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亚斯与《迷离劫》：跨越时代和媒介的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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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HBO Max为电影爱好者带来了他们钟爱的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令人脑洞大开的元文本秀：迷离劫（Irma Vep）。
1995年《吸血鬼》电影海报1996年，阿萨亚斯拍摄了一部同名电影，讲述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法国电影制作人试图重拍路易斯·菲拉德（Louis Feuillade）的经典默剧《吸血鬼》（Les Vampires），片中由张曼玉（Maggie Cheung）饰演最初的吸血鬼厄玛·维普（Irma Vep）。
1996年《迷离劫》电影海报而今年新的电视剧扩展并重新想象了这一剧中戏结构的前提。在这里，一个被认为暗示阿萨亚斯本人的有些神经质的电影制片人，正为当代狂热的电视观众重拍菲拉德1915年的这个系列。这部新剧中，艾丽西娅·维坎德（Alicia Vikander）饰演米拉·哈伯格（Mira Harberg），她是一名美国流行女演员，在一场华丽的跨国演出中饰演厄玛·维普。到目前为止，在影评人可以获得的四集中，《迷离劫》以越来越令人惊讶和发人深省的方式，涉及了它的多个来源、媒介和创作者的生活。
2022年《迷离劫》海报在Film Comment的播客节目中中，主编Clinton Krute及Devika Girish邀请了评论家亚当·内曼（Adam Nayman）和电视剧史专家比阿特丽斯·莱泽（Beatrice Loayza）来挖掘新系列里无穷无尽的兔子洞，并对电视剧、电影，以及所谓“内容”进行了回顾。
第一印象：剧中的结构
Devika Girish & Clinton Krute：当我们第一次看到这个系列时，我们不确定该如何理解它。坦白来说，我看了第一集后，觉得它很糟糕。然而在更深入地观看了这个系列之后，我才开始欣赏剧里的故事。《绯闻女孩》（Gossip Girl）是我的第一直觉，但那种印象，我认为在第一集中的表现相较后面几集而言更为明显。Adam，也许你可以先谈谈你对这部剧的第一印象。
Adam Nayman：我认为这部剧就像壁龛一样，内部构造实际上大于外部设计。仅看表面，这部剧讲述一位在美国尚未家喻户晓的法国导演正在重拍一部广受好评，但绝不是有突破性的电影，一部过时了大约25年的电影。但当你深入电视剧内部时，就像兔子洞中的兔子洞，如果你完全熟悉原版电影和电影周围的环境，包括个人情况，即阿萨亚斯在拍摄时为他的明星，未来的妻子和前妻张曼玉着了迷，以及这个系列中所有的自我参照和自我描述，它就像一个无休止的陷阱，它的内部是巨大的。
还有一个事实是，在这个故事中，一个法国导演重新制作了这部古老的、不合潮流的系列，甚至试图把它塑造成时尚的轮廓。我认为它比我能想到的任何类型都更多地涉及到娱乐、广告、品牌和跨国电影。
Clinton Krute：我认为原作是一个时代的画面，正如你所说，但也是一幅变化的画面，有关人们观看事物方式以及电影制作方式的变化。这部新作所追踪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也许是更具压倒性的变化，不仅是在电影中，而且也在更广泛的图像消费方式中。
Devika Girish：我想让听众们了解一下这个系列是关于什么的，因为我觉得它不是很清楚。即使看了第一集，它到底是关于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有答案。如果说第一部电影是关于张曼玉来到巴黎拍摄由勒内·维达尔（Réne Vidal）执导的《吸血鬼》翻拍，并在电影中饰演她自己，那么今年的这个系列，就像我说的，最初我认为它像是上一部的翻拍，但实际上更像是别的东西——它是关于一位导演的，关于阿萨亚斯自己，他在90年代制作了一部名为《迷离劫》的电影，现在正在制作它的某种电视版本。这部剧就像是在幕后。
《迷离劫》（1996）剧照
《迷离劫》（2022）剧照Adam Nayman：我想用一个词来描述1996年的那部电影，这个词就是滑移（slippage）。这里有太多的滑移，在虚构的人物中，他们在片场所扮演的角色之间有滑移，他们在银幕上扮演的角色，他们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在许多不同版本的Irma Vep之间也有太多的差异。对身处戏外以及这个结构之外的观众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些不同，但对入戏颇深的观众而言，这可能对他们具有扰乱性。
Beatrice Loayza：我很欣赏阿萨亚斯在这个流媒体时代，以及电影和电视正全新转型的时代，重拍这部电影，就像90年代他拍摄《迷离劫》时所见证的转型时期一样。这些作品是对电影业的一种思考。
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要谈论电视剧的起源，这确实与我们现在有关电视的讨论有关。电视剧是电影出现时一种流行的模式，它们往往受到杂志、报纸，以及19世纪开始流行的系列文学启发。
第一部电视剧是1912年在美国出品的。早期电视剧偏好冒险或神秘的题材，通常以女性为主角。这些早期电视剧在美国和法国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那个时候，法国也开始了它的电影业，而这些来自美国由女性主导的电视剧如此受欢迎，以至于对法国电影业发展构成了威胁。在这样的背景之下，1915年的《迷离劫》与美国冒险电视剧中女性经常处于比如潜在受害者的情况非常不同。另外，在这部电视剧中，尽管有一个侦探，但他能发挥的作用也微乎其微。吸血鬼仍旧是剧中的主角。
欲望与张力：关于吸血鬼以及女演员的角色研究
Devika Girish：Adam，有趣的是，你刚刚提到，菲拉德身处的年代正是电影的技术奇观带来吸引力的时代，当人们走进电影院感受电影技术的魔力，电影技术这时也可以实现叙事本身的效果。
那么如何把电影的吸引力变成叙事的一部分，把故事变成一种广告形式？这让我想起漫威超级英雄电影，但只是想想这些超级英雄大片是如何被制作的，这对电影的吸引力这一概念产生了什么影响呢？因为它们本身也是高科技的奇观。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去那里是为了看看大量资金和电影技术能做些什么。但不知何故，没有那种迷人的感觉。我想也许这也是2022年的《迷离劫》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我们在电影这个媒介的技术历史上已经走了这么远，但如何带回那种迷人的感觉？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哪些方面与阿萨亚斯剧中强调的Irma Vep这一形象的性吸引力有关。
《迷离劫》（1996）张曼玉剧照Adam Nayman：你所提到的阿萨亚斯在性吸引力方面的笔墨其实在1996年的电影中有很多表现。例如，张曼玉要怎么打扮？这套戏服怎么才能合她的身材？在这部电影中，你能再次看到我前面所提到的滑动的状态，张曼玉穿着皮革连体衣，漫游在自己的幻象中。我认为阿萨亚斯这样的表现也是在与漫威电影中人物缺乏的性张力形成对比，并将这样根植于吸血鬼DNA中的性张力提取出来。
在1996年电影与今年电视剧的两位女主角（张曼玉与Mira Harberg）之间，有一种连贯性，也就是两人都有一种被她所扮演的角色催眠的体验，这也使得电视剧中Mira Harberg这一角色更加可信。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主题，也就是这种介于原版电视剧、原版电影和翻拍电视剧之间的连贯性。
Beatrice Loayza：我认为我对这部剧最大的不满实际上是，就像我的偏见一样，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Alicia Vikander所饰演的Mira这个角色。对我来说，她扮演的角色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空虚。电视剧试图把她塑造成一个专业的表演者，不仅仅是在她的实际表演中，也在她的日常生活中，例如，她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迷离劫》（2022）剧照Devika Girish：我确实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将张曼玉创造的标志性角色投射在Alicia Vikander的角色身上。所以在这部剧中，这位名声大而平淡的美国电影明星致力于打入某种市场的选择，和我昨天重看的96年的电影中所表现的张曼玉的“他者性”一样。显然，在这部法国作品中，她是一位中国明星。这种感觉贯穿了看电影的整个体验。电影中，Réne Vidal实际上也承认他对张曼玉的异国身份有种恋物癖一般的幻想。在这部电影中，人们似乎几乎都在挣扎这一幻想。但仅仅如此吗，还是我们也把她异国情调化了呢？
Adam Nayman：我想是这样的。可以看到欲望如何在这一系列中发挥作用，尤其是在和Zoe这个角色之间，就像在1996年的电影中发生的那样，很明显，有某种紧张的气氛，然后这样的气氛就消失了，或者被回避了，或者人们只是把头转过去视而不见。但这里的一个主要区别是，在第一部中，张曼玉的角色最终被抛弃了，因为她被认为可能不够商业化，也不够法式。
表演秀主角的跨国主义：角色与全球化的电影产业
Beatrice Loayza：随着电影的推进，它变成了一个角色研究，也越来越超现实。而慢慢地，直到最后，我们越来越关注张曼玉的情况，尽管电影里有很多关于电影业和诸如此类的有趣评论，但最终依旧是关于她的。
Clinton Krute：但她也是一个巨大的，全球性的或当时的巨星。
Beatrice Krute：所以1996年的这部电影不仅展现了她作为一个演员的个性，还展现了明星角色的各个方面，以及与全球化的电影产业的关系。
Adam Nayman：我会称之为表演秀主角的跨国主义。
《迷离劫》（1996）张曼玉剧照但我想说的是，回到滑移的概念，在第一部电影中，张曼玉没有模仿Irma Vep的行为模式。相反，与这个角色的融合并不是她情愿的。她有失眠的夜晚，时差也影响了她，但然后她慢慢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角色开始占据着她。正如Beatrice所说，它确实滑入了角色研究，但这个角色并不是电影其余部分的操作者。欲望被投射到她身上，因为她是个巨星。
所以我认为在新版电视剧中，Mira在她的事业、个人生活和性生活中都以一种1996年电影从未有过的方式，融入到这场Irma Vep表演秀中。她本人就和Irma Vep有点相像，这让她与Irma Vep有了更相近的类比。这与电影中的张曼玉这一角色完全不同，她被她的未来伴侣如此深情地拍摄，最后，他们不只是把她从屏幕上推下去，而她实际上是在屏幕外，她觉得表演还在继续。
Devika Girish：我认为阿萨亚斯似乎在努力探讨这个问题，也就是，从欲望的视角拍电影意味着什么？
Beatrice Loayza：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有趣，因为对我来说，吸血鬼这个系列在某种意义上是关于做出激进和创造性东西的不可能性。
最初的《吸血鬼》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商业化的产品，但这是因为女主角是在某种行业规则还不健全的情况下被创造出来的。事实上，没有一本规则手册来规范这些创作，因此这部剧确实有你无法否认的独创性。也因此，在现代背景下，Réne Vidal会有这样的危机，他会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尝试做这样的东西。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他只是一个电影制作人，而且鉴于这些电影制作系统的本质，他怎么能做出真正有创意的东西呢？
我觉得这个有点像Alicia Vikander的角色。有了Irma Vep这个角色，她被认为终于饰演了一个更有价值和更具挑战性的角色。同时，这几乎是任何演员的典型轨迹的一部分，他们试图塑造自己的形象，让自己看起来好像也在做其他事情。所以这只是品牌战略的一部分。
阿萨亚斯：主流与非主流的交融
导演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Adam Nayman：我想知道你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在电影的世界里，你们对不同种类和不同类型的电影都会有评判性的讨论， 例如超级英雄电影对你的事业有好处，但艺术电影对你的声望和其他方面都有好处。
然而对阿萨亚斯来说，作为一个电影评价家，他属于那种似乎不区分，也不会先入为主判断的评论家。我喜欢他也会涉足那些看上去不那么光彩的题材，因为他在此真的很有天赋，但我认为他也不会对此居高临下。我一直认为阿萨亚斯并不讨厌主流的东西，相反，他对此很好奇。
Devika Girish：他也毫不畏惧成为主流本身。这就是我之前想说的。我之所以想到《绯闻女孩》，是因为这部剧确实有一些愚蠢和肤浅的方面。另外，尽管电视剧中对制作电视意味着什么，重拍东西意味着什么，存在着所有那些的自我反思，它也根本不是过度的批评或嘲笑。事实上，阿萨亚斯在与热门演员共同制作HBO电视剧时获得了很多乐趣，你能看到他并不害怕进入低俗的领域。
Alicia Vikander & Olivier AssayasBeatrice Loayza：但我认为这部剧的部分弱点是，他有很享受这些，并从中得到乐趣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也有讽刺，元元素，这也是一种对任何这些都是真实的可能性的嘲笑。
形式：电视节目 vs. 电影
Adam Nayman：我发现一件事，人们很喜欢讨论电视节目。我发现即使是最有才华的，让我们称他们为电影制作人，也会制作电视节目，然而我还是更喜欢在电影中得到的充实感。
但比较一部伟大的3小时电影的充实感，与一部优秀的8小时连续剧带给人的印象，滑移的概念又一次适用。阿萨亚斯在同时尝试各种东西，在这一点上，Beatrice关于节目的弱点是如此贴切。他试图同时以多种方式处理事情，这也是一个累赘，因为我不确定他真正的信念在哪里。
Clinton Krute：一方面我同意，我确实认为这部剧比电影弱，例如，它的长度，因为它似乎充满了填充物。但我认为他做得很好的一件事是他创造了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智慧和想法，然后把这些想法推到一个密度，而后四散开，带来一种疯狂的诗意。
我希望看到的是，这种密度在这个系列中继续增长。2022年的重拍达到了这一点，就像真实的感觉，真实的诗歌。
Devika Girish：首先，我不得不说，我喜欢电视本身，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诞生于不同的经济背景之下的不同结构。现在电影导演制作电视的问题是，我认为他们经常试图制作一部很长的电影，而没有真正看到电视有其本身形式的事实。我喜欢这个剧的原因是，阿萨亚斯并不害怕制作电视节目，也不害怕使用电视的所有设备，他并不想成为一个自命不凡的制作迷你剧的电影制作人。
《迷离劫》（2022）花絮Adam Nayman：但我认为，还有什么比信念更适合2022年的主题呢？为什么这个节目会存在？我觉得阿萨亚斯在问他自己这个问题，也在问他的特定观众这个问题。
再说一次，我这么说并不是看不起什么，而是我希望试着保持公平，但这个节目的观众是谁？因为HBO依靠观众的订阅，而很多人看东西是偶然的。但我仍想不出这部剧有什么对收视率更有针对性帮助的时刻。
当我思考这个节目是针对谁的时候，我认为它针对做播客的人。它是关于主流文化的，但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很有影响力的主流文化。我真的认为这是一个相当自我选择的冒险。
-FIN-
文本作者：王映懿
校对&排版：Chy
审稿：Xav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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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阿萨亚斯与《迷离劫》：跨越时代和媒介的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