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诡笔记|拾金不昧者的“褒奖”居然是——女人!

呼延云
2022-05-28 16:14
来源:澎湃新闻

拾金不昧绝对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然而最近在阅读古代笔记时,笔者突然发现一桩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对拾金不昧者的有些“褒奖”,往往让这一善行蒙上了些许异样的阴影。

一、相赠:重金买下“生育机器”

先来看昂孙所撰民国笔记《网庐漫墨》中写到的一则故事。

《云在山房丛书三种·网庐漫墨》

有个人从沧州去保定,走到河间地方,惊沙夕起,金乌西沉,倦鸟归林,炊烟笼树。他“叩农庄而投宿焉”,放下行李,出庄散步时,遥见荒烟中隐约之古墓,墓周围有八棵松树环绕,“大可数抱,郁乎苍苍,宛若张盖者然”。他感到好奇,就走过去观看,“抚视墓碣,仿佛有‘义士’二字,而姓氏已不可辨识”。这时天色渐渐昏黑,他便回到庄子里,问投宿处的房主。房主告诉他说,这是明代一位旅店老板和他妻子的墓地,然后就将这段故事娓娓道来:

话说这位老板的小旅店位于交通要冲,“东西南北,万商云集,客之投止者晨夕如穿梭”。有一天,客人离去之后,老板打扫房间时,“得布缚一囊,启视之,贮白金五百”。他想:“是必行客之所遗也,吾其秘藏之,以待其来索”,然后将银囊藏于箱箧之中。一年后,有位客人来到店里,一进门就痛哭不已。老板问他怎么了?那人说,我是省城一家大布商店的伙计,去年年底外出要账,带着三千两白银回乡,交给店主时,不知为何少了一个装有五百两银子的银囊,店主大怒,我无言可对,就算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还给他,只好将老婆孩子抵押给他做五年奴婢,可依然不够……迄今我也不知道那五百两银子丢在哪里,“今入此舍,不觉心动,感触而悲,非有他也”。老板于是问他,你丢的银囊上可有标记?那人说上面写着“鼎盛”布商的字号,老板说你不要悲伤,然后“以囊还客”,并请他点验。客人一见银囊中白银一两不少,不禁惊诧道:“天下安有此拾金不昧者?”欢欣拜谢,愿意拿出一半来酬谢老板,老板坚决不收,客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再三道谢而去。不久,他将布商店主带了来,那店主对旅店老板说,我做生意见过不少为了一枚铜板背信弃义的,却从没有见过“五百金不足以动其心者”,希望和你结拜为兄弟,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我一定满足。老板笑道:我都快六十岁了,膝下无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和你做朋友可以,其他的就不用说了……

故事发展到这里,就是一个好人好事的套路,但问题在于并未就此划上句号,而是来了一个令人错愕的峰回路转。

那个布商店主回到家,“乃觅女子之温厚端庄者,以重价购得”,带她来到旅店老板处并对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请老兄收下我这份‘礼物’。”而老板的妻子也劝丈夫将那女人收下,老板只好同意了。这之后,一下子生了八个儿子,个个是学霸,“先后登进士”。老板活到九十多岁,“及见八子之齐登科甲”。而夫妻去世后,布商店主的儿子经过他们的墓地,“欲以表意,乃购异松植其墓”。

拾金不昧固然可贵,但“褒奖”的方式居然是通过买卖妇女赠送了一个“生育机器”,这算哪门子道理?

凭借记忆,笔者在清人吴炽昌的《客窗闲话》中找到了这则笔记的“出处”,按照吴炽昌的说法,此事乃他在甲辰年间(道光二十四年)的亲历之事,正是他在投宿农庄的时候看到了那八松环绕之墓,并听到了这个拾金不昧的故事。两则笔记没有太大差异,昂孙只是山寨了这个故事,并加上了一些议论,什么“天道之福善,固如是乎”之类的,总之,故事中的各位主角配角都皆大欢喜——除了那个被买来的妇女以外。

二、善报:船主的女儿逃不掉

古代笔记中,对拾金不昧者存在着一定的“褒奖模式”,大多是做书生的高中功名,做生意的发家致富,做百姓的得享高寿,但确实有一种“褒奖”是以女人为代价,而且不在少数。

清代笔记《虞初新志》里写安徽亳州的一个乞丐,有一天行乞于当地大户陈某家,恰是早晨,人家还没开门,他就靠着墙角打瞌睡。这时有个丫鬟拿着水盆出来倒水,泼水之时,“有声铿然,随水堕地”,丫鬟没留意,转身回到院子里掩住了大门。乞丐上前一看,竟是一枚金钏!乞丐大喜,正准备拿走开溜,到城里找个当铺当了,转念一想,这金钏必定是主妇梳洗时随手放在盆里,而丫鬟粗枝大叶没留意,就给泼了。如果主妇回来找不到,怀疑是丫鬟偷走了,必定要责骂甚至拷打,弄出人命来可不是开玩笑的,“吾贫人,横得重资,未必能享,而贻环累,以至不测,大不祥”,于是就站在门口等着。片刻,院子里传来喧哗声,又传来叱骂声,接着那个丫鬟跑了出来,满脸是血,往河沟里跳。乞丐连忙上前拦腰抱住,问她为什么要寻死,那丫鬟痛哭道:“我家主妇丢了一枚金钏,冤枉是我偷的,下手打我,与其被她活活打死,还不如投河自尽!”乞丐连声说:“金钏在我这里!金钏在我这里!”然后跟丫鬟一起走进陈姓人家,拿出金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陈某听完十分惊讶,为了表示感谢,把丫鬟嫁给了他,并给他在庄上找了份差事。乞丐“益殚竭心力以谨恪报”。此后,那丫鬟生下好几个儿子,长大后做生意“致产巨万”,乞丐终于实现了人生逆袭。

《虞初新志》

同样以乞丐之身拾金不昧而得到女人这一“奖品”的,还有《坐花志果》中的贾阿玉。贾阿玉是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少丐食里中,常栖城外土地祠。”有一年除夕,他在地上捡到蓝布一卷,打开一看是件女人的衣服,其中包裹着三十两纹银,他大喜,正想拿着这笔钱去好好过个年,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乞丐,饥一顿饱一顿的习以为常,而失主恐怕要伤心难受,过不好这个年了。于是他就在原地等待。很久,见一中年妇人一路号哭着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在地上寻找着什么。贾阿玉问她出了什么事,那妇人见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理都不理他,继续哭着寻找。贾阿玉没办法,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妇人这才告诉他:“吾夫欠官粮被押,吾卖女以偿,今失去,有死而已。”贾阿玉详细询问她丢失物品的样子,见一一符合,便拿出蓝布包还给她。妇人感激不尽,要把银子分一半给他,贾阿玉拒绝了。当晚,贾阿玉在土地祠里睡觉,忽然见大殿之上灯烛炳耀,心想是谁大半夜的烧高香?这时听见有人说话:“今日有丐者,不昧遗金,全人夫妇两命,功甚大,宜予以福报。”然后有人将一箱银子推到他的脚边。贾阿玉非常高兴,一下子醒了过来,原来是做了一个梦,伸脚的时候,“足下有声锵然,拾视之,绳系大钱六枚”。贾阿玉想,这大概是神的恩赐吧,于是带着这六枚大钱出入赌场,战无不胜,“自朝至暮得钱数万”。接着拿着这笔巨款接下了一个快要倒闭的面馆,生意兴隆,面馆的旧主“无子,止一女”,便将女儿嫁给了阿玉,“后其妻连得二子,阿玉寿七十而卒。今其子尚开面店如故,家称小康”。

《坐花志果》

和贾阿玉一样,德州人小李儿也是因为拾金不昧获得了上苍的“褒奖”,事见曾衍东所著之《小豆棚》。小李儿靠着做船夫为人运货为生,有一次捡到商人丢的十两纹银,船主看见了,许诺如果把银子给自己,就将女儿嫁给他。这时那个商人回来找银子,小李儿立刻将银两归还,有人就对船主说:“此儿薄福,一钩金且不能承受,况欲得妻乎?终必饿死。”船主便将小李儿逐下船去。小李儿无所事事,一日在河里游泳,脚在河水中踩到一样硬物,摸出一看,居然是一锭银子,继续摸,还有发现,“悉取之,可数百金”。他找不到失主,便拿着这些银两去做集市,恰好遇到当初那位商人失主,商人教他做生意,发了大财,船主听说后,依然把女儿嫁给了他,“此天之报施善人”——船主的女儿,既然是小李儿的“善报”,那么无论怎样百转千回都绝逃不掉。

三、神奇:拾金不昧逃脱一死

《清稗类钞》里写过光绪年间的一件事。某甲在上海租界某洋货肆当学徒,主人认为他是个诚实的老实人,倍加信任。端午前几天,让他带着一个小革囊到南市收账,从早晨忙到中午,“得银币千八百余元”,一切都比想象得顺利。某甲心情很好,就到十六铺茶楼饮茶,回到洋货肆才发现,居然把小革囊丢了,而仓惶之中想不起来丢在哪里了。主人认为他是将巨款私吞后伪称丢失,气得厉声责骂,说你如果不马上把那笔钱交出,就立刻送你见官!“甲百口莫能辨,遂大哭。”

再说浦东有个某乙,也在租界中做学徒,恰好被解雇,“将渡浦归”,经过十六铺茶楼时,上楼喝茶,突然发现条案下面有个小革囊,“取而启视之,则巨金也”!他惊喜之余,又思忖起来:这么一大笔钱,如果我拿回家,半生温饱就算有了保障,然而失去它的人有可能就会因此“丧名誉而殒身命”,那样我就算衣食无忧,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吗?贫穷和富贵都是命数,我今天既然见到这笔失金,就应该将它归还给失主,这才是我应尽的本分。于是他耐心等待。这时已近中午,“座客仅八九可数,遍视颜色,无一似失金者,乃忍饥坐,目炯炯注人丛中,卒无得”。

直到傍晚时分,夕照横江,疏灯点水,楼中人尽鸟兽散,方见一个面色凄白的人带着两个神色狐疑的人登上楼来,正是某甲和洋货肆老板派着监视他寻银的仆人。某甲一路找到这里,也不知小革囊在否,而某乙察觉出他就是失主,上去一问,便“以革囊示之”。某甲惊喜过望,感激涕零,不停地说:“若不是你,今晚我只有自杀一条路了。”非要拿出失银的五分之一相赠,某乙不受,“则十之一,又不可;则百之一,乙峻拒勿受”,最后答应明天再在这里一聚。

第二天早晨,某乙来到十六铺茶楼,先向早已等候在这里的某甲道谢,说要不是你丢失了小革囊,我就命丧鱼腹了!某甲听得莫名其妙,某乙才说:昨天我本来坐午后一时的船渡江,因为等小革囊的失主,错过了船期,后来才知道,坐在那条船上的二十三人,“中流遇急浪,闻皆溺死矣”!

后来,那家洋货肆的主人听说了某乙拾金不昧的事迹,甚是感动,为了表示感谢,不仅雇用他管账,还将女儿嫁给了他,“乙得凭藉,致力商业,竟拥资数十万,为富家翁”……

虽说拾金不昧值得嘉奖,虽说古代中国女性的婚姻很大程度上就是遵循父母之命,但总觉得这样的笔记固然是劝善,无形之中却是抵押上了他人的命运,而被抵押物自然是不配拥有姓名的。所以在拾金不昧者的煌煌事迹中,我们看到的是主人、父母乃至上苍的慷他人之慨,而那些被嫁女性好像善行的返券,生存的意义只在于满减了自己的同时,成就着别人。

    责任编辑:顾明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