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院115周年 · 名医故事 | 父亲陈道隆的中医情怀

2022-06-22 18:30
上海

原创 党委宣传处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一百多年的时光里,瑞金(广慈)走出的名医大家灿若星河。他们身着白衣,救死扶伤;他们心中有爱,仁慈为本。生命有崖爱无崖,他们心怀医学局限之上的慈悲,在减轻病痛的同时治愈心灵,将爱与希望带给病家和社会。今年是瑞金医院建院115周年,我们特推出“名医手记”、“名医故事”专栏,共同回顾医者大师们曾亲笔撰写的文章,感受他们对祖国、对人民、对医学事业最深沉的爱。

人物小传陈道隆(1903~1973),字芝宇,浙江杭州人。14岁考入浙江中医专门学校,19岁毕业考试,荣登榜首,留校任职。1924年,陈道隆师事名老中医黄香岩,他主张治病不拘一格,要立足于本,对理、法、方、药,辨证论治,运用自如。陈道隆当年在上海闻名遐迩,被誉为医中圣手。解放后,他先后被聘为广慈医院和华东医院特约中医顾问。1958年开始,与广慈大内科奠基人邝安堃教授合作,探究运用中西结合的方法治疗疾病,并结为挚友。

在两人合作之下,邝安堃教授通过对近2000例患者气功锻炼的追踪观察,他的课题组成员肯定了气功对原发性高血压病有疗效,并总结整理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气功强身法;60年代初,邝安堃教授又借鉴中医药辨证论治的思路和“轻可去实”的论点,提出了小剂量多种降压药联合应用的小复方构想,于1964年成功研制了“复方降压片”,在中国沿用了数十年;此外,邝安堃教授就中西医结合的课题就发表了40余篇论文,取得了多项成果科技奖。

陈道隆平素用药以轻灵见长,对垂危病人施以大剂重任,疾病突发时当机立断,蜕变时勇起直追,缓解时因势利导,消退时培元固本,既用时方,又善用左方,以治疗内伤杂病为主。医著有《陈道隆医案》,另有与学生合著的《内科临证录》。

陈道隆十分体恤贫病患者,在沪上行医时每天留出30个名额,专门免费接待付不起诊费的困难病家。他认为:“对病人要极端热忱、负责,病人没有贵贱之分,必须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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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陈道隆的中医情怀

作者:陈梦月

陈道隆之女,中医医生

原供职于上海内分泌代谢病研究所

多少年来,在绵绵春雨或秋霖沥淅的不眠之夜,我总是守着窗边的孤灯,展读父亲五十年前在那不寻常的年代中,写给我的几封毛笔信:“梦月:农忙时,想来你们较闲,应该多帮农民一些忙。昨夜倚枕听雨,浮想翩翩,不得成寐,取了一本王旭高医案,读到咳喘门,有发时服方,有平时服方……抄给你读,希望你在临床实践中可以得到经验……”信中殷切希望我能成为不离基层百姓的一名合格的中医师,舐犊之情,跃然纸上。

青年教授 忧国救灾

我父亲陈道隆(公元1903~1973年),杭州人,1919年浙江省开办中医专门学校,我父亲当时只有16岁,与学校规定18周岁方能报名尚差2岁,而这个机会十分难得,就虚报两岁年龄而参加考试。历来传统中医只有师徒相传的传承方式,但浙江省时髦地将中医专业纳入到高等教学的范畴,这一新生事物,引起杭州轰动,考生踊跃逾千数,竞争激烈。我父亲旧学深沉,从容应对,在口试时,答题周密,引证切当,并慷慨陈词,愿献身中医事业,救死扶伤,报效祖国。一腔热血,考官的心被深深地打动,在百里挑一的比率下,录取了我父亲。五年寒窗,他在废寝忘食的苦读中度过,传统医学带给了莘莘学子以无尽的深思、忧患、欢乐以及前进的力量。功夫不负有心人,毕业时,年龄最小的他竟在所有大哥哥行列中的成绩,雄踞榜首,引起了学校的进一步重视,被聘留校任职。24岁擢升附属医院内科主任,兼任校董监督,授予教授职称,这在中医高等教育史上可谓是绝无仅有的好评和荣光。

1924年杭州瘟疫流行,死者接踵,一时社会上人心惶惶。而当时抗生素还未面世,西医束手,面对凶险疫情的父亲,一边细心体察着每个患者的症状、病情的细节和发展趋向,一边钻在古书堆中寻觅自古以来中医对救灾的学术精华,把古人的学验与目前的病情结合起来,深思熟虑,发挥中医学术的特色和优势,提出了一套切合实情且行之有效的治疗法则,他认为“疾病突发时当机立断(用重药、峻药逆转病势)”,“蜕变时勇起直追(用猛药铲其病根,除病务尽,不可姑息)”,“缓解时因势利导(视正、邪消长、灵活施治)”,“消退时培元固本(邪去正虚,亟亟养正)”。在这原则下,我父亲敢用重药痛击病邪,善用轻灵分消病势,能持甘药扶正达邪。果然,中医中药也能治重症、急症,许多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病者,经我父亲的悉心救治,一一妙手回春,于是,陈道隆的名字就在杭州这场疫病的爆发中,变得家喻户晓,童叟皆知。

陈道隆学术专著

我父亲来上海是避难而蛰居的,只在金陵中路大成里居所为相熟的亲友看看病而已,不公开挂牌。却也不胫而走,在社会上名声日隆,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逐渐接受了百姓的求诊,以致接应无暇,他十分体恤贫病患者,规定每日留出名额,为穷人诊病送药,并指定到延安中路童涵春中药店取药。他一再告诉学生“对病人要极端热忱、负责,病人没有贵贱之分,必须一视同仁。”这颗赤子之心,深深地埋在后学和子女的心中。

父亲好文词,能书法,对进步文化人士格外仰慕,如与鲁迅、郑振铎等情谊深厚,互有书信往来,间也为他们治病给药。著名学者沈尹默先生的夫人褚保权,是我祖母的侄女,亲情再加上友情,父亲与尹默先生成了相知数十年的莫逆之交,彼此遇事都相互拜托与照顾。

20世纪50年代广慈医院外景中西结合 造福百姓

新中国成立后,中医事业如枯木逢春。中医进入了各级医院,并创办中医大学,卫生工作的精神之一是西医要学习中医,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我父亲欣喜万分,衷心支持。1958年华东医院、广慈(现瑞金)医院特聘我父亲为中医顾问,他欣然接受,但提出三条件:一、不收薪金;二、不担当任何职务;三、不参加医院各种会议。

对于我父亲的来到广慈医院各级领导十分重视,由西医内科泰斗邝安堃教授执师贽礼相事,开展中西医结合。每周四下午,由邝教授陪同,我父亲巡视内三病区,讨论中西医结合治疗疑难病症。

邝安堃教授在诊间

邝安堃是新中国内科学的开拓者之一,青年时期求学法国,顺利通过了当时极为严格的巴黎医院住院医师的资格考试,成为考上这一职称的首个中国人。邝教授是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学部委员,1958年任广慈医院内科总主任,第二医学院副院长,上海内分泌研究所、高血压研究所所长。研究西医最高端的邝安堃,却酷爱中医,这其中有段原委:上世纪二十年代邝在法国学医,当时学的是外科,但他的导师著名的法国医学科学院士,竭力说服他放弃外科而改学内科,以利他回国后研究珍贵的中国传统医学,把传统医学的精华,造福当代百姓。然而回国数十年来,他并非一帆风顺,直到与我父亲相识,互为学术知己之后,方始豁然开朗,正如邝教授自己所说:“要走研究中西医结合道路,直可谓坎坷不平,回国十余年中,尽了极大的努力,却毫无头绪,解放后在党的中医政策指引下,挽救了摇摇欲坠的祖国医学,号召西医学习中医……1958年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广慈医院聘请了陈道隆老中医为内科顾问……指点学习方法,解决疑难病症,”让邝教授尝到了中西医结合的甜头,坚定了自己的前进道路,他深情地说:“平时,陈老师总以诲人不倦的精神,答复我们提出的有关问题,这样,在我们师徒之间,增加了友谊,消除了中西医间的隔阂……”在这种愉快融洽的气氛中,中西医高端的结合,在临床中出现了不少意想不到的佳效。

如1959年1月内三病房病员李女士,神昏、周身浮肿,诊断为甲状腺癌,甲减粘液性水肿深度昏迷。西医进行抢救,疗效甚微,邝教授说这种病例死亡率很高,西医没有特效治疗,只能寄托希望于中医了。我父亲仔细诊察病情,把脉验舌之后,断然取温补脾肾法,开方二帖,继用温通固本法又二帖,病情渐渐出现了转机。再续方二帖至2月2日,患者遍身浮肿渐退,神志转清,又追方四帖,浮肿退净,神志清晰,饮食正常,二便调畅,腐腻苔化,脉转有力。在邝教授的主持下,我父亲用中医温通之法,缓解了这例重症病人,让邝教授对中医心悦诚服,他说:“陈老师成功将这样危险严重的粘液水肿性昏迷治愈,我们极为惊奇……奇迹!太神了!”时隔16年后,1975年3月,我们到李女士家中随访,她已67岁,身体健康,饮食起居正常。

瑞金医院“西医学中医”学习班

我父亲挽回的许多重症案例,1962年广慈医院在院内曾经展示,公布于众,褒扬了传统医学的奇迹。我父亲另有重任为当时的领导同志治病,在华东医院任特约顾问时,凡是中央领导、省市负责同志到华东医院治病须求诊中医的,医院就电告我父亲,派车来接。不少文人画家名人与我父亲情谊甚笃,不仅诊病或清茗闲聊也常是我家座上客,其中有赵朴初、陈望道夫妇、刘海粟、吴湖帆、柯灵等等。

我父亲持家极严。当年我中医班毕业,有政策名老中医的子女可以照顾,我父亲对校领导说:“让她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于是,我被派到最基层的地段医院去工作。我大嫂在北京中科院化学研究所工作,是当时的全国“三八”红旗手,其母年老病重只生她一人,孤身在沪,极希望大嫂能调回上海中科院分院工作,照顾母亲。此事只要我父亲向中科院郭沫若院长开口,事情必能成功,我父亲却郑重地对大嫂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能插手的。”

这两件小事,我父亲似乎大不近人情,数十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我深深地理解了父亲的内心,严是爱,让我们从中得到锻炼,自力更生,走正路,去争取自己的前途。

(刊登于《新民晚报》 2014年03月16日 )

原标题:《建院115周年 · 名医故事 | 父亲陈道隆的中医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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