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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坂井孝一:“承久之乱”与日本中世的武者之世

王玉玲
2022-09-01 11:09
来源:澎湃新闻

承久之乱是发生于日本镰仓时代前期的一场全国性战乱。乱后,朝廷与幕府的实力关系发生了逆转,三位上皇遭到流放,幕府确立了凌驾于朝廷之上的优越地位,真正的“武者之世”到来。承久之乱因之成为日本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件。不过,朝廷与幕府的关系果真是对立的吗?后鸟羽上皇的目标是倒幕吗?日本创价大学教授、著名中世史研究学者坂井孝一的著作《承久之乱:“武者之世”的真正到来》近日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引进出版。该书力图抛开先入之见,还原历史实像,在院政及镰仓幕府成立、发展的历史大脉络中对承久之乱进行定位,对当时的朝幕关系以及后鸟羽上皇、源实朝等关键历史人物做出全新的解读。应澎湃新闻之邀,该书译者、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副研究员王玉玲专访了作者坂井孝一教授,请他进一步谈谈承久之乱、镰仓幕府以及历史研究的社会普及。

《承久之乱》

澎湃新闻:近日您的著作《承久之乱》被翻译成中文出版,您有什么话想对中国读者说吗?

坂井孝一:我觉得非常荣幸。我个人的学说可以被介绍给中国读者,使中国读者能够对日本中世史上具有重要转折意义的“承久之乱”有所了解,我十分高兴。相信不少中国读者对明治维新以后的近代日本历史并不陌生,但对之前尤其是八百多年前的镰仓时代大概就不甚了解了。镰仓幕府是日本历史上最初的武家政权,对后来的历史产生了重大影响。而镰仓幕府与以天皇为顶点的传统公家政权即朝廷作战的“承久之乱”则是特别值得关注的历史事件。因此,非常希望中国读者能够对此感兴趣。

澎湃新闻:可以介绍一下您的研究方向以及您选择从事该专业研究的原因吗?

坂井孝一:我的研究方向是日本中世历史。具体来说,就是武士开始掌握政权并不断发展的“镰仓时代”“室町时代”。镰仓幕府与朝廷之间展开的政治史是我重点研究的课题。此外,我对镰仓时代、室町时代的文化也有所研究,也就是以《曾我物语》《平家物语》等军记物语、和歌等文学作品以及能、狂言等舞台艺术的作品为研究对象的文化史。

澎湃新闻:您在东京大学求学期间曾师从石井进、五味文彦等中世史研究的大家学习,可以谈谈您当时的学习经历吗?

坂井孝一:我在东京大学文学部(本科)以及大学院(研究生)学习阶段,曾接受石井进先生、五味文彦先生的指导。两位先生都是镰仓幕府研究的大家。不过,除镰仓幕府以外,我还在两位先生的指导下学习到了解读古文书、古记录的基本技能,历史学的研究方法等非常多有意义的知识。得益于那段学习经历,我在成为大学老师以后摸索自身的研究课题,通过不断深入的研究以及不懈的努力,取得了如今的一些成绩。

澎湃新闻:您撰写《承久之乱》一书的契机是什么?

坂井孝一:大约是在撰写《承久之乱》的3年前,我出版了一本关于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的著作。一般认为,“承久之乱”是导致源实朝被暗杀的远因。正当我对源实朝遭暗杀后的历史展开产生兴趣时,我收到了中央公论新社关于撰写“承久之乱”相关书籍的邀约,由此就开始了对该课题的研究以及该书的撰写。可以说,我自身的研究兴趣与出版社的邀约是我撰写这本《承久之乱》的契机。

《源赖朝》

澎湃新闻:您如何看待“承久之乱”在日本史上的历史定位呢?

坂井孝一:正如本书副标题所示,我认为“承久之乱”是宣告真正的武士之世到来的历史事件。在此之前,日本社会中掌握绝对权力的是以天皇、上皇为顶点的贵族政权,也就是朝廷。然而,在承久之乱中由源赖朝建立、由执权北条氏掌握实权的幕府获得胜利后,朝廷与幕府的力量关系就发生了逆转,日本社会转型为真正的武士社会。这是以武士为中心的社会形态形成的出发点,并且这样的武士社会一直持续到了明治维新以前。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承久之乱”是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

后鸟羽上皇

澎湃新闻:您认为关于“承久之乱”以及后鸟羽上皇的历史认识随着时代的发展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承久之乱”是否对后来的后醍醐天皇倒幕运动产生了影响呢?

坂井孝一:我认为这与日本人对天皇、上皇以及朝廷的认识的变化有关。随着时代的变化,不仅武士的自我认识呈现出不同的发展,而且对天皇、上皇的评价也是时而过高、时而过低。我认为这是关于“承久之乱”以及后鸟羽上皇的历史认识产生不同、发生变化的原因。

后醍醐天皇的倒幕运动,基本上是围绕天皇地位产生的朝廷内乱,是幕府干预皇位继承而导致的。因此,“承久之乱”并没有对后醍醐天皇的倒幕运动产生直接影响。但是,“承久之乱”对后醍醐天皇或许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影响。

澎湃新闻:是否可以将军记物语作为历史研究的资料使用呢?如果可以,使用时应注意什么呢?

坂井孝一:军记物语是了解武士作战方式、思维方式的重要历史资料(史料),但是终归只是文学作品,不可避免地存在大量的夸张、虚构等。因此,在使用军记物语时,有必要通过与古文书、古记录、系谱等其他历史资料的比较、对照,对其中文学式的夸张、虚构与基于史实的记述进行慎重的甄别。通过细致、认真的比较与甄别,很有可能会获知在通常历史资料中无法获知的史实。

澎湃新闻:与大众相对熟知的江户幕府相比,镰仓幕府的特质是什么呢?

坂井孝一:江户幕府是战国时代统一后建立起来的强有力的武家政权。由于和平时代的到来,武士们不必再拿起武器拼死战斗。结果,尽管身份上是“武士”,但却好像是在将军所在的江户城工作,过着公司职员一样的生活。与此相比,在镰仓幕府成立的镰仓时代,不仅有“源平合战”“承久之乱”等全国规模的内乱发生,而且各地武士团之间也时常爆发武力冲突。武士的生活方式在镰仓时代与江户时代存在很大差异。另外,因为镰仓幕府是最初的武家政权,因此并没有其特有的土地制度,而是依存于以朝廷、贵族、寺社为主体建立的“庄园·公领制”。幕府的地方代表——地头即是被设置在庄园、公领之内。而江户幕府则不同,不仅建立了特有的土地制度,而且与武士间也维持了强有力的主从关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相较江户幕府而言,镰仓幕府都只能说是尚未成熟的武家政权。

源平合战

澎湃新闻:日本对于中世史研究的现状如何?关于历史学的社会普及,您有何见解?

坂井孝一:除镰仓时代以外,室町时期的研究也十分活跃。但是,日本学者研究的重点往往被放置于个别的政治事件、组织与制度的探究与分析上,感觉很难形成综合、全面的历史像。

关于历史学的社会普及,学校教育承担着重要责任,与此同时,通过电视、网络、书籍等使大众对历史感兴趣也是很重要的。日本因为漫画、动漫产业很发达,所以制作了很多历史题材的作品。诸如此类,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对历史感兴趣,那么随之也会出现优秀的研究吧,这是我十分期待的。但是,我认为应该警惕意图利用历史学对政治施加影响的动向。

澎湃新闻:您领衔负责了热播大河历史剧《镰仓殿的13人》的历史考证工作,您的感想如何?

坂井孝一:历史考证是责任重大的工作。在负责该剧历史考证的工作中,我们成功地将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融入剧情之中,也因此在学界同仁中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对此我倍感欣慰、满足。当然,因为终归是电视剧,其中还是存在很多的创作与虚构。不过,从网络上的反馈来看,该剧受到了广大观众的喜爱和好评,这让我感觉很安心。

    责任编辑:彭珊珊
    校对:张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