涨。
做样衣的说：“人家老板看你年龄大了，找好备胎了。”实话好说难听，我听了心里很难受，也许我真的应该退休了。
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今年4月发生的一件事。
那几天，我量了我制版的一款裤子的大货尺寸，跟预定尺寸比短了两厘米，我就把CAD中的版图加了两厘米。后来这款裤子又返单了，4月10号，我又量了量这款返单的尺寸，发现裤长一点没变，跟之前的尺寸一样。就打电话问裁剪班长。
我说：“小孙，6037这款裤子你们是不是偷懒，还是用首单排的版裁的，没重排版啊？我已经改版了，尺寸为什么没变？”
裁剪班长小孙说：“林姐，我们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重排版的，重排一个版两块钱啊，排十米的版跟排十厘米的版一样钱。”
我一愣：“为什么？”
他说：“你不知道吗？老板给裁剪租了一套省料设备，每排一个版就给CAD软件公司两块钱。”
我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啊？我知道你们安了新设备，但不知道是租的排版要收钱啊。”
他说：“我以为你知道呢，我告诉了小申，她没告诉你吗？”
我转头问在一旁整理样品的小申，忍住怒火，轻声问：“小申你知道吗？”
她在一旁已经听到了我们通话的全部内容，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小申刚来的时候不会做样品，这一年多天天呆在样品室里跟着做样衣的大姐学，她爱打听事情，爱八卦，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每一个员工的事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排版收钱这件事情她知道半年了也不告诉我，纯粹是成心的。
我一摔门去了厕所，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我又给小孙打电话，小孙说这个软件是去年9月份安装的。
新款出来大货后，领导们嫌短了长了肥了瘦了，就让改一下；我空闲的时候也会去修改一下版图，没想到这半年里修改的版全白改了。
我们CAD软件版师之间，还有裁剪都是共享的，版图改了以后都会自动同步到他们的电脑上，所以不用特意告诉他们，排版的时候会自动更新。而现在为了节省排料费用，不特意告知，他们是不会重排的，同时也给了他们偷懒的机会。
4
那天晚上，我辗转睡不着觉。爱人回家很晚，我没告诉他，我不想给他压力。
我反复地想，在这儿能干到退休吗？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不知会发生多少次，自己能忍受得了吗？我觉得凭我的技术再找一份工作没有问题，在这儿整天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实在不想干了。
我年纪大了，他们又是河南老乡，老板对她的重视加了厚厚一层。这一点小申很有优越感，拿捏得死死的，不管大事小事总是屁颠屁颠地向办公室里跑。
我在厂十年，只和公司里常联系的同事加了微信，小申去了才几个月，就加了公司里所有人的微信，对老板的亲戚朋友更是殷勤备至，总是有事没事套近乎。
王小波说过，能把领导舔高兴，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呢？
我没有这种本事，不遗憾。反而，很鄙视有这种本事的人。
今年，全国疫情又卷土重来，各地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来瓢。这个城市解封了，那个城市又封控，全国经济一片萧条，那段时间我们公司没有一个客户下单。
老板跟着潮流也搞起了直播，请了好几波直播班子，做了几个月也没成功，只能靠老本养活全公司几十号职工。
我决定辞职。
车也是时候还给人家了。我起身打开灯翻箱倒柜找买车的原始材料。
真要辞职，我还是有点不舍。干了十年，我在工作上尽心尽力，老板在利益上给予我肯定，对我还是相当尊重和客气的。工作环境和同事关系也很熟悉，工作起来顺风顺水，对于一个打工者还有何求？
但是我的辞职能给公司省一大笔工资，一年加上年终奖大约十一二万，在疫情期间，经济入不敷出的情况下，我这样做，肯定是老板心里希望的。
我刚去的那几年，老板刚开始创业，过年过节总是提着礼品去我家。我脑海里经常出现这样一个镜头：有一年年底，老板一肩扛着两袋东北五常大米，另一只手提着两盒啤酒一股劲爬上我家所在的四楼。我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正弯着腰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我感动得不知所措。
我爱人连忙接过东西，说：“哎呀刘总，你太客气了。”在那一刻，我没把他当成老板，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弟弟。
我辞职后爱人经常对我说：“即使你不干了，也要记住你们老板的好，他对得起你，你也对得起他了。”
5第二天上午，我拿着准备好的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走进了老板办公室。
我说：“老板，今年活这样少，我早点退休吧。本来想再干两年的，但今年这种情况，我还是早点退了吧。你把名字改了吧。”说完我把证件推到老板跟前。
老板问：“为什么辞职，是工资低了吗？”
“不是，感谢您去年又给我涨了工资。我可能更年期了，身体不舒服，想歇歇了。”
“这车就是你的，这是对你的奖励。你真不干了我也会派人给你送过去的。”老板说着又把证件推到了我跟前。
“咱今年受疫情影响，活是少，但要辞职也轮不到你啊。”老板接着说，“林姐，你知道我们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不光是员工关系，还有了一份姊妹情。”
我的眼泪不由地溢了出来。我说：“老板，谢谢您，我还是退了吧。平时辞职要一个两个月，现在也没活，我也不用再呆那么长时间了。明天是星期六，我就正式离职吧。”
老板低头考虑了一会，说：“那好，你想歇歇就歇歇吧，不管歇一个月两个月，歇够了想回来就回来。”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应了一声：“好的。”
下午，我收拾东西，跟样品室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在她们惊愕的目光中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公司。
我像一个前无阻挡的勇士，披荆斩棘一路冲杀，终于走出了那个想离开的地方。走出来了，却有一种以前没有预料到的伤感扑面而来，仿佛丢失了一份伴随在身边的安全感。
出了公司大门，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老板娘发了个微信：“婷婷，我走了，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然后我关了手机，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像一个孤独奋战的勇士，横刀立马回望那个工作了十年的地方，不知道是我抛弃了它，还是它抛弃了我。
6
那天回家，我哭了一晚上，我就这么输了？爱人知道我辞职后，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是工作挣钱的，我们打工，老板给钱就行了，你想那么多干吗？也罢，既然辞了，就不要回头！记得，不要联系以前的同事，把一切通通忘掉，重新开始。”
我哭着说：“怎么可能，我现在就后悔了。”
爱人把我拥在怀里，说：“我知道你的性格，太耿直了，早晚会离职的。既然离了职，先不急着找工作，在家歇段时间，做你以前想做又没时间做的事情吧。”
我心里堵得难受，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却什么也写不出来，打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本，心却不知想什么去了。
以前在一起碰碰磕磕的同事，现在却非常想念。
晚上，我收到了老板娘婷婷的短信，她说：“林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看到你的短信后都哭了，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大姐的。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我看着短信哭得稀里哗啦，老板和老板娘不到四十岁，比我小一旬，他们把我当姐看，我也一直把他们当弟弟妹妹。
跟我关系不错的两个同事也给我发了短信，说，她们都哭了。
是的，我后悔辞职。
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不能坚定地干下去。
我想起第一个版师走后老板对她的评价是：脑子有病。
人走茶凉。现在，他们也许正在嘲笑我矫情：工资高高的，活也舒服，上哪找这样的工作。但心里却在偷着乐。
我没有“世界很大，要出去看看的潇洒”，我却有实现身与心和谐统一共同愉悦的决心。
王朔说，年轻算屁啊！谁没年轻过，但你老过吗？
摩西奶奶说，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
那些认为你老了，早早找好备胎的老板，还是恭敬地离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歇了两周，我开始投简历。面试了几次，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7
终于有一家童装公司答应我第二天去面试。是一位副总接待了我，他说他来公司才两个月，跟老板合伙向唯品会发展销售。他得知我不但会制版做工艺，还干过价格核算，就想把主管的一部分工作分担给我做。
主管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我在那干了几天，主管就像一个巫婆，处处找我的麻烦，一个刚去几个月常常受她压迫的新同事偷偷告诉我，老板去了，她还告我的状。
我明白了，那个副总跟主管在各自扩大自己的势力。我是副总招去的，主管一定把我当成了副总那边的人，才处处找我的岔。
我不愿参与他们之间的竞争，第四天，我离开了。
第二份工作是一位女老板在群里留了招聘信息，我打过电话去，她问我的资料包括年龄。我说：“五十。”她说：“年龄大了。”我说：“我去试试你再决定吧。”
第二天我去了，她笑着说：“我以为五十有多老呢。”我在那儿干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我把她发给我的三张设计图都给成全起来了，纸样款式尺寸都很合适。我想跟她谈谈工资，她说：“先给你六千吧，现在疫情时期也没什么活，等我发展好了，一定给你涨工资。”
我没有同意。她说：“从你干活的速度和质量可以看出，你很优秀，八千九千你都值这个价。好吧，你再找找吧，没有合适的再回来。”说完，给我微信转了500元。我不由得肃然起敬，这样一个小老板却很有原则慷慨大方。
第三份工作也是在群里看到的，面试我的是比我大一岁的老板娘，姓万。她说自己以前是干某品牌代理商的，前年才开始注册建厂。她的目标就是找一个以前干过有经验的人，因此，我就是她的最佳招聘对象。
老板娘上来就给我开了八千的月薪，我答应了，五月初去上的班。厂里根本没活，去了四天，只制了一个短袖T恤。问了原因，老板说，就是想趁现在服装行业不景气的时候先找一个好点的制版师，到活多的时候怕找不到合适的。
到了母亲节前一天，我说：“万总，没活就歇两天吧。”老板娘说：“好，正赶上过节，你就歇几天吧。”
这一歇就是很多天，我给老板娘发微信，她说：“现在不光咱，所有的厂家都在歇班啊。我知道的几个厂子有的一下子歇好几个月呢，到八月份才上班。”
“没办法呀，我也不能光赔钱啊。你在我这干了几天，我觉得你是个有素质的人，你再等等吧，等有活了我给你打电话。”她给我戴上了一顶高帽子，希望我再歇段时间。
那些日子疫情格外严重，快递都停了。各行各业的厂家基本都半停工了，员工轮班休。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招聘新人的服装公司，那几个招聘的也是在捡漏，在这个时间段里，招工资低技术高的工人。
我的情绪也陷入了低谷，如果不是前年刚买的新房要还贷款，公公婆婆身体有病一年要住院好几次，还有教育费、水电费、物业费、车位费……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爱人安慰我说：“老婆，没事，你也是领退休金的人了，有合适的就干，没合适的就去广场上跳舞健身，身体健康最重要。等我退休了，天天带你去游山玩水。”
“退休了？那千儿八百的能干点啥？游山玩水，你那几个工资够花？再说，我也没那富贵命，在家里非闲出病来。”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段时间，爱人不管多忙，一天都给我打好几个电话。
一天，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上班了没。我说：“现在特殊时期，招人的公司很少，并且很多用人单位都要招年轻的员工，一般45岁以上人家就不考虑了，更有奇葩的要求在18到30岁，真是无语了。”
朋友说：“你下载个招聘软件试试，现在的老板都在这种app上招人。”
我连忙下载了招聘软件，但怎么也注册不上，总是提示系统正忙，无法注册。
朋友说：“你用我的电话登录吧，我给你发验证码。”
终于登上了。
8
“如果知道你五十岁了，我连见都不见。你们这个年纪的打版师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老油条，在工厂以老资历混日子；另一种是真有点本事，但架子很大。不过看你挺稳定的，就面试一下。”
这位张总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椅子边上，一手拿着我的简历，一副嘲弄的神态，看了我一眼说。
“我两种都不是。”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app上的资料性别是男，年龄29岁，你知道招聘软件是要求填写真实身份的吗？你为什么这样写？”
“这不是我的账号，是我朋友的。”
“为什么用你朋友的？这是欺骗行为你知道吗？”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招聘软件，我朋友介绍我下载注册。但我注册不上，app总是显示系统忙碌，正在调整。没办法，朋友就把自己的账号借我用了。”
”一个月七千块，适应期开百分之八十。有意见吗？嗯？……有意见吗？”他连问了两遍。
我犹豫了一下，说：“没意见。”心想，过了试用期我再提意见也不晚。
他破天荒地没问我在原公司多少钱，我的简历上也没写这一项。
我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很多服装厂都没订单，老板都在赔钱养工人，这时候不可能给高工资，另外，很多公司都会在意员工年龄，我这个年龄是最不受欢迎的。只有个别工厂会选择年纪大经验丰富的员工。
这家公司不是我主动聊天的。当时，我跟另一个与这家同名的公司打招呼，那家公司的薪资范围是一万到一万三。
接着，张总的账号找我聊天，他提供的薪水是七千到九千。公司名字一样，但地址不一样，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我以为是他的分公司，就预约来面试。
在他的碾压式打击后，我也不敢提出我的疑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账号是他用来忽悠人的。但在这种非常时期，我决定还是先干着吧。
当天我去人事部办理了入职手续，我问什么时候能转正，人事说：“有的要一个月，有的来了十来天就转正了。”
第二天，我正式上班。这里有六个设计师，两个制版师，两个做样衣的。
第一天很顺利，一个设计师给我发了一件女童连衣裙，我上午安装软件，下午开始制版，不到一下午，一件精致的裙衣展现在设计师面前。
那个设计师小姑娘兴奋得向其他的设计师称赞：“大姐的尺寸感真好，大小肥瘦正好，只有一两个小地方稍微修改一下就行了。"
我说：“我不干童装很多年了，近十年一直在干大装。”另一个美女设计师高兴地说：“我设计的就是大装，总算有人可以给我制版了。”我听了心里很高兴，这些日子的压抑顿时不翼而飞，一下子又信心满满了。
但干了四天又出事了，我似乎跟“四”有缘，每干到第四天就有事情发生。
9
我感觉这里的版很复杂，大人小孩男的女的，西服、风衣、裙子、卫衣什么款式都有，像一个大杂烩。但这个公司是一个品牌公司，各种工艺都要求很严格，专门给国内外的各个品牌代做，这正迎合了我愿意挑战的性格。
我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一个月内，我要熟练绘制这里所有的款式，然后找张总，要求涨工资。
干到第四天，下了班，我去上一家公司拿我的东西，并告诉老板娘，我不能等了。
谁知老板娘说，这段日子就想给我打电话，但她婆婆突然中风需要住院，她一直忙前忙后的，没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又找了一家很有前途的公司，而且有六个设计师，他们老板说，永远不会放长假。”
老板娘说：“这样吧，我给你包发这个月整月的工资。下个月，给你发九千。”
我说那个厂很有发展前途，老板娘说：“管什么有没有前途，能发你满意的工资就行了。”我说：“我考虑一下吧。”
晚上，我在网上百度了一下张总的名字，还真搜出来了。张总在当地还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年轻时当过兵，转业后凭着他灵敏的商业头脑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创立了一家服饰公司。十年后，又创立了一家影视传媒公司和建材公司。他还是当地童装协会的会长，为公益事业捐款几百万。奖杯、奖牌、证书几十本。
别的不说，他的公司规模还不是很大，但可以为公益捐款几百万，冲着这一点，这个老板应该不错。
我做了两种准备。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整理了这四天制的板，数了数一共十七套。我把每份图纸都转化成dxf格式，然后又把每个版排好了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做样品的直接打印出来就可以做样衣了。我又把每个版的款式彩图用微信传到对应的CAD图的文件夹里。
做完了这一切，我到五楼经理办公室找张总。我开门见山地说：“张总，在这之前我在一个服装公司干过四天，后来没活就放假了。昨天那个工厂的老板娘打电话让我回去，给我包一个月的工资，下个月还要涨。”
为了避免要挟涨工资的嫌疑，我没有说上一公司给我报出的月薪多少。
“你要回去？你敢保证她不会忽悠你吗？再说你觉得这样摇摆不定合适吗？”他没问上个公司给我多少月薪，开始反问我。
“张总，我可也是被你忽悠过来的。”我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我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一个跟你同名的公司，但位置却在城东，它的月薪范围是一万到一万三。我投了简历后，接着你的公司开始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以为是这个公司的分厂才来报名的。”我鼓起勇气一股脑说出了我的疑问。
我不想给他反击我的时间，接着说：“但我来了以后，看到这里的服装是女装、童装全品类，很有挑战性，我很喜欢。现在我就想问问，以后我有没有加薪空间？空间大不大？如果有，我想留下，如果很小我就离开。”
张总说：“以后加薪是一定的，但空间的大小要取决你的技术和努力程度。”
我说：“行，我留下。”
中午休息时间，我给万总回了个电话：“万总，不好意思。你另找人吧！”
“怎么？你嫌工资少吗？”
“不不，我很喜欢这里的服装，不想移动了。抱歉。”
“好吧。有合适的帮我介绍一个。”
“好的，我尽力。”
10
从那天开始，我拼命充电。白天上班，在打各式各样的服装版图的同时，用手机记录下遇到的每一个疑问。我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里安装了一套免费CAD，到了晚上，就把白天的疑问反复推敲，在电脑上重画一次版图。之前接触很少的女士西服、风衣、乔其纱收身连衣裙，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就翻出以前的书箱子，从底部找出十多年没看的服装书和笔记，反复研究，还从网上搜相关视频教程观看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绘制的版图做出的样衣，都得到了设计师们的称赞。
不到半个月，我就转正成了正式员工，月薪七千。
接下来的每个月，工资都有增长。几个月过去，我的技术进步很快，各种高难度的款式都信手拈来。发第五个月工资的时候，我的工资转账记录是一万。我欣喜万分，上天从不亏待每一个努力的人。
我听很多朋友对这家公司评价很低，说老板很苛刻，甚至拖欠工人工资。我想，绝大多数的老板们都是有原则的，他们不会亏待一个有始有终、做事一丝不苟、努力向上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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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以前的同事说，我辞职后，前公司生意更加萎靡，完全没有下单的客户，工人无所事事，老板放了三分之二的工人长假，美其名曰有活了再叫他们回来。
样品室的两个样衣工也被谈话回家了，只剩下小申，偌大的舞台就留给她一个人尽情表演吧。这些干了十几年的员工们最终抵不过一个只干了两年但八面玲珑的老乡。
几个月过去了，被谈话的前同事说，公司音信全无，他们也各自谋生路去了。同事说：”你如果不辞职，老板也不会主动辞退你，毕竟你这样全面的制版师很难找。“我笑了笑说：”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中年辞职，让我经历了以前没有经历过的艰难，但我也遇见了很多善良的人。也许我的运气还不错，但运气也不是平白得来的，它是一种厚积薄发、水到渠成的馈赠。努力、自律、坚持、善良是好运来之前的铺垫。
爱人说：“我挺佩服你的，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又给填上了。如果是我，我不会轻易辞职，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毅力。何必呢，老板又不会辞退你，咱小老百姓不就是为了挣钱吗？”爱人说得很对，但我却做不到。面对问题，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处理方式。
能在尴尬的年纪中活出尊严，或许就是每一个中老年朋友最向往的诗和远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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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人到中年，在尴尬的年纪中活出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