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圣《必见辽阔之地》: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道德

2022-07-28 12:02
北京

原创 孙一圣 × 罗丹妮 单读

今年 6 月,孙一圣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必见辽阔之地》面世了。游走在《夜游神》——单读去年出版的孙一圣中短篇故事集——里的角色武松,在这本书里成为了“绝对的主角”。

《必见辽阔之地》的故事依然发生在孙一圣的故乡曹县。叙述者“我”发现,小城里的一桩罪案的主角,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来往密集的武松和安娜。

在与单读编辑罗丹妮的访谈中,孙一圣聊到了武松和安娜的原型——“武松”是他第三次复读时交好的同学,“安娜”则是一位从未说出口的暗恋对象。“我只是忘不记他们,”他说。他把自己对他们复杂的感情,记得住记不住的对话和留言,大街小巷上涌动的欲望和恐惧,都写进了小说里。

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道德

采访、撰文:罗丹妮

一、关于武松

罗丹妮:这部长篇小说《必见辽阔之地》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是武松,在这之前,去年你出的短篇小说集《夜游神》里也有武松,他好像一直穿梭在你的小说里,能不能讲讲为什么你就反复在小说里塑造这个人?

孙一圣:我反复写“武松”的原因比较复杂。这个人物原型是我高中复读班的同学。

我也说过,我复读四年的事情一直是我耿耿于怀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还觉着那是我被耽误的四年。我总觉着如果我能早毕业四年,早进入社会四年,或许我便能早成熟四年,也许我便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武松”是我在第三次复读遇到的同学,他的性格就是《必见辽阔之地》里写的这样,走路外八,动若脱兔,我则是与之截然相反。有些时候我甚至很是怕他,尽管他从来就对我很好,简直是非常好,不是他的威严让我怕,正因为这个“好”让我怕,这个怕后来我意识到不是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嫉妒,尽管他从来不知道。这种嫉妒来自内心深处的无意识行为,我也是过了很多年以后,才明白这种心理,知晓这个道理。也就是说,他这种自上而下的好,让我有伤尊严,便只能恨他。我想这是人性的弱点,你可以对我好一点,但你一旦对我太好了,便天生带有自上而下的帮助,让自己显得没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废物。后来,我在这部小说的时候将这种心理揉进了小说里,但是我没有将之说出来,表面上只写了因为安娜的事情不原谅武松,其实我是不原谅自己。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承认我有这种心理,因为这是在拒绝一种自我的道德审判。

电影《天才枪手》

对自我的道德审判,是我最缺乏的。我们总是容易对他人进行无尽的道德审判,却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道德(当时我就是高估了自己的道德才拒绝承认这种心理),从来不审视自己。

关于道德,我想多说两句,取自我前几天刚写的一篇文章,叫《圣人必死》。

在《圣经》里“彼得三次不见主”的故事便有道德层面的体现。这个故事,契诃夫曾经写过一个名叫《大学生》的故事。

当耶稣被审判架在十字架上以前,耶稣便预言彼得将有三次不认主。彼得当时觉着不对,我怎么会不认主呢,我对主是这么的热爱。这时候的彼得是真诚的。他没有丝毫不真诚。

当耶稣被判十字架上以后,彼得有三次被人认出来说彼得是主的门徒,说他跟耶稣是一伙的。出于害怕,彼得说不是,我不认识他(耶稣)。三次彼得都否认了。这时候彼得也是真诚的。彼得为什么要否认,因为他怕了。而在耶稣预言的时候,彼得是不相信自己会害怕的。而这时候是一种事到临头的害怕。

我们没有必要,主耶稣也从来没有苛责彼得。因为我们都是彼得。我们的缺陷十分明显。当一件事没有临到自己头上,我们都会不知道我们会退缩的。我们平日也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他人进行,有时甚至狠狠批判,你怎么这样,你为什么不是完人。

这就是典型的,“彼得高估了自己的道德。”这句话是我多年前在阿乙的朋友圈看到的,是阿乙在分享了契诃夫那部不足三千字的小说《大学生》之后,做了这样的笔记。我大概记得了这句话,不一定是原话。据阿乙所述,好像这是阿乙在作家任晓雯论述《大学生》的文章里看到的。我没有考证出具体是哪篇文章。

“彼得高估了自己的道德。”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震撼,并且让我强迫自己必须深刻记住这种心理。它让我对这个小说有了新的理解。

我想或许只有至真至诚之基督徒才能理解到这一层表述。因为“彼得三次不认主”这个故事讲述的实在太隐晦了。

这个心理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在这部小说里最想说的话,是一种内心的呐喊(一种道德瑕疵的妥协)。但是作为一部小说,我同样不能直白地将这种话说出来,只能用小说的故事呈现这种效果出来。

另外,因为性格原因,武松又是一个我想成为的人。不过这个想法,在《夜游神》里更突出。

这就是我对武松的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情,我始终绕不过去。所以才写了这个小说。

还有个原因,便是我这么多年的复读,遇的最有意思最有趣的人便是武松,也是最让我难忘的人。好像我这么多年的复读就是为了与武松相遇,并且催生我写出武松这个人物,也不枉我这么多年的复读生涯,心里上多多少少弥补一下我的耿耿于怀。

二、两个书的关系

罗丹妮:去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夜游神》与这部长篇《必见辽阔之地》有什么关系?以及,我好奇,他们在两部小说里是同一个武松吗,《夜游神》跟《必见辽阔之地》有什么关系吗,你什么时候完成的这个长篇?

孙一圣:这两本书的生活背景都是安排在曹县以及周边菏泽境内。小说集《夜游神》里除了曹县县城,大多安排在曹县底下的乡镇。

严格来说,他们俩个是一个武松。

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可能会有些许出入,不过这不影响,将来还会写涉及武松的小说。《夜游神》里的武松是后来写的。《必见辽阔之地》五年前就已经写完了,武松的死亡也早成定局,因此,《夜游神》里的武松也延续了死亡的结局。

《夜游神》里的武松是应届高中,遇到了应届班的主人公。而《必见辽阔之地》里的武松是复读班里的武松,遇到了复读班的主人公。

《夜游神》里的“我”和《必见辽阔之地》里的“我”则是两个“我”,这两个“我”还互不相识。

《夜游神》里的故事,虽然主角是“我”,故事也大多是“我”的故事,这个小说主要想讲的却是“毛毛”的故事。

主人公“我”有着自己的欲望,他把这种欲望的生活性,强行注入了一些悲剧性,这个悲剧性的来源则是来自武松。

可以这么说,《夜游神》的悲剧和无常,是武松带来的。虽然武松在这部小说里只是偶尔出现一两次,没有武松,《夜游神》却也失了它的厚重。武松在这里更像工具人,临时救场来的。

电影《白日焰火》

在《必见辽阔之地》里,无论是安娜还是孙大胜的戏份多么吃重,尤其是孙大胜的主题自叙,武松却是绝对的主角,也就是说,是武松撑起来了整部小说,《必见辽阔之地》这部小说和武松是相互成就的。

《必见辽阔之地》这部小说早在五年前便已完成。当时只有七万字,便是孙大胜自述的主题部分。当时我刚刚出版第一本书,对自身的写作也有了怀疑,因此,连累对这七万字也高度警惕,便束之高阁,准备不再出版了。

时隔四年以后,出于出版的约稿,而我又没能凑出一本书的字数,便重新看了一遍这七万字,觉着这本书也没那么糟糕,便对这七万字从头自尾做了重大修改。

并且,在此基础上新增了安娜和武松的自述,并在 2020 年到 2021 年期间一再反复修改,几乎是一次重写了。

尤其是受《夜游神》整个小说集在出版过程中修改的启发,在临近出版的一年内再次对这本书做了整体性的修定。因此,编辑也被我反复折磨,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修改一稿给到他们。因为修改的次数太多,为了减少编辑的工作量,我尽量把修改以后的痕迹全部标黄或者标红,最大可能减轻编辑的工作量。

三、关于爱情

罗丹妮:你提到《必见辽阔之地》作为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格外珍爱,因为它中间“有我们一代人的成长痕迹”,写到你从没说出口的暗恋,中间有一段话我读了十分动容:我也把这张她劝我早回的字条原封未动地誊给了这部小说,也是把这段生活里我从未开口的爱情一字不留地交给了这部小说。很想知道你现在怎么看那个时候的爱情,今天再书写这个故事,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孙一圣:我觉着我已经回不去那时的爱情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爱情。不过,那时候那种没有计较得失,没有考量家庭的感情到现在来说,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了。

那时候我们遇到感情还可以选择不开口,还觉着人生还长,以后时间多的是,殊不知分别既是永别。那时候是千军万马要过高考这条独木桥,而现在别说遇到感情,已经沦落到千军万马挤在相亲这条独木桥上了。

卡夫卡有个小说就一句话,名叫《少女的羞涩》,全文便是:

一辆金色的车子的轮子在滚动,在石子路上吱吱嘎嘎叫着停了下来。一位姑娘想要下车,她的脚已经踏在踏板上了,这时她看见了我,便又缩回了车里。

这个没头没尾的小说,看似奇怪,道尽了我们的欲言又止,这个羞涩不但是少女的也是少年的,是过去全部的青春。

电影《永安镇故事集》

我写这个小说,是在写一种消失的时间和消失的青春。时间不能重来,青春过去也就没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回忆,但是我们的回忆通常都会出错。

就在这本书出版以后,我翻书的时候,突然在一本书里找到了那张“安娜”写给我字条。我藏在了《活着》那本书里。我发现字条里的内容比我想象的要多出许多字。我虽然记得大致的内容,也被我写进了小说里,我以为我记得的全文,实际上却并非原话。我发现“安娜”写给我的话,更多,也更生活。当这件事被我写进小说的时候,被我大大地简化了。

往往我们的生活被写进任何小说,都是这样被不同程度地简化的。我们不会记得所有,我们只会记得我们能记得的。而有时候那些我们不记得的东西才真正透出了生活的本质。

这是一种遗憾,对过往,也对现在。

如果这本书能够加印的话,我希望把字条里的所有字重新写全,把字条里的原文真的一字不留地交给这部小说。

同时被我忘掉的一件事,藏在这张纸条背后,那是另外一个秘密了。那便是当时,我非但没有向安娜说过我喜欢她。甚至为了掩饰我喜欢她,我还当着她的面向我们班的另外一个女同学要过 QQ 号码。这位女同学就把她的 QQ 号码写给了我。当时,我给这位女同学的纸,便是“安娜”写给我的那张纸条。当然,“安娜”已经忘记了这张字条,而这位女同学也根本不知道这张字条的正面写了什么,她只是以为这是一张普通的字条。

我是找到这张字条以后才重新看到这个背面的。如果没有看到背面,我已经忘掉了这件事。可见记忆多么不牢靠,只有物体诚不欺我。

四、一男一女的关系

罗丹妮:能不能简单聊聊,武松和安娜这两个人在你的创作里,有什么样的关系,这一男一女?对于一个男性作家来说,会不会觉得有挑战,不少人感慨,在今天不知道该怎么书写爱情,怎么写两性关系,不知道你怎么看?

孙一圣: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两性,不知道怎么写爱情。在这部小说里我写的只是一种当时的真实心境。

安娜表面上是胆小、谨慎的人。安娜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谨小慎微,但是面对她喜欢武松这件事她却异常大胆,甚至不惜败坏自己名声,就这一点来说,简直有点离经叛道。

武松表面上是胆大、豪迈的人,实际上面对安娜的大胆,却选择了退缩。

我觉着这是一对相反的人,才有了这样的悲剧。他们都没有错,事情也没有错,就是他们各自遇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悲剧便发生了。

就像有些小说写的,小说里全是好人,一个坏人也没有,但是他们的生活却遇到了一个又一个悲剧,这又是谁的错呢?

这种生活的悲剧比坏人人为制造的悲剧更有力量,某种程度上也更能揭示生活的真相。

第二个问题,我觉着我不是在写爱情,我只是忘不记他们,只是想记录他们,记录武松,记录安娜。

原标题:《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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