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妈妈笔记|在死亡面前,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

2022-08-19 17:12
上海

原创 辛维木 维木书斋

本文共5629字,预计阅读需要17分钟

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在浑浑噩噩、两眼发黑、辗转担忧B超结果的时刻,我难免有点后悔,怎么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就贸然备孕。生育对我来说一直是一条必经之路,但牺牲自己的身体和精力,生养一个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小人,到底值不值得?

除去有些人一时激情的意外结果、某些家庭信奉的陈旧礼法,仅从个体角度,我真的很难找到论证生育价值的理由。在当今时代,生育似乎是一件亏本的事。女性的付出自不用提;身在城市,我不需要家里补充劳动力来帮我种地;与其说要“养儿防老”,不如说要防止孩子“啃老”;我在银行随便预估了一下,把孩子养到成年并送它像我当年一样出国留学,需要额外积攒至少上百万资产,先不说这上百万要从哪里来,真要多出这些钱,说不定还是投资自己更有保障,生活也能惬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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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倒是那些反对生育的论点更能说服我了。

而在社会层面鼓励生育,也不像看上去那么理所当然。不需要研究人口学就能知道,维持生产力,确保税收和社会保障体系,让一代代人互相供养、有序更替,都是人口政策的重要动因。我国近年来开放“三孩”、鼓励生育,就是为了避免老龄化和少子化趋势对经济、社会造成的冲击,尤其是在此前“人口红利”助力了中国经济腾飞的背景下。

但“多生”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比起苦劝年轻人建立家庭,用科技来加强生产劳动的自动化似乎更简单一点。毕竟,从印刷术到互联网,几百年来,技术都在不断转移人力负担。如今,面对人口增长减缓导致的“用工难”问题,国内外越来越多工厂都在进行自动化转型,争取以数量更少、素质更高的技术工人来达到同等甚至更高的生产效率。国家同样要花这些资源,投资机器总比投资无数“恐婚恐育”的普通人更有准数。

况且,作为一名科幻作者,我觉得我们不妨想得更大胆一点。真要人口增长的话,与其让女性一个一个、一年一年地生孩子,何不研究体外妊娠技术,或者干脆进行人体克隆?这样的技术一旦实现,不仅能多生点人,女性在生理上相对男性的劣势也将大幅减少,或许我们就可以对性别关系、家庭结构有新的想象。

听上去大概很离谱,但在青霉素、X射线、克隆羊出现之前,那些听上去也都很离谱。而且,依然从投入产出比来看,随着社会的进步,说服女性担任生育机器已经几乎不可能了,与其白费口舌,倒不如去研究其他一些看似不可能、却有希望用技术破解的难题吧。

只是,如果考虑用科技手段而不是社会政策来增加人口,“人为什么要生孩子”这个问题,就会变成:我们“制造”那么多人的动机或者收益是什么?这个问题在自然生育中已经存在,但如果生育行为变成可以由外人提前规划、随时控制的工业生产,回答这个问题就显得更为迫切。

漫威《复仇者联盟》电影中,反派“灭霸”(Thanos)的终极目标是减少宇宙一半人口(及其他生命),以适应有限的资源,达到供需平衡。他的动机漏洞百出(比如为什么要减少一半人口,而不是增加一倍资源),但仍然挣得了全球无数观众的同情,以致在媒体上引发哲学讨论,正因为他呼应了人们在这个生育意愿低下的时代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地球不堪重负,生活又如此不易,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人呢?

是为了收税和战备吗?最现实的解释听上去却有点懒惰,就像前面所说,人口并非唯一解法,技术(及与之配套的投资和政策)也许更加高效。人在生物学上的繁衍本能,也正在遭遇自然环境恶化、男性精子和女性卵子质量下降的打击。而一旦有技术成功让生育突破人们的生理限制,我们还将面临直击人性的根本问题:在母体外被“制造”出来的人,还能算是一般意义上的人吗?是什么东西界定了人之为人的标准?

在适应从人“变为”培养皿的孕早期,我时不时会陷入上面这些抽象的思辨中,又心知肚明,恐怕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已经加入了这个“生产体系”,而我那个正在逐渐长成人形的孩子,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异想天开逐渐让位于更庸常的考虑。我放下了科幻小说,转而往脑子里塞进一堆母乳喂养、睡眠训练之类的知识,耳边仿佛响起秒针滴答声。生命的时限——那个自己从小回避,或者说从未真正有概念的话题——越发迫近了。

孩子的出生意味着踏上一条匀速前进、没有停止或后退键的传送带。其实时间永远都在滚滚向前,但在少年时,它看上去是那么浩淼,随便挥霍几小时、一天,甚至一个月,都不会影响它的总量。我们念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但要是今天懒得动,那就休息休息,明天再做事,似乎也没什么损失。我享受过无数个闲适的夏日,同一本书、同一部电影可以看好几遍,刷着网上没什么营养的闲聊贴,做做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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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家长是一份一旦接受就无法辞去的工作,正如孩子是一份一旦收货就退不回去的商品。在之后的日子里,我的时间将被孩子的各个成长阶段标记:在婴儿的飞速成长期,ta是一天一个模样,每周、每月都要发展出什么新技能;后来则是我更熟悉的入托入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ta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也没有。

保障ta顺利通过每个节点,将在未来十几年中占据我的生活。再没有懒觉可睡了。要做一个理想中的母亲,同时继续自己的事业,我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将来要如何风风火火、不讲废话,没有人会再相信我曾是一个临上飞机才交论文的重度拖延症患者。

除了偶尔趁孩子不在时享受片刻闲暇,下一次我和L先生能够彻底慢下来,恐怕要等孩子十八岁成人去上大学——前提是我们坚持做那种“酷爸妈”,不强行插手下一代的工作、婚育。我都可以想象,孩子踏进大学校门、离开我的视野的一刻,我会举起双手,发出马丁·路德·金在著名演说《我有一个梦想》结尾的感叹:“Free at last! Free at last! Thank god almighty, we are free at last!”(终于自由了!终于自由了!谢天谢地啊,我们终于自由了!)

那时,我就快50岁了。就当前的人均寿命来说,50岁还很年轻。但在不到30岁的我看来,那已经有点可怕:更年期逐渐袭来,我的步履不似如今这样轻盈,双手变得粗糙,体检报告上出现这样那样的异常发现。我记得母亲常跟我怀念她年轻时葱白一样的手指,也记得看到她染发底下新长出的白色发根。我曾慌张于她的衰老,想为她做点什么,又无奈这不可逆转。

接下去要轮到我自己了——当生命只剩下一半的时候,时间突然就不再是一片汪洋了,它被装进有刻度的容器里,一点一点流走。

正如孕育胎儿消解了女性的自我一样,孩子的降临尽管带来了新的生命,但也预示着父母的死亡。西方文化传统中的“弑父”和“弑母”元素,在性意味和反抗权威、建立自我意识的精神之外,或许也带有一种大人对孩子将要取而代之的畏惧。

我们终要将世界让给他们,在多数情况下,这种传承是幸福的、进步的,但那个未来的世界里不再有我们的位置。如果这样去理解,孩子就不只是我们守护的宝物,而成了生死之争中必然打败我们的对手。

一天散步时,我和母亲想象这个“对手”会长成什么样。最理想的情况是,ta能继承我和L先生的皮肤,有L先生的眼睛和我的鼻子、L先生的下颚和我的牙齿。一般来说,男孩小时候总长得像母亲,长大后则更像父亲,而女孩则相反,小时候更像父亲,长大后则成了放大版的母亲。所以,不管这孩子汲取了我和L先生长相上的哪些优缺点,18年后,就会有另一个像L先生一样的男人或像我一样的女人在世间行走。那是多么奇特的场面啊!

但还会有些不可名状的区别。同时见到我和我母亲的人常说我俩长得很像,而等我父亲出场,对方又会恍然大悟:“你还是更像你爸一点!”照照镜子,我很难具体指出自己哪些器官完全复刻了父母的模样,但整体感觉确实是父母的混合体。就像儿时玩人脸生成网站,上传自己和喜欢的男明星的照片,让无形的算法拼出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相似的不只是长相。尽管我们的生活习惯、性格爱好不可能一模一样,但在至少在今后十几年里,我和L先生都是孩子首要接触的对象,我们会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一道出游,一起摄入动画片、影视剧、新闻。Ta会听我们谈工作和时事,看我们如何与周围人相处,与我们讨论ta遇到的种种事情。只要我们的言行不至于太让孩子反感,我们待人接物的方式都会成为孩子自己行为的底色。

听上去只是常识,仔细想来又觉得神奇。我是我原生家庭的产物,L先生是他原生家庭的产物,而我们俩所形成的又一个原生家庭,将碰撞出一个全新的人。Ta的“新”只体现在年龄上,实际上却带有无数个互相连接的过往家庭的印记。Ta所接触的每一个人,同样以微妙的方式复刻了自己的前人。到了我们的年纪,ta就会发现,自己身处的社会其实只是父母辈的社会的一个翻版。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总给我们一种熟悉的温暖感觉吗?正如神话里的“忒修斯之船”:一艘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每当有一个部件坏掉,就会被换成新的,直到它的所有部件都被更换过一遍,这艘船还是最初的那艘船吗?如果它已经变成了一艘完全不同的船,那它是从什么时刻起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一个人去世,另一个人降生,每一次更替都只是几十亿分之一,但这就是世代更迭的方式。我们可以说世界始终在发生变化,也可以说,世界自人类之始就从未变过。

哈佛大学生物学家E·O·威尔逊(E.O.Wilson)有一句名言:人性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拥有旧石器时代的情绪、中世纪的机构和制度,和如上帝般的科技。尽管科技日新月异,但人类对社会的想象还是乏善可陈,而更难突破的则是人性的懒惰。无论我们用的是刀剑还是原子弹,人和人之间总是追名逐利、睚眦必报,尽管更有益的做法——沟通合作、善用工具等等——就摆在眼前。

过去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性无法像科技那样更新换代。此刻,想到我的孩子多少会继承我身体上的缺憾,很可能像我一样尽量自制又忍不住偷懒、梦想远大又难免有点狂妄,我发现,总有弱点是我想竭力改正,最终却会在不经意间传承下去的。

我们仍会犯和父母辈同样的错误,我们的子女也会重蹈一些覆辙,历史就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逐步向前,每次都能变化一点点。“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马克·吐温的这句箴言讲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他们将取代我们,结局很残酷,但也可以换个角度解读:他们是我们对抗死亡、接近永生的方式。

我想起了怀孕之初困扰自己的那些难题。暂且将经济、政治考虑放到一边,人类难以割舍的生育本能,会不会也与潜意识里的永生追求有关呢?

在传统观念中,怀孕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时期。孕妇身上仿佛带着连通生死的魔法,一方面,腹中的新生命蓄势待发,而另一方面,孕期的种种危险也让死亡如影随形。

比方说有朋友结婚,我不能参加,因为怕新人家里忌讳“胎神”与新人的“喜神”相冲,对新人不吉利。同龄人生了孩子,我不能上门去讨教经验,因为怕对方家里忌讳我“带走”她的奶水,对她的孩子也不好。忌之大忌是丧事,家里老人落葬、开追悼会,我都只能独自窝在家里,生怕“阴气”伤害到自己和胎儿。

虽然总对这些迷信不以为然,但从科学角度去想,情绪波动、嘈杂环境、不够健康的饮食,确实可能给孕产妇、胎儿和新生儿带来健康隐患。我还是遵守了家人们念叨的禁忌。

所以在孕六个月时,我错过了与一位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人告别。她久病未愈,去世是意料之中,但我还是被这个消息深深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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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常说,她怀着我时,这位老领导就像亲人一样对她悉心照顾,想尽办法协助她平衡好育儿和工作。我也记得儿时每年暑假都去老人家做作业,闲来翻她的藏书,听她讲人生道理。我毕业后,她也加入了我身边“催婚催生”的大军,不过并不会让人不适,她总不忘过问我的工作和写作,时时予以鼓励。

过去我一直很难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位思想前卫、读书读报的老人总对小辈的婚育问题念念不忘。她迫切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早日让她抱上孙辈,向往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场面。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孩子,她也喜欢看我们玩闹,陪我们聊学校里的趣事,从不露出不耐烦之色。待我们到育龄,她又对谁什么时候生了孩子如数家珍,每次有人抱着孩子来看她,她都会津津乐道好久。

这显然不是出于“延续香火”的老旧理念,而是有更接近智识的因素。

当我渐渐接近母亲的长相、想象自己孩子的模样时,我好像有点能懂得这位老人的心态了。或许,她能在我身上看到我那初入职场的母亲,也能在我那些玩伴身上看到和我母亲同辈的同事、邻居们。

她曾陪伴那一批年轻人羽翼渐丰,长成为单位骨干,撑起一个个小家庭,在那之后,他们的孩子们也呱呱坠地,开启了各自的人生探索。她是他们的导师、朋友、见证者,在小孩子的欢声笑语中,她得以延续自己最具活力的岁月,想象一个即便自己已不存在但仍会被熟悉的人们守护的未来。

我曾经很期待能让她看到我的孩子,就像给这个开始于我出生前的故事一个完满的结局。然而就差几个月,我的孩子再也不会认识这位惦记过ta的老奶奶,这是我在孕期中最遗憾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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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命的存在只应是为ta自己,而不是为任何长辈的期待,我一直坚持这点。但等条件成熟,我准备第一时间带我的孩子去见那些仍然在世、牵挂着我的老人们,让他们在有生之年少一分担心,多一些盼望。

到合适的时机,我也会带我的孩子去祭拜那些未能等到与ta相识的先人——包括前面提到的那位老人,以及我的奶奶、外公外婆——补上一次介绍,告诉他们,他们的故事还存在于我们的讲述中,而他们交予我们的世界,我们也会尽力维系它的安全,再传到孩子们手里。

迪士尼经典动画片《狮子王》中,狮王木法沙曾告诉儿子辛巴 ,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还有其他那些死去的先王,都化为星星,在夜空中注视、指引着他们的子孙。辛巴听得不太认真,很快又开始打闹,就像当时电视机前懵懂的我们。

但当青年辛巴失去一切、挣扎于是否要放弃责任时,他看到自己在河中的倒影幻化成了父亲的面庞。随即风云汇聚,父亲的魂魄出现在空中,告诫他记住自己的身份,从内心深处寻找力量。他问旁人有没有和他一样看到父亲,对方说没有。这里始终只有他自己而已。

觉醒的辛巴奔赴家乡,在与仇敌的对决中重现了父亲死前的一幕,但这次他成功翻盘,击败了对手。故事结尾,他和妻子重登荣耀石,正像故事开头他父母的盛大仪式一样,将新生的幼狮展示给草原众生,开始新一次生命轮回。

将来,他也会给孩子传授同样的经验——阳光普照的地方是你的领地,但你不是绝对的主宰,而必须遵循自然循环,羊吃草,狮吃羊,狮子死后变成草,再被羊吃掉。你强大的父母总有一天要离你而去,但他们不会就此消失,而是像星星那样点亮你的夜空,继续存在于你的心中……

太阳落下,又将升起,时光荏苒,代际更替,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但站在死与生的边界上,我才理解了《狮子王》中深刻的生命教育,也对生育这件私事有了更长远的认识。

这不能抵消那些关于生育现实目的及诸多衍生政策的讨论,但一个缺乏新鲜血液不断注入的社会,失去的不只是劳动力和养老金,还有记忆和憧憬。此外,也有那些我们再怎么想舍弃都仍一遍遍重演的错误,以及踉跄倒退之后蹒跚的前进。

我不知道这种认识能不能完全解答我在开头的问题:人为什么要生孩子?社会需要人口的目的是什么?什么定义了人之所以为人?但至少我明白了人口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生产问题。生命的河流涓涓流淌,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荣誉、爱恨、羞耻。这样去想,也许我们可以避免讨论人口问题时那些“非人”的计算,少一点戾气,多几分温情。我们也可以更顺畅地连接起生命的两端,对社会中最脆弱的两个群体给予同等的理解和关爱。

毕竟,我们都曾经新生,我们也终将衰老。

原标题:《新手妈妈笔记|在死亡面前,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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