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李延国 王秀丽:长篇报告文学《张桂梅》(节选三)
第二章 窈窕少女5. 一场大病
妈妈因为治病,被二姐接走快一年了。也不知是心里郁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你非常喜欢到山边去玩,采些你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山草回来,却因此而常受家里人的指责。
端午节学校有篮球赛。你起床后穿上红条绒上衣、蓝裤子、黑色布鞋,一走出家门,就把鞋脱掉光着脚丫跑——鞋是姐姐做的,你几天就能跑坏一双。姐姐说:“你穿鞋太费了,怎么供得上啊?”所以,只要在没人的地方,你就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走路。
那些鲜艳的野玫瑰花把你引到了山边上,你不知不觉走到了乱坟岗上。一个个黄土包上,长着那么绿、那么肥嫩的蒿草,你想采一些带回家。
你没有意识到,每个土包下都长眠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你把土包上的蒿草一根一根地撅下来,还剩几根没弄完时,右脚一下子踩破了土层,陷进了土包里。你试了试拔不出来,似乎被卡住了,你不得不蹲下身,使了很大的力把腿拔出来。一股恶臭直扑你的脸面,你捂着鼻子往洞里一看,吓得毛骨悚然,里面躺着一具骷髅……
扔下草,你撒腿就往家跑。姐姐见你赤脚跑路的样子,满脸不高兴地说:“这么大的女孩家,一大早弄一身泥巴回来,说你什么好呢?”
你换了衣服,吃完早饭就去学校看球赛,站在同学群里给班里的球队加油,只觉得打不起精神。后来站不住了,就靠在一个女同学身上,球赛结束后,她把你送回家。
回到家里,你不想吃饭,和衣而卧。
姐姐说:“就知道睡觉!”
你无力辩白。
你开始觉得浑身发冷,自己起不来,就向姐姐要被子。这时,爸爸才发觉不对,给你盖上被子,问你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如实说了早上的经历。
爸爸一下变了脸色,马上出门请来了巫婆。巫婆一进家门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你听不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稍后,巫婆拿着缝衣针,不加消毒,就往你的头上乱扎一气,疼得你拼命挣扎,她就让家里人按住你任由她扎,扎得你血流满脸。她又向爸爸要剃刀,看样子真要给你放血了。
看着巫婆手中的剃刀,你不断哀求爸爸:“别听她的了,快让她走吧!”
爸爸并不理睬,又给巫婆找来了火罐。巫婆用刀子在你的心口窝割了个小口,然后把火罐扣到伤口上。
你心里痛恨巫婆,她把你折腾得四肢无力,昏昏沉沉,家里人还对她感激不已,炒了几个菜,请她上座,连吃带喝一个多小时。
晚上10点多钟,你从昏迷中醒来,很想吃东西。爸爸用开水给你泡了饼干,你吃下一大碗,觉得轻松多了。你摸摸自己的头和胸口,还在火辣辣地疼。
这场面让你想起6岁时,你和一个姐姐同时得了痄腮,家里只能送一个进医院做手术,爸爸妈妈选来选去,还是选择了姐姐。
你的脖子已经冒脓了,舅妈却出了一个让人浑身冒冷汗的主意:把烙铁烧红,冒脓的地方用铜钱垫上,用烧红的烙铁去烙铜钱眼里的肉。她亲自操作。你只听烙铁吱吱作响,脖子上在冒烟,散发出一股焦煳怪味。你哭喊得喘不过气来,不停地骂着舅妈。你的脖子下面从此就留下一块疤痕,随着年龄增长,疤痕才逐渐缩小。
你没有记恨舅妈。本来你就很喜欢舅妈的,她五官端正,微胖,虽然当时已五十多岁,但风韵犹存,是个非常善良文静的人。
现在想起,当时他们的心情可能比你还难过。因经济条件所限,为了解除你的痛苦,不得不采用了这种相传于民间近乎酷刑的原始治疗手段——这是贫穷的馈赠。
接下来,你突然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昏睡就是11天。醒来后,听大家在讲你的故事——
巫婆走后的第二天一早,爸爸主张还请巫婆,几个姐姐不敢表态。这时,一位本家大娘说话了:“还不快送医院!这孩子要完了,你就忍心让她这样走吗?”
二姐夫抱起你就走。
走出很远,家里人才想起坐车快些,找了辆马车,直奔车站……
二姐夫抱着你,不管进哪家医院,都说:“求求医生了,她年龄太小了!”
不管这个憨厚的农民怎样哀求,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没救了,抱走!”
6. 死而复生
二姐夫几乎求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医院,精疲力竭。这时,又有人告诉他,还有一家大医院,坐哪路公共汽车能到。他又抖擞精神,上了车,去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家医院。
到了抢救室,医生听听看看,说了一句:“不行了,抱回去吧!”
平时一家人都看不上这个二姐夫,可在此关头,他去找了院长。院长来看了一下就说:“还有气,送病房抢救!”
几位男医生赶来,把你抬进检查室,他们谁也没发现二姐夫跟了进来。
当医生做骨髓穿刺时,你竟能抬腿把医生踢得撞了墙。这可惹恼了医生,他拿起注射器就走了。二姐夫又去找院长,请求免除一切检查,先救人吧!不然,等检查完人也死了。
院长果断地说:“先救人!”
医生开始给你输液,并吸上了氧气。四个小时一次肌肉注射,六个小时一次静脉注射,铁架上的瓶子也没完没了地弃旧迎新。
11天后,你睁开眼睛,喊出口的第一声就是“疼”。围在床边的老师、同学,还有妈妈,一个个眼睛都是肿的,憔悴不堪。
见你睁开眼睛,所有人都欢喜得叫了起来。妈妈拉着你的手不住地说:“妈妈没用,妈妈没用啊。”说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你胳膊上掉。
你也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也都流泪了。
一个月后,生命的活力逐渐复苏。你想下床走走,当姐姐把你扶下床时,你的腿已经不听使唤,软软的,站不起来。你又躺回床上,心生怨恨和恐惧,声嘶力竭地问爸爸:“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废人啊?”
家里人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腰部穿刺的那个针眼不仅发炎,还生了蛆,难怪你总觉得腰部又疼又痒。医生来看后说:“得把蛆挑出来。忍耐一下吧,听说你还是一个小江姐呢!”
医生的这种激励还真管用,在往外挑蛆和清洗上药的过程中,你没哼一声。
院长来说:“出院吧!”
爸爸说:“她还不会走路……”
院长讲:“只能这样了,结结账走吧,她会慢慢恢复好的!”
回到家,屋里屋外站满了来看望你的人。乡亲们以为你在医院住了那么长时间,应该能跑能跳了。你听到他们的叹息:“看来,这孩子这辈子完了……”
“她爸妈要是走了,她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同学们天天都来看你,给你补习、讲题,还背着你去看电影。学习还是撵上了。你似乎也胖了好多,后来听说这是受激素药物的影响。
家境凄凉。炕头躺着妈妈,炕尾躺着你。这叫什么生活?
没几天,妈妈又被姐姐用车拉走治病去了,家里只剩下你和爸爸两个人。爸爸要去地里劳动,又要回来给你做饭,六十多岁的人,很快也累倒了。
姐姐们轮流来帮做饭。她们每家都有五六个子女,两头忙碌。但小时候的你并不理解她们的难处,似乎认为她们应该这样做。如今你回望岁月,品味出亲情的宝贵,她们的生活艰辛,却对你不舍不弃,真的是难为了她们。而今她们大都离世,你唯有望着姐姐们远去的背影,致上迟来的感恩之情。
你的哥哥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中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很快成了文艺方面的活跃分子。他在五一国际劳动节时,指挥过工人大合唱,听说还差一点儿当了电影演员。
“娇(养)头生(长子),惯(纵)老生(幺儿)”,在中国农村世代沿袭,张家就是典型:哥哥是“头生”,爸爸对他宠爱有加,哥哥养成了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习性。他挣了钱可以一分不往家里交。而你是“老生”,爸爸对你惯纵,小时候童言无忌,别人不会计较,一家人都让着你。成年以后,积习难改,率性直言,有时话一出口,便后悔不迭。
这次你生病,也惊动了哥哥,1500元的药费中,他出了1000元。这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他说,这钱不全是他出的,还有他单位补助的。另外500元是你几个姐姐凑的。
这场大病,使你懂事了许多,你开始思索你的一生该怎么度过。同学们来家看你,你们笑作一团,唱作一团。他们走后,你便下地锻炼走路。第一次下炕,你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等爸爸回来才把你抱回炕上。他难过地说:“只要爸爸活着,就伺候你。爸爸死了,也就管不了啦。你能这样陪伴着爸爸,总比白发人送黑发人强。”
父女俩抱头痛哭一场,中午饭谁也没吃。
为了减轻爸爸的负担,你开始有了自己的观点:不能全依赖别人。你一定要站起来!家里没有人时,你就开始了艰难的“学步”,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期,但每次都是爸爸或同学进家把你抱回炕上……
终于有一天,你的腿有了知觉,能扶墙走路了。虽走不稳,但一小步、一小步能挪出屋,而且能慢慢挪到街上去了。继而,你可以给爸爸抱柴烧火了。有时腿脚不听使唤,会一头栽到地上,这时,你就会咯咯大笑,那笑声会传出很远,爸爸也跟你一起笑着。
屋子里生机勃勃,有了生活的气息。
但笑声是短暂的。
7. 慈母永在
爸爸爱妈妈,用情极深,为给妈妈治病,卖掉了马车、牲口,直至最后把房子卖掉换钱。
从此,爸爸妈妈只得轮住姐姐和哥哥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爸爸妈妈在哥哥姐姐家轮住,那都不是自己的家。
在自己“老窝”中,爸爸当家,可以威严地指挥、教训孩子们,说一不二。轮住儿女们的家里,爸爸妈妈变成了丧失威严和自信的人。
当时,家家生活都不很富裕,长辈又丧失了劳动能力,“端谁的饭碗,看谁的脸”,生活就这样无可奈何。
爸爸陪着病重的妈妈住在一个姐姐家,你还认为有父母做保护,别人仍会对你好。其实,连姐姐都依附在别人家,父母亦是寄人篱下,你当然更成了一份累赘。
后来你读《红楼梦》,林黛玉的处境使你感触很深。
很多人都不喜欢林黛玉性格古怪、语言尖刻、多疑多愁。实质上,这是环境所造就的。你不再认为只要爸爸妈妈活着,你就永远会拥有一片蓝天。
你意识到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能自强自立,自己去创造出一片蓝天,再与更多的人共享这片蓝天。
你不再索要什么,别人做什么,你吃什么,想吃的东西也不主动去要。
每天晚上睡觉时,妈妈都用胳膊搂着你,似乎借此作为母爱的补偿。但是搂着搂着,胳膊就滑落下来。你以为她是睡着了,其实是她没有力气了。
没住几天,也不知为什么,你开始每天晚上呕吐,连吐了几个晚上,支持不住了。
爸爸说:“今晚别跟你妈睡了,到邻居家去借宿吧。”
到邻居家里住宿后,你竟然再也没有吐。
一天晚上,你睡在邻居家,梦中在跳舞,跳得非常开心,突然有人把你推醒,一看是房主人。“赶紧穿衣服,我送你回你姐家。”她面露焦急。
你心里感到要出大事了。
那天是大年初八,家家挂着红灯笼,满街是红蒙蒙的辉光映着白雪,柔和里透着夜的神秘。你懵懵懂懂走回姐姐家。
推开姐姐家门,你看到屋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啜泣。屋里多了一块支着的大床板,板上铺着黄色的新褥子,上面躺着一个女人,头上挽起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根凤凰形状的银簪子,身上穿着大红棉袍、蓝色棉裤,脚穿蓝色绣花鞋,张着嘴,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气。
这是妈妈!
你发疯似的喊:“妈妈怎么啦?为什么不让她躺在炕上?”
妈妈每到春节都要死一次。当地的习俗:人不能死在炕上。所以看到妈妈快没气了,就用炕席裹起来放到地上。放一会儿,又听见家人喊:“她活回来了!”就这么抬上抬下。
而这一次的放置,像一个庄重的仪式。
爸爸抱住你,捂住你的嘴,并在你耳边说:“不准乱喊!”说着把你拖到了妈妈面前。他蹲下来,轻声对妈妈说:“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小五吃苦的,放心走吧。”
话音刚落,妈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你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把你摇醒,你睁开眼睛,看到已不是在姐姐家,只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屋里。爸爸说:“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不准出去。三天以后,我来接你。要听话,不能哭,大过年的,在人家家里哭不好。”
苍老憔悴的爸爸,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你被“软禁”了。吃饭有人送,有零食放在屋里,那个女人不时过来看看你。你生命中第一次经历了人生的“死别”。
妈妈在时,你除了给她倒过尿盆,什么也没有为她做过。她将被孤零零地埋在山上,你今后将永远也见不到妈妈了!
一幕一幕的往事闪过脑际。
你平日总是很忙,除了吃饭时看妈妈一眼以外,平时很少到她身边站一站、坐一坐,“小棉袄”式地进行温暖的母女交流。因为吃、喝、穿、用都不是她管,好像她存不存在并不重要。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妈妈从未给你缝补过一件衣服,你忽略了这是因为她的手残疾无法伸开。
此时你才感受到生养你的那个女人离去留下的真空,你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原来世上只有妈妈最重要,母爱的脐带被死神无情地扯断了。
还记得有一次,下午 1 点要到校集中排练,所以你中午放学一进门就嚷着要吃饭,妈妈告诉你:“饭在锅里热着,自己拿出来吃吧!”你也没问妈妈吃了没有,狼吞虎咽地吃完,放下碗筷就要走。
妈妈喊住你说:“把碗洗了再走。”
你回头看看妈妈:“你帮我洗了吧!”
妈妈说:“不行,自己洗。”
你生气地说:“妈妈给女儿洗个碗还发什么牢骚!”说着摔门就出去了。
晚上回来,吃完饭,你又要走了,爸爸让你站在屋地中间:“说说中午是怎么回事儿。”
这时,你看见妈妈的眼睛红红的,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你支支吾吾,说忘了自己中午说了什么。你望着妈妈,乞求她帮忙,把你放走。
妈妈装作看不见。
爸爸说:“不要到处乱看,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只好承认没洗碗,别的一字不提。
爸爸说:“还说了些什么?简直没大没小、没规矩,越长越完蛋!”
你心里还不服气:大人为什么就这么有权力,想罚站就罚站?
看来不认错是走不掉的。同学们在外面等你,一个个挤眉弄眼,你猫爪挠心,爸爸装作没看见。
这时,妈妈发出了声音:“走吧,走吧……”
话音刚落,你就冲出了两道门。只听爸爸大声说:“都是你惯的!以后她再气你,别向我诉苦!”
你又听妈妈说:“可怜这孩子全靠自个儿长大。我没伺候过她,连个碗都不能为她洗,我心里也难过,她不嫌我就够了。”
可怜的妈妈,善良的妈妈,她的话感召了女儿的良心。从此以后,你很少再顶撞妈妈。
你现在才知道,有病的妈妈对儿女有着更深切的母爱。疾病缠身,她长年顺炕而卧,那是一种为儿女尊严的“站立”!苦命的妈妈在 1 岁多时,就失去了母亲。姥爷为了抚养她,没有再娶。姥爷有点儿文化,给有钱人家当账房先生。妈妈裹脚,疼得昼夜啼哭,后来又出了天花,好不容易保住了命。出嫁碰上个好心人,爸爸没嫌她脸上有麻点、裹小脚、长得丑,家境虽然贫困,但夫妻相濡以沫,终生不离不弃。
妈妈去世的前两天,爸爸一直握着妈妈的手,相对无语。姐姐们都不进去打扰,可你偏偏窜进窜出。
你听见妈妈对爸爸说:“对不起你了,给你生了这么多女娃。”
这是妈妈在人生旅途的尽头,向爸爸表示出妻子的歉疚。
你在小屋被“软禁”了三天,第四天,被领回姐姐家。一进门,屋里全部恢复了原样,但却没了妈妈。
你扑在妈妈睡过的炕头,拼命地哭。刚刚止住哭声的家人,又都哭作一团,爸爸的泪水顺着胡子往下流。
你哭晕了过去。
醒来时,你问:“妈妈呢?”
姐姐含泪说:“你不是说妈妈不干活吗?她下地干活去了。”
你挣扎着想起身:“我去找妈妈回来。”
一家人又哭开了。
有个医生站在你的身边,爸爸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你的头。只听医生在感叹着:“48 岁,身上还有肿瘤,居然能把孩子生下来,真不简单,而且这姑娘还这么可爱。”
这时你才明白,妈妈怀着你的时候,就已经重病缠身了,竟还挺了十多年,与她的“小老五”相伴!
此后爸爸带着你,东家住几天,西家住几天,居无定所,像两个吉卜赛人。
一天,爸爸对你说:“我们爷俩不能这样下去了,你渐渐长大了,我也跟不了你几年啦,有机会还是要继续读书。我这么多闺女,人家都说不错,就是结婚太早,十几岁就出嫁了,都没有读成书,也都没有个像样的工作。希望你自己把握自己,你也中学毕业了,你的同学下乡的下乡、上山的上山,你也应该响应国家的号召,去做你的事了。”
你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跟爸爸说,要和姐姐一起去云南参加三线建设。临走时,爸爸说:“去你妈妈的坟上看看吧。”
你们几姐妹同爸爸一起去看了妈妈的坟。
转眼之间,坟上长满了蒿草和静静开放的野玫瑰。你双膝跪在母亲长眠的土丘前,默默向此生最爱你的人忏悔着、悼念着:挚爱的好妈妈,我们相约来世再做母女,女儿一定不再任性、不再耍骄、不再调皮,以至爱回报你的至爱。
永别了妈妈!
你心乱如麻地翻找衣服,忽然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红上衣、红裤子、红皮鞋——显然是为你买的。
爸爸说:“这是准备万一抢救不过来,给你穿的。”
原来在你病危时,家里把寿衣都为你预备好了。
谢谢爸爸,女儿拖累他十几年,没有一点儿回报,最后,他还买这么漂亮的衣服送你远行。
爸爸让你穿着这套衣服跟姐姐走,活人穿寿衣。
这身用于“死别”的衣服,你穿在身上与他“生离”了。
火车摇颤着,从中国的东北角,向着遥远的西南边疆奔去,你的心也在摇颤。车上人多,每一个旅客都有一份离愁。现代蒸汽机用它巨大的动力,拖着长长的车厢奔驰着,它喷吐着浓烟,穿山越岭。每当夜幕笼罩,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摩擦铁轨的节律向四方传播。此时离情别绪便袭上心头:年迈的爸爸,已故的妈妈,熟悉的家乡,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越来越远了。那广袤无垠的富饶的黑土地,何时能再相见?蒸汽机巨大的动力,把你从东北的黑土地上连根拔起,八千里路云和月,你心神恍惚地到达了彩云之南。
你身上将被打上“云南张桂梅”的烙印,你丢失了“胎记”。
从此你的生命中平添了一份永远抹不去的对于黑土地的乡愁。
你与妈妈和故乡的脐带被彻底地剪断了,你义无反顾地奔向云南。
那一年是 1974 年,你 17 岁。
17 岁的你,又将遭遇什么?
原标题:《群山丨李延国 王秀丽:长篇报告文学《张桂梅》(节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