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情愿回国隔离，只为看一眼老城厢
原创 姜天涯 上海市民生活指南
本文作者/姜天涯 李欣欣新近发布的重振上海经济的“50条”中特别提到，中心城区成片旧区改造，今年要全部完成。
这也意味着，市中心老城厢那些成片的老房子，很快都将消失在滚烫的时间里。
半年前，我们在老南市采访的时候，偶遇了一对从加拿大飞回来、专程走访儿时故居的上海老夫妇。
随着城市更迭速度加快，很多往事都只能在回忆里生根。
谨以这则小故事，送给那些离开了老城厢的上海人。
去年12月，因为成了梁朝伟主演电影的拍摄外景地，“老南市”的江阴街有一阵红得发紫。
充满活力的阿姨们纷纷上场，掏出压箱底的旗袍丝巾，排队来打卡。
这种热闹更映衬出当时“老南市”其他一些马路的寂静。大片人去楼空的拆迁区域里，空旷冷清。
12月10日这天，我们在凝和路附近，遇到了一对来“拍照打卡”的上海老夫妻。
旁人打卡网红街这对老夫妻却来看
快要拆的老房子
和江阴街“网红风”的打卡模式不同，他们飞过半个地球而来，只想再看一看自己生活过的老房子，给自己留个念想。
阿姨姓冯，爷叔姓邱，夫妻俩很慢地走着，东看看，西拍拍，边走边聊。
附近多是两层高的房子，家家户户封上了砖头或者木板，只留下菜店、鱼虾专卖、便利店等没来得及拆下的店招。
老房子的门窗已封剩下店招
还没有拆下来
弄堂的生活是摊开来的，住着人的时候是烟火气。人走之后，也就格外空空荡荡。
老南市原先蜿蜒的小路，只留下了路牌——也是园路、先棉祠南弄、巡道街。路名很好听，有诗词韵味。
也是园路老城厢里
别致的路名
“格就是老城厢呀。”冯阿姨用手比划了一圈，“老早是叫蓬莱区。”
“我小辰光就蹲（居住）了格边长大的。60年了，所以格趟来看看。”
我们被冯阿姨脱口而出的60年吃了一惊。
原来，冯阿姨1946年出生在望云路176号的过街楼里。1960年，又搬去了不远处中华路、蓬莱路交叉口的蓬莱里1号。
她和邱爷叔两人从2003年开始定居加拿大。前阵子他们回到上海来，专门安排这天到老地方来“打卡怀旧”。
“我刚刚在跟伊讲，格条弄堂里向，我有一个小学同学住在此地。”冯阿姨说道。
只是人在千里之外，根本想不到老城厢的变化会这么天翻地覆。
他们从虹口坐18路到老西门，沿着中华路蓬莱路一路走过来，越走越冷清。
凝和路乔家路一带居民们搬走了
留下一个硕大的鸽棚
“变化太大了。就是讲哪能讲呢？房子都没人了。”
“没人”既指拆迁区域，也指待拆迁区域里的旧识也已不再。
冯阿姨这趟特地想去蓬莱里看望一位老朋友，5年前她回国时，也去看过老友一次，当时她还住在那里。
“我小辰光搬过去（蓬莱里），伊老照顾我的，所以去望望伊。格趟去看，没人了，走了。”
“格人岁数还小唻，大概（19）58、（19）59年养的。（听人家）讲今年8月份走的。”
听说我们专门来采访老城厢，冯阿姨很高兴，带着我们去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望云路。
刚走到这条路上，冯阿姨的眼睛马上亮了，一时穿越回六七十年前，语气也活泼起来。
窄窄的望云路是冯阿姨
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指着路边被水泥封掉的老房子，一间一间仔细介绍：这里以前是中药房，那里是裁缝店。
望云路173号的店招上，写着“五丰上食肉品冻品店”。冯阿姨看到马上说：“我小辰光，是饭店。”
街边的商铺更迭了几茬
如今归于沉寂
店铺在过去60年里换了多家，现在也已拉上了卷帘门，写着“买鱼到蓬莱路352号”。
再往前两步，望云路176号，就是冯阿姨出生长大的地方了。
弄堂入口处，正上方过街楼的房子，就是她家。“隔壁是煤炭店。煤炭店老板、老板娘，就住楼上旁边。”
过街楼对面有一根电线杆，这是她小时候跟弄堂小伙伴一起，玩“逃江山”（一种类似于“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的重要“道具”，。
弄堂口的这一小片空间，承载了冯阿姨大部分童年时光。
每天放学后，她和小伙伴们就在这里跳橡皮筋、拆纱头、刮云母片。
西仓桥街一带还留有一些
往日的生活气息
/摄于2021年12月1日
“夏天还要厉害唻。埃辰光没空调、电风扇，但是天气没现在噶热。”
“下半日（下午）洗好澡，家里的板都搬出来铺好，大家坐在地上，一道玩。现在小孩没有这个了。”
邱爷叔是1961年搬到蓬莱里、和冯阿姨成为邻居的。
2003年，夫妻俩跟随儿子一家定居加拿大，一晃快要20年了。
每两三年，两个人总要回上海一趟，这是他们的寄托和执念。
“（如果）不回来，好像觉着老难过的。”
冯阿姨曾经居住过的中华路蓬莱路口
/摄于2022年5月30日
上一次回来是2019年。这一趟，是疫情后第一次回来。
对于70多岁的老两口来说，一路的辗转非常不易。11月初到上海，经历隔离后，“（11月）26号‘解放’的。”
“开心哦，格趟能够顺利回来。”冯阿姨非常感慨。
“阿拉中国人的习惯还存在，国内有亲眷、兄弟姐妹，有同事，有朋友。国外朋友也有的，但是……”
“交不深。”邱爷叔补充道。
老两口这趟回来，还带着儿子交代的“任务”，从小生长在蓬莱里的儿子也想家。
“阿拉儿子格趟讲，爸爸妈妈倷回去，就去蓬莱路、望云路，那边所有物事，去拍点来，让我回忆回忆。”
当我们提出，想给他俩在望云路的老房子前拍张照时，他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冯阿姨夫妇站在曾经居住过的
望云路老房子弄堂口
哪怕隔着口罩和镜头，也能感受到爷叔阿姨笑得很开心。
也许这一瞬间，那即将消失的故地，和仍要继续远行的故人，都有了短暂的释怀。
－ END －写稿子：姜天涯 李欣欣/
拍照片：姜天涯/ 编稿子：韩小妮/
写毛笔：杨 卓/ 做图片：二黑/
拿摩温：陈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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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他们情愿回国隔离，只为看一眼老城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