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近梦与实：莫迪的新印度叙事

《莫迪从政二十年：梦想兑现（Modi@20:Dreams Meet Delivery）》一书于2022年4月14日出版。[1]这本书由22位不同领域的专家撰写的21篇独立文章汇编而成，介绍了莫迪2001-2014年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和2014年以来就任印度总理期间在多个领域的理念和表现，以纪念莫迪从政最重要的20年。在阅读本书部分章节的过程中，我体会到了莫迪塑造的新印度叙事在历史、空间、认知等多个层面的内容。本文尝试梳理书中的部分内容，为探索这位领导人的底层逻辑奠定基础。

一、历史维度解构：文明定位与身份边界模糊化

莫迪将印度定位为一种文明。文明与民族国家不同：民族国家是17世纪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下的产物，被定义为一块由共同的民族、宗教、语言和文化组成的土地。而文明则是一个更大的聚集体，是人类所能形成的最大集合。莫迪试图打破政府此前不愿向世界展示文化的谨慎姿态和国际上“印度是文明懦夫”的偏见，主张“（印度人）必须记住自己是谁”，自信地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文化。他的文化理念有如下几点：一是强调印度在古代就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这旨在打破英国殖民前这片土地上不存在完整国家的殖民叙事。二是主张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连结起来的是法（Dharma）。因此要复兴印度文化和法。三是学习巴吉拉特（King Bhagirath）循序渐进引流恒河的方式，在现代复兴印度文化时也要采取缓慢温和的方式。[2]倡导文化和谐，将印度打造为全球宗教和谐之都。四是积极向世界展示印度的文化、寺庙和传统，找回印度的文化遗产。例如通过在联合国设立瑜伽日为瑜伽的发源地正名，建立阿育吠陀门户网站以便查阅阿育吠陀经典等。[3]

同时，莫迪还以文化为根据拓宽了印度人的身份认知边界，将海外印度人纳入到共同体中。他认为海外印度人是尚未开发的优势和人才库，需要加以利用而非排挤。为了更好的吸纳和利用海外印度人，莫迪采取了如下措施：一是利用2000年设立的非居民印度日（Pravasi Bhartiya Divas）等方式联络海外印度侨民，并直接以总理身份与全球印度人进行持续、公开的接触。[4]二是肯定印度侨民为居住国做出的贡献，并由此建立与居住国的联系。三是鼓励国内政府用更共情的方式处理海外侨民事务。

二、空间维度解构：选举策略微观化与规模意识

在竞选层面，莫迪认识到竞选成功的艺术就是赢得人心，因而采取更微观、更广泛的选举策略。此前由于政党碎片化，印度只能采取政党联盟组建政府。但联盟却导致政策瘫痪、行政混乱、政党们相互争吵和敲诈、腐败加剧、民众不安全意识上升，还制造出软弱和优柔寡断的总理。莫迪意识到政党联盟的弊病，转而采取政党扩张、选举竞争与国家治理三位一体的策略——在竞选的过程中实现政党扩张，推出超越竞选的长远国家治理计划。在竞选过程中，莫迪及印人党学习圣雄甘地赢得人心的方法，采取了多种策略：一是忠于自己的政党宣言和选举承诺，塑造言而有信的领导人形象。莫迪称自己将印度人民党视作自己的母亲，是政党培育了他并赋予他身份。在选举期间，他不仅会详细阐述竞选承诺，还会列出成绩单，以说明五年前的承诺有哪些已经兑现。在与其他党角逐的过程中，莫迪不会通过嘲讽的方式竞争，而是会将自己的成绩单与其他政党的成绩单对比，用事实证明自己的实力。二是广泛且深入的与不同地方、阶层、种姓的民众接触和交流。印度人民院议员阿米特·沙阿 (Amit Shah)认为，国家领导人不仅要在国防或外交政策等重大问题上与公民联系，而且要在与个人及其家庭、社区、城镇或村庄、邦或地方直接相关的问题上与公民建立联系。莫迪认识到印度并非德里中心、自上而下的国家。他放低姿态将自己称为人民的“侍从（henchman）”，不断加深对地方政治、所涉议题和习语的理解，并通过实地考察与当地民众交流互动。政党也不再是单向的沟通者，而是民众和政府之间的媒介。印人党通过广泛地接触民众、整理民众建议，建立真实的、实时更新的民意数据库，供政党分析处理，并比对完善其邦和全国选举宣言，然后督促政府履行这些承诺。三是大力塑造莫迪的强人形象，通过多种手段讲好莫迪的成功故事。莫迪在古吉拉特邦的政绩惠及了部分群体，他们成了莫迪的宣传大使，不断自发地向外讲述其成功故事。同时，莫迪还创新了宣传特略，例如通过茶话会和全国范围的3D全息投影与民众近距离交流，将枯燥的政党例行活动转化为大众参与的节日等。四是创新印人党党员注册方式，通过拨打电话即可注册成为该党成员，之后再通过现场对接转为正式党员。这一策略使印人党成果当前民主国家中最大的党派，并促进该党向地方或其他社区扩张和深入。上述策略在印度大获成功，引发了所谓的“莫迪浪潮（modi wave）”，被视为是甘地传奇的续篇。

在国家治理层面，莫迪主张学习中国，通过规模效应推动印度全方位发展。印度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也是一个碎片化的国家，后者严重限制了它的发展。莫迪一直在寻找将碎片化的印度转化为高产高效、能养活14亿民众并进入更高更发达轨道的经济体。对此，他认为印度应该摒弃过去的陋习效仿中国，尝试打破竞选造成的利益短视，在经济、社会和人力开发等层次进行规模思考，设计宏大的计划并大规模执行。莫迪就任总理以来，相继在税收、民生福利、基础设施建设、生态保护、疫情管控等领域推出了全国范围的大规模计划，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三、认知维度解构：创新与转变现状思维

印度现任国家安全顾问阿吉特·多瓦尔（Ajit Doval K.C.）称，莫迪喜欢创新思维，善于从非常规的角度看待复杂或棘手的问题，并提出非常规的解决方案。这一点特别体现在莫迪的对外战略上。作为一个敢于冒险的领导者，莫迪善于打破固有矛盾，通过创新应对挑战。上述提到竞选与国家治理从矛盾到动态整合就是一个例子。莫迪在处理民族主义与全球化之间的矛盾时，创新地将民族主义转化为全球化的动力。他认识到印度只有在国内强大的情况下才能在国际上受到认真对待，主张展现印度保护自己不受敌对势力侵害的决心，建立一个无缝的、协调的国家安全机制和情报网。但他并不认为民族主义与全球共同利益相矛盾。在国际上，他宣扬“世界是个大家庭（world as a family, vasudhaiva kutumbakam）”和“人人幸福（happiness for all, sarve bhavantu sukhinah）”的理念，主张维护全球共同利益，反对旨在挑战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的单边行动，打击跨境恐怖主义。通过上述宣传，莫迪有意将印度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新兴大国。

在对外战略中，莫迪摒弃了此前保守的现状思维，采取更积极、大胆的姿态利用全球环境获得本国利益。这种转变有如下体现：一是国际上放宽视野，提升大空间意识。莫迪认为印度不应该在陷于印巴冲突、也不能仅仅从不结盟视角看待世界，而是要同时有效地与所有主要的权力中心打交道。二是继续支持当前的世界秩序。通过预测世界秩序的变化，更好地利用新的地缘政治结盟，巩固印度在国际社会中应有的地位。三是以最有效的方式驾驭多重利益，并将更加关注的经济目标纳入到外交政策中。

本文以莫迪在文化、选举、国家治理、对外战略等方面的政策为例，梳理了莫迪的新印度叙事。从上述内容来看，莫迪及其领导的印度人民党试图从历史、空间、认知等多个维度解构和重构印度叙事。通过深挖印度的历史文化纵深，整合统筹多元碎片的大空间、转变安于现状的保守思维，莫迪政府有机会进一步夯实国内基础和扩大国际影响力。本书作为宣扬现任总理从政经历的著作，有夸大莫迪政府政绩之嫌，但确是了解当前印度政府内外政策及其底层逻辑的重要参考读物。

 （作者：隋雪濛，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注释：

[1] Sudha Murty, Sadhguru (eds.), Modi@20:Dreams Meet Delivery (New Delhi: Rupa Publications India, 2022)

[2] 巴吉拉特（King Bhagirath）是伊克什瓦库（Ikshvaku）王朝的传奇国王，相传曾将圣河恒河从天上引流到地球。

[3] 阿育吠陀是印度教的传统医学。

[4] Pravasi Bhartiya Divas用于纪念海外印度人对印度发展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