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第三日,格雷拍出了美国版《四百击》
原创 耐观影 耐观影
戛纳第三日(5月19日)迎来了主竞赛单元另一部万众瞩目的影片,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的新作《世界末日》(Armageddon Time)。
从目前场刊评分(见文末图)看来,主竞赛的前两部影片《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和《八座山》都铩羽而归,没有拿到更高的评分。而第三部入围影片《世界末日》是继《家族情仇》(The Yard, 2000)《两个情人》(Two Lovers, 2008)《移民》(The Immigrant, 2013)之后,这位美国导演第三次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首映当晚的德彪西大厅前排起了长队,厅内座无虚席。
如果稍稍回顾导演的前作,就能发现亲情和纽约是格雷电影世界的两个关键词。《世界末日》回溯了这两个母题,继续挖掘美国的移民历史,探讨移民生存现状和他们与美国梦之间的距离。
作为一部标准的成长电影(coming of age movie),故事的主线非常明朗,全片围绕着80年代初纽约皇后区一名犹太移民后裔男孩Paul Graff(迈克尔·班克斯Michael Banks Repeta饰演)的生活展开。十岁出头的他梦想成为艺术家,却得不到父母的支持,唯有在学校内认识的唯一伙伴Johnny(杰林·韦伯Jaylin Webb饰演)理解并鼓励他。在1980年秋天的短短几个月内,Paul经历了数次人生的重大变故,开始体会到生命的重量。相比起处理同样题材的前作《移民》,这次的《世界末日》更像是一部小品,紧凑流畅。镜头始终紧随着男主人公,同时勾勒来出80年代末的纽约城市图景。片中Paul和Johhny趁着学校组织博物馆参观的空档开溜去纽约市里闲逛一段,不禁令人想起特吕弗的《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 1959)中安托万在跟着老师跑步时跟同伴溜去看电影的片段。
《四百击》剧照片名中“Armageddon”一词出自《圣经》,指的是末世众神决战的山丘哈米吉多顿(又译阿玛革冬),同时也影射了片中里根在竞选前的接受的一次电视采访(Jimmy Bakker Show)。谈及当时美国泛滥的自由主义和反基督主义,里根美国比作《圣经》中的两座罪城“索多玛”(Sodom)和“蛾摩拉”(Gomorrah),并直言“我们这代人可能会见证世界末日(We may be the generation that sees Armageddon)”。故事的大背景便设定在了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不仅年幼的Paul需要经历成长的阵痛,美国的命运也站在了历史的交叉路口。
故事是典型的以小见大,Paul生命中的一系列小事件折射出80年代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故事的着眼点一开始放在了Paul的原生家庭。作为二战时期逃出生天的犹太人的后代,沉重的二战记忆的阴影还萦绕在这个家族的上空。在Paul入学的第一天,祖父(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饰演)送给孙子的礼物,不仅仅是后者钟爱的火箭,还有祖辈是如何逃离纳粹迫害的家族故事。美国对于这个家族来说,象征着希望、安定的生活和更高的社会地位。
在故事的转折点,在祖父的安排下,Paul从原来的公立学校转去了另一所私立学校,原因很简单:更好的教育资源和人脉。影片对美国公立、私立学校的差别做了细致刻画,借此在阶级问题上做了细致探讨。公立学校的体育课不过是老师放着老掉牙的迪斯科舞曲,让学生站在原地抛接球;而在私立学校的第一堂课上,女教师就给了Paul下马威,让他立刻整理自己稍微倾斜了的制服衣领。在任何场合,学生们都被提醒着,自己是美国社会未来的精英。在这样的环境转换下,Johnny的黑人身份第一次给Paul造成了困扰。他身边的新同学听说Johnny去过自己家做客之后,大呼稀奇,言语间透露着奚落。再加上旁人的帮腔,Paul只能局促地说这是玩笑。影片至此放大了它的第三个纬度,种族问题。Johnny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都让他过早地理解到黑人身份成为了自己的某种“原罪”,让他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受阻。这个观点一次又一次地透过生活经历得到证实,就连地铁上同是黑人的陌生人,在看到Johnny醉心的NASA贴纸时,都可以直冲过来对他一通训斥。
对比之下,Paul的挣扎似乎分量更“轻”些。比起无法突破的种族壁垒,Paul的痛苦在对绘画的追求无法受到家人的支持。两个男孩在互相鼓励的过程中,另一层更微妙的差别在影片中凸显了:虽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就算在“沦落人”之间,也分三六九等。这一点在影片中后端的一场戏中无比明显:Paul准备上楼给Johnny拿一床毯子,但走到楼梯中央,无意听到了父母的因为他学业不佳而引发的争吵。Paul听到伤心处,跌坐在地泪流满面,而此时Johnny走进屋子,在楼梯的底部望向自己的伙伴。楼梯在此刻变成了不同世界间的阶级,Johnny在最下方,Paul在中间,Paul的父母在最高处。Johnny和Paul之间的距离,是肤色,是阶级差异;Paul和自己父母之间,是历史,是成人与儿童的距离。就如同《四百击》,影片结束于男主人公的出走,自由的开始。至此,Paul完成了一次成长的蜕变。尽管影片探讨的均是沉重话题(二战、死亡、阶级、种族),影片最后仍收束在一个明亮的结局中。这种希望,正又呼应了影片的美国梦主题:尽管残酷、可怖,这仍是一片希望的土地。
影片的角色塑造十分成功,不仅是着墨最多的主人公,所有人物的动机都完整而饱满。这不仅仅因为格雷是一个优秀的剧作家(格雷向来自编自导),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部电影由根据导演自己的童年经历改编。格雷出生在纽约皇后区的一个俄罗斯犹太人家庭,很难不看出来男主人公Paul便是导演的化身(再次地让我们想到《四百击》)。比如,片中Paul对人解释自己的姓Graff是对祖姓Greizerstein的改动,而导演本人的姓Gray正是演变自祖姓Greyzerstein;爷爷告诉孙子他们祖上来自于Ostropil(原俄罗斯境内,现乌克兰境内),这正是导演本人祖籍所在地。片中对犹太移民家族逼真的情感刻画,自然也是由于亲身经历,才会如此细致和准确。
导演红毯照中国观众也许会对这部片子感到分外亲切,因为片中犹太人家族的望子成龙的观念跟国内鸡娃家长何其相似。然而,与其说是文化的共通,倒不如过说是社会现实决定了这样的价值观念:在这样一个人吃人的社会,唯有财富和社会地位是看得见、抓得住的博弈筹码。不仅是育儿观念,就连体罚都如出一辙:Paul因为做错了事将自己反锁在浴室,接着父亲破门而入的那场戏,恐惧程度直逼《闪灵》(Shining, 1980)。
最后不得不提本片耀眼的卡司阵容:除却两位灵气逼人的小演员,片子集中了影帝安东尼·霍普金斯、影后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和靠《继承之战》(Succession)一剧拿奖无数的杰瑞米·斯特朗Jeremy Strong。霍普金斯的表意已经入化境,几场独白戏均是减法表演,将汹涌的情绪压服在眉眼间;病危戏中一个镜头,人物气弱游丝的状态跃然屏上。安妮海瑟薇这次饰演的犹太母亲十分成功,角色的保护欲和无力感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饰演父亲的杰瑞米·斯特朗则贡献了全片的高光时刻:两场在车内和儿子的对话戏,将一个年轻父亲的心理历程刻画得丰满而不造作。
片场照更值得一提的是劳模姐杰西卡·查斯坦Jessica Chastain的客串,短短一场演讲戏,举手投足之间尽得本尊玛丽安娜·特朗普(Maryanne Trump Barry,特朗普姐姐*)的风范。影片甚至借这场戏讨论了性别议题:玛丽安娜·特朗普直言自己是在一个被男人统治的领域——律师行业——里的职业女性("I am a woman in a men’s business."),并借自己的故事鼓励在坐的所有年轻女孩。
如果说格雷早期的“纽约三部曲”(《小奥德赛》《家族故事》《我们拥有夜晚》)是明显受了斯科塞斯影响的产物(事实也是,导演当年看完斯科塞斯的电影后决定改行拍电影),从《两个情人》之后,格雷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人物关系的塑造上。《世界末日》完美继承了这一优点,细腻刻画了男主人公与身边人物之间的感情。不同于之前作品的忧郁、朦胧,这部作品轻巧、诙谐,完全证明了格雷完全可以掌握喜剧的节奏,这是令我们非常惊喜的。开场的厨房和餐桌戏一开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牢牢坐实了导演的调度水平。同时,片尾的偷盗戏和围堵戏又仿佛让人看到了纽约三部曲时期的格雷。然而,不变的是格雷对纽约的情谊。当年背井离乡的犹太人,留下来之后,男孩成长为男人,他乡变成了故乡。
- FIN -
附:19日场刊
撰稿&排版:小航审稿:Xavier
文中*处均表示译者注
本文图片均来自网络,侵删
本文为原创,未经授权,谢绝转载
原标题:《戛纳第三日,格雷拍出了美国版《四百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