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文物资源的多种打开方式
原创 赵婧 故乡与世界
今年的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为“The Power of Museums”（博物馆的力量）。国际博物馆协会代表将这一主题诠释为“Culture Makes Us Humans”（文化使人性之光生辉），直抵文博事业意义的内核。而中国陕西，以文物大省闻名，被称为“天然历史博物馆”，省会西安同样以“博物馆之城”著称。上个月，陕西考古博物馆开馆，规模宏大、文物数量多、等级高，承载公共教育与社会服务的职能，是文物资源“活化”的一大亮点。除此之外，大唐不夜城、“长安十二时辰街区”、虎符饼干等文创纪念品，作为“活化”文物资源的代表，都取得了良好的反馈。在世界博物馆日，让我们走进这座位于西安的考古博物馆，同时以陕西文旅融合为例，思考该如何让公共文化资源真正使民众受益，让文化闪耀出人性之光。——编者按
中国历史一百年看上海，五百年看北京，三千年看西安。陕西省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文物大省，其家底儿之深厚，被称作“天然历史博物馆”。陕西文物点密度大、数量大、等级高，坐拥多如牛毛的考古遗址和眼花缭乱的各类博物馆，其中有我们耳熟能详的周原遗址、韩城梁代村两周遗址、西汉景帝阳陵、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碑林博物馆等等。
长期以来，基于这些优质的考古、文物资源，陕西省在收藏和研究上的成绩斐然。仅在“十三五”期间，陕西省就实施了各类考古项目691项，出土各类文物3.7万组件，有7项考古成果荣获考古界“奥斯卡”之“全十大考古发现”称号。在去年的考古学大会上，百年间百项考古发现中陕西省入选11项，其中十三朝古都西安就占有6项。
作为我国的考古重镇，陕西有责任对历年出土的大量文物成果进行梳理和研究。然而，收藏和研究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文物事业的最终目的是服务于历史传承、知识传播和大众教育的，从业者有义务将晦涩难懂的考古学科内容，转化为通俗易懂的知识，让科研成果服务公众，也就是响应国家号召，让文物真正地活起来。在此基础上，陕西考古博物馆应运而生。
“活化”考古成果，看陕西考古博物馆
4月28日，陕西考古博物馆正式开馆。这座崭新的考古博物馆占地250亩，总投资5.5亿元，建筑面积达3.6万平方米，室内展陈面积5800平方米，室外展陈面积10000平方米，是同类博物馆中规模最大的。博物馆为一馆五中心的格局，下设科技考古中心、考古信息中心（图书资料）、考古学术中心（公众考古）、后勤动力中心和科研中心。
陕西考古博物馆一馆五中心格局。馆中展品是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20余万件文物藏品中精心挑选的，近期考古发掘新出土的部分文物也会走进展厅，展出文物共计5215件。陈列包括陕西考古史基本陈列和重要考古新发现陈列，分为“考古历程”、“文化谱系”、“考古发现”和“文保科技”四个篇章。
“考古历程”篇从宋代金石学讲起，一直延伸到近代考古发端，从泛黄的《考古图》开始，一直讲到了近代各个遗址工地的发掘趣事，记录了考古学科从诞生到发展成熟的过程。
《考古图》，记录了考古学科从诞生到发展成熟的过程。“文物谱系”篇则以时间为序展示了从旧石器时代到西周时期，各种考古文化的分布范围、代表性遗址和代表性文物。最有特色的是周原贺家村出土的青铜轮牙马车遗迹展示区，此处详细介绍了这座马车从田野调查到数字化复原的全过程：它整体迁移而来，经六年发掘清理和复原，才得以面世，被称作“西周第一豪车”。
周原贺家村出土的青铜轮牙马车。“考古发现”篇则重点展示陕西各个时期、曾获得各种重量级国家奖项的考古项目，比如石峁遗址。石峁遗址是中国“神话时代”（龙山文化晚期至夏文华早期）最大的一座城市，此处展示了该遗址出土的带有人面的石柱，它是遗址中祭祀台、城门、皇城大道等建筑物的代表性部件，或与当时的祭祀活动相关。
“文保科技篇”则分门别类地展示了对陶瓷、青铜、壁画、纺织品、漆器、玉器等文物的保存、研究和复原。如复原后珠光璀璨的李倕冠冕。李倕为唐代宗室之女，去世时年仅25岁。而她的这尊冠饰在出土时并非现在的模样，由于长期深埋地下，这座冠冕连带头骨被泥土包裹，冠冕的层层材质缠绕在一起，难以分辨每个部件所在的位置。而这件冠冕又造型繁杂、用料庞杂、工艺复杂，是以金铜打底，银丝塑形，嵌以绿松石、红宝石、琥珀、珍珠、玛瑙、贝壳等名贵宝石，单单宝石数量就达370颗。因此，修复工作格外困难重重，专家经过两年时间，用激光定位技术，才让这座冠冕恢复了往昔的荣光。
珠光璀璨的李倕冠冕。除了上文提及的展品外，还有大量极具考古学意义的文物散落于展览的四个篇章中。例如“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的南郑疥疙洞遗址出土的人类牙齿化石，这颗牙齿距今3至1.5万年，是首次在秦陵地区发掘出土的现代人牙齿化石，对探寻人类文明起源具有重大意义。又如出土于高陵杨官寨的镂空人面盆形器，该器十分罕见，同类器物在全国仅出土两件，同时该器造型可爱生动，镂空双眼弯弯，中间还有一凸起鼻梁，表情诙谐。另有仰韶文化的小口尖底瓶、石峁遗址的壁画、石鼓山遗址的商周牺尊、秦始皇陵陪葬坑的文官俑、李倕墓出土的八曲葵瓣螺钿铜镜、上官婉儿墓志、颜真卿书丹墓志、复原的吕大临夫妇合葬墓等文物，都不容乃错过。
出土于高陵杨官寨的镂空人面盆形器，镂空双眼弯弯，中间还有一凸起鼻梁，表情诙谐。陕西考古博物馆自称为“全国第一座考古学科博物馆”。其实若从名称而言，中国已有十余座以“考古”为名的博物馆，陕西馆并不是第一批名中带考古字样的博物馆。早在1993年，北京大学的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就建成开放了。在陕西馆之前，也有中国考古博物馆和洛阳考古博物馆，都分别自称为中国“首座”考古博物馆。然而，若从博物馆功能、规模和筹备时长而言，陕西考古博物馆确实具有划时代意义。
陕西考古博物馆外观。首先，陕西考古馆是一座新建的独立建筑，而中国考古博物馆则占用的是中国历史研究院大楼的南侧，而洛阳考古博物馆则建在隋唐洛阳城遗址的南城墙里，展厅面积只有3000平方米，投资1600万元也只是陕西考古馆的一个零头；其次，陕西考古馆从筹备到建成历经了十年磨一剑，而中国考古博物馆从大纲启动撰写到对外开放只用了9个月，洛阳考古博物馆从筹建到开放只用了2个多月的时间；再次，陕西考古馆展品丰富，展出的五千余件文物尽是精品，而洛阳考古馆只有区区269件；最重要的是，陕西考古馆的定位已经远超过了一般考古博物馆以文物保护、收藏和展示为基本职能的范畴，而将博物馆的功能聚焦于考古学本身的历史和最新考古发现上，延伸了与考古学科相关的学术交流、公共教育和社会服务等多个层面上。
文旅融合，陕西给出的答案
早在十余年前，陕西省就正式宣布要筹建这座考古博物馆，彼时这一决定，是非常大胆和超前的。的确，陕西文物资源的利用离不开省级文物、文旅部门的政策性扶持和组织性支撑。陕西省文物局和陕西省文旅厅虽功能和职责不同，近年来都将文旅融合和文化产业融合作为了促进文化遗产社会化服务的重中之重。
陕西考古博物馆展厅内部。2020年，陕西省文物局下发了《关于加强文物保护利用改革的实施方案》。其中，在“推进文物合理利用”一项特意提出了要提供多样化产品和服务，促进包括研学旅行、大遗址开发利用、中小学教育基地在内的文旅融合。在2021年新鲜出炉的《陕西省“十四五”文物发展规划》中，涉及文物考古资源利用和社会服务的内容占据了大量篇幅，《规划》特别强调了对考古成果、大遗址进行利用，将文化产业融合发展作为了主要任务之一。
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作为文物局的同级别的行政单位，也将“文旅融合”——以文塑旅，以旅彰文作为工作的重点。在《陕西省推动高质量文化旅游项目建设行动方案》中，文旅融合是重点工作内容之一。《方案》提出：要推进优秀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不断将资源优势持续转换为产品优势。
长安十二时辰街区，游客可穿着唐装行走于街区之中。在上述政策的倾斜和推动下，陕西省推出了一系列“活化”文物资源的案例和IP，其中不乏火爆出圈的大唐不夜城“不倒翁小姐姐”和华清宫文化旅游公司推出的大型历史实景舞剧“长恨歌”。
而近期最火的莫过于由陕西文旅和永兴坊文化产业共同打造的“长安十二时辰街区”。街区场景还原度高，游客可穿着唐装行走于街区之中，或与沉浸式表演演员互动，或购买手工艺品，或品尝长安小吃。小吃种类繁多，有羊血粉汤、肉夹馍、凉皮卷材、水盆羊肉、火晶柿子等等。身着唐装的游客们可尽情打卡，一秒穿越大唐盛世。
身着唐装的游客们在长安十二时辰街区内拍照打卡。近年来，以陕西旅游形象大使刘国杨为代表的自媒体人，推出了一系列以陕西文物历史为内容的短视频，“刘国杨的发现之旅”两年间吸引120万粉丝，获赞逾千万。其中，“上官婉儿墓志背后的秘密”一期播放量逾1600万，“‘真假’汉文帝霸陵”一期播放量近800万，“中国的英文China源于秦”一期获赞近60万，在公众间的传播影响力不可小觑，使得民间力量也成为了推动文物知识普及的中坚。
“我是文物修复师——学修兵马俑”则是由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推出的招牌社教活动。顾名思义，活动是在老师的带领下，在了解文物修复知识之后，戴上口罩和手套当一次“文物医生”，亲手修复小型兵马俑复制模型。
戏演壁画捣练图。在“不倒翁小姐姐”皮卡晨爆火后，大唐不夜城又相继推出了一系列广受好评的新节目，例如唐风舞蹈表演《戏演壁画》则活化了张萱的《捣练图》，舞剧服化道精美，高度还原了古画中的场景，此外更是脑洞大开，将《捣练图》编排成了一个巧思满满的舞台故事，使观众身临其境。
杜虎符饼干。在众多文创产品中，除了各大景点的造型雪糕外，较有特色的还有陕西历史博物馆与西安潮流美食店陕拾叁共同推出的杜虎符饼干，并在店内与陕西特色口味冰激凌——油泼辣子味、醪糟、豆腐——配搭出售，可谓别出心裁。
未来，我们还能做什么？
尽管近年来的陕西交出了一张尚可的答卷，但从文物资源社会化、大众化的角度而言，仍有许多遗憾之处。
首先，无论是沉浸式的仿古街区还是兵马俑的修复等活动，都停留在对陕西历史和文化遗产表层的理解，缺乏深层文化内涵的外化。只有文物价值得到充分的挖掘和传播，才能透过文物揭示背后的历史文化，也就是古为今用。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是陕西文物和文旅部门缺乏通力合作，两个机构间没有长效的沟通合作机制，文物端的价值内涵无法被文旅端的应用所转化，文旅融合变成流于表面的口号；
陕西考古博物馆内部。其次，目前的文物知识传播模式较为单一，缺乏创新。既表现在陈列的展示设计与内容联结不够紧密，也表现在宣传渠道较为单一，官媒和官方公众号的流量不大，传播效果不理想。该问题的深层原因是对民间和社会力量利用不充分，特别是公立博物馆和大遗址公园等文化机构，缺乏与有影响力的自媒体的合作，应适度让话语权在馆方和观众方之间流转。
再者，缺乏从受众的角度进行内容调适，在活动、展览、书籍等的策划之前，没有深入了解受众偏好，最终往往沦为自说自话。其深层原因表现在缺乏对文物事业的终极目标的理解——无论是发掘、收藏、研究还是阐释，都是要为公众教育和知识普及来服务的，因此才与受众的沟通、互动的环节较为薄弱，无法产出让受众满意、符合百姓精神需求的文化产品。
陕西考古博物馆展厅内部。而回到陕西考古博物馆，它作为活化陕西文物资源的代表，的确在知识传播和教育普及上做出了尝试和努力。在展陈中，馆方反复使用了场景复原、模型沙盘、半景画、绘画、仿真雕塑和科技装置等手段。例如在 “文保科技”篇中，为了还原蒲城洞耳村元代壁画墓的八边形穹窿顶，展陈人员做了多套设计方案，最终决定采用整体场景还原的方式，把壁画墓抬升至3米高处，观众可从底部仰望的特殊观看方式。在此基础上，馆方还融合了数字多媒体3DMapping技术，演绎了墓主人生前“堂中对坐图”“临行献酒壮行图”“醉归乐舞图”“停舆图”“放牧图”等生活场景，让观众更直观了解展品背后的文保科技手段和文化内涵。然而，这些展陈手段不免仍有新瓶装旧酒的感觉，展陈手段的形式意义大于对内容阐释的作用，没有专业知识背景的观众在消化如此专业的内容时仍会感到力不从心。若知识传播和教育普及是文物工作的终点站，尚有最后一站地、最后一公里，有待文博、文旅人去探索。
在《陕西省“十四五”文物规划》中，文物的服务社会规划指标一项规定了：在“十四五”期间要在全省拥有360座博物馆，市级博物馆覆盖率90%，县级博物馆覆盖率85%，新建数字展馆200家，年均展览750个以上，接待观众4900万人次以上，可以说是规划目标清晰，发展方向明确。然而在实现这些冰冷的数字之外，仍有大量组织上的、内容兼形式上的以及渠道上的工作待完成。三千年岁月留给陕西的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化遗产宝库，而在文物活化这条赛道上，仍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原标题：《博物馆日，看陕西文物资源的多种打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