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文学的女保安，是个“奇人”
原创 周宏亮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职 业 故 事 -
在采访的最后，我问刘姨，她最喜欢的一个成语是什么。她说是被褐怀石。我礼貌地提醒刘姨，这个成语的正确说法是被褐怀玉。刘姨听到以后，顺手从抽屉里掏出她翻阅了无数次的成语词典，再三确认了，才表示自己不小心记错了。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看来我现在文化水平还不够，要慢慢把这块石头琢成玉。”
”
-1-
我还没有见到刘姨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她了。确切的说，我是听说过她的大名。当时我还在美国的亚特兰大，一个人坐在水族馆看水母在巨大的水池里游荡。当水母从我的头顶飞过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友俊浩的微信：“我跟你说，咱们公寓楼新来了一个保安，女的！那可真是个奇人。”
俊浩还特意强调，他说的“奇”，是奇葩的奇。
回国按要求解除隔离后，我拉着行李箱回到了杭州的公寓。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一个身穿黑色保安制服的大妈站在太阳底下甩胳膊。大妈看到我拉着箱子，甩动的胳膊立马僵止，她从制服的口袋里、变魔法一样地掏出来一个电子测温计，冲我说：“站住，来来来，健康码、行程码，看一下。”
我赶紧打开手机上的支付宝，然后轻车熟路地亮码。仔细确认我没问题以后，大妈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欢迎回来，我是咱们这公寓新来的保安，我叫刘兰芝。哎，对！就是那个《孔雀东南飞》里自挂东南枝的刘兰芝。我比你们年级虚长几岁。大家都叫我刘姨。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和我说！”
我听到“自挂东南枝”这几个字，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复，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介绍自己，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对刘姨的印象极其深刻。回到宿舍后，俊浩来我这里串门。其间，我们谈到了楼下传达室里那位“奇人”刘姨。因为觉得她刚才的自我介绍，实在是“别具特色”，我就有模有样地学给俊浩听。俊浩听完哈哈大笑，歪着头对我说：“虚长几岁？我寻思，她至少虚长二十岁吧。”
刘姨的“语言艺术”的确称得上是声名远播，我后来又在不同的朋友口中，得知她说话的“精粹”。我归纳总结一下，刘姨说话特别擅长于误用成语和夸张修辞。
比如说，有一次，我从杭州大剧院参加完演出，回来的路上，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出了地铁口，开机都开不了。我好不容易走到公寓楼门口，就被尽职尽责的刘姨给拦住了。刘姨大手一伸，把我给拦住：“别急着进去，健康码和行程码看一下。”我心想早上不是刚刚看过，这才过去多久又要查。刘姨见我没有主动亮码，就对我说：“我这人是铁面无私的，有码就给进，没码就在外面待着。”
我赶紧辩解说：“不是我不亮码，关键是我手机没电了啊。”刘姨听到了以后，回到传达室，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然后找出一个充电宝。刘姨咧着嘴从传达室走出来，一脸不情愿地把充电宝递给我：“这个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金贵的很！你赶紧充电，你们这样不配合我工作，我真的是痛彻心扉！”
铁面无私，痛彻心扉。这两个成语，也不知道刘姨是从哪里学来的。说实话，它们从刘姨的嘴里说出来，的确是让我又惊又喜。惊的是，我手机没电、无法亮码的事，让她“痛彻心扉”了，这样我感觉压力好大。喜的是，我发现我们公寓楼的保安，居然如此“有文化水平”。
-2-
“有文化水平”这个说法是刘姨的口头禅，她几乎把这句称赞，用在了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身上。去年“双十一”过去之后的那个周末，我那天刚好要出门吃饭。刘姨从传达室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
“小周，你等等，刘姨找你问个事儿。”听到这句话，我停下了脚步，走到传达室的门口，等待刘姨和她的“事儿”。刘姨见我留步了，便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只见她身穿一件粉红色的、带人造毛领的羽绒服、黑色的皮裤以及湖蓝色的运动鞋，一脸笑意。
刘姨两只手大方地拍了拍羽绒服上的毛领，对我说：“小周，你是搞艺术的博士，有文化水平，你帮刘姨看看，这身新衣服，还有脚下这双运动鞋，你说好看不好看？”
出于礼貌，我笑着回复刘姨：“好看的。”没想到刘姨听完之后，嘴巴都笑到了耳边，她从口袋里吃了一口瓜子，然后把壳啐到了地上。刘姨满面春风地对我说：“我这件羽绒服，鸭毛做的，还有这大毛领，了不得，大白兔毛呢。这不，上周双十一嘛，马云老板搞活动，我在淘宝上买的。你猜猜，我这件羽绒服，多少钱买的？”我刚想说我猜不出来。没想到刘姨立马自问自答：“80块钱！这件羽绒服我80块钱买的，你看得出来吗？哎，看不出来吧？”我不知道应该回答“看得出来”还是“看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刘姨自问自答地炫耀完她那“看不出来80块钱买的羽绒服”之后，又趁热打铁地让我猜她新买的裤子和运动鞋多少钱？然后在我得知这两件东西分别是她花了30块钱和50块钱从淘宝上购买之后，她又故技重施地问我：“看得出来嘛？”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以后，我也大概明白了，就赶紧顺势而为，回答说：“看不出来，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后来我才得知，刘姨在杭州做保安，虽然说包住，但是一个月工资只有2600，只比最低月工资多几百块钱。再加上这边的物价又贵，所以刘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竭尽所能地省钱。她从来都不吃水果，而是用18.8元一大瓶的维生素代替。她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做，吃得最多的菜就是冬瓜、大白菜、胡萝卜，因为这些菜又便宜又可以长时间保留。虽然食堂就近在眼前，走路不需要一分钟，可是16块钱一顿的套餐她都觉得“奢侈”，认为“那也太贵了，不是老百姓吃得起的饭”。
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刘姨再跟我讨论她的淘宝省钱经验，我的心中也就多了一份尊重、一份理解和一份敬意。
-3-
自从疫情发生以后，我们公寓就不允许快递员进来了，所有的快递和信件都放在楼下的传达室里。传达室是刘姨的工作场所，所以就相当于，我们的快递都由刘姨保管。可偏偏刘姨是一个热心甚至八卦的人，也许是呆在传达室里无聊，她发展出来了一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通过快递单上的寄信人，来揣测快递里的内容。如果是国外寄过来的快递，就会被刘姨放在公寓大门对面的草地上，然后被她用酒精360度地喷洒消毒，美其名曰帮我们将病毒挡在门外。酒精是单位发的，不要钱，所以刘姨可着劲地喷。有一次我从亚马逊上买了一本英文原版书，收到货以后，封面都湿透了。
上周，我从网上买了一箱草莓，是丹东空运过来的。快递员给我发信息说，包裹已经帮我送至传达室。于是，我就下楼去领快递。站在玻璃窗前，刘姨从地上把快递给我，神情好奇地问我：“小周，那啥？我看你这个泡沫箱子挺结实的，还是顺丰空运的，要不你把箱子拆了，留我这里呗。我刚好需要一个这样的箱子，给我读大学的儿子寄点东西。”我心想，一个泡沫箱子，又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就“成人之美”，打算把草莓拿出来，然后把箱子送给刘姨。没想到，当我把草莓从泡沫箱子里拿出来以后，刘姨眼睛都亮了。
刘姨说：“咦？这不会是草莓吧。哦，这就是草莓。我之前在抖音小视频上看过，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惜我穷，想吃却又买不起。我天天呆在传达室里保卫你们的人身安全，主管给我开的工资那么少，我还要省吃俭用地紧着给家里。羡慕你啊，一次买了5斤草莓。不过这草莓你得赶紧吃，天气热了，草莓不经留，隔夜就坏了！”
没错，刘姨当时用了“梦寐以求”这个成语，这四个字就好像四根绣花针，在我的手上冷不丁地扎了一下。我立马反应过来，把五盒草莓的其中一盒送给了刘姨，并以此感谢她在“保卫我们人身安全”方面所付出的努力。
发生“草莓事件”以后，我就把这些网购食物的地址，改成了最近的菜鸟驿站，每次收到短信以后，我都选择走路过去拿。
-4-
刘姨说话咬文嚼字，喜欢用成语。因为她说她是一个散文家。我上一次听到这个成语，还是百度百科用来介绍朱自清先生。这些成语都是她在成语字典里“费了一番工夫”在找到的。
“做保安以前，我在家带孩子，然后是一名兼职散文家。现在孩子读大学了，我老公在杭州当保安，就想着把我带出来一起做，多赚点钱，将来给孩子结婚买房。”刘姨觉得，当保安赚钱，是为了生活。写散文，是为了“修身养性”，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
刘姨写的散文，从来没有在正规的文学杂志上发表，她认为，那些杂志上的文章，都不够有文化水平。为了证明自己“有文化水平”，刘姨曾经现场给我看过她的一篇代表作。我还记得那篇散文的题目叫做《一地鸡毛的甄嬛传》。全文大概不到1500字，使用了41个成语，而且还是那些冷僻艰涩的成语。比如说“看杀卫玠”，刘姨在文章里用这个词形容古装戏《甄嬛传》中祺贵人被乱棍打死的场景。她说：“祺贵人陷害甄嬛失败后被人打死了，这可真是‘看杀卫介’。”也许是刘姨不知道玠的拼音，把“卫玠”写成了“卫介”。
刘姨会把自己写的散文发表在朋友圈，分享在我们公寓的微信群里，然后特别补充一句：“美文共赏！共襄盛举！”我知道，刘姨这样说的目的，是想说让我们大家读完都提提意见。可是看到“共襄盛举”这四个字，我就不敢随便在群里发言了，唯恐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资格、也“襄”不起刘姨那个“盛举”。
前段时间，刘姨在群里分享了一个她的好消息。她写的一篇散文，被一个白酒公司组织的征文大赛给录取了，邀请她前往北方的某个城市参加采风活动和颁奖典礼。刘姨发完邀请函以后，看到群里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反应，紧接着说了一句：“根据主办方消息，本次征文大赛投稿者6000人，录取60人。这可是真正的百里挑一。”刘姨都说的这么明显了，群里的朋友也就礼貌性地回复了几个“恭喜”“鼓掌”或者“祝贺”的表情，意思意思也就应付过去了。
刘姨特意请假去参加了那个征文活动，她从北方“凯旋而归”以后，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她得了“四等奖”，还说这次活动“特别有档次，在一个五星级的宾馆，活动就是开散文座谈会，几十个专家分庭抗礼。会议连开三天，第四天上午颁奖。颁奖的那个会议厅是整个宾馆里最大的，天花板全是水晶灯，亮的晃眼睛，让人感觉蓬荜生辉。
刘姨在“蓬荜生辉”的五星级宾馆领了奖，也顺便交了4888元的活动费、住宿费和饮食费。这个钱可是将近刘姨两个月的工资了。回来以后，刘姨连吃了一个星期的白粥配咸菜，吃饭的时候左手在那本红色的四等奖证书上反复摩挲，向我们证明了精神食粮的确可以饱腹。
-5-
兼职散文家、主业为女保安的刘姨，特别烦别人称呼她为“女保安”。她认为保安就是保安，何必强调性别。她还特别喜欢举中国成语大会第一届全国总冠军唐蕊的例子。
“你看，人家唐蕊，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把成千上万的大老爷们都给比下去啦。可是也从来没有人叫唐蕊女冠军啊？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说：对。
刘姨的先生也在我们单位做保安，只不过他在另一栋公寓楼当值，两栋楼之间走路需要10分钟。刘姨每次做好饭，都会走到她先生当值的那个传达室送饭，有时候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就会打招呼，寒暄上两句：“刘姨，这是从哪里来呀？”她就会笑眯眯地回答：“去给我老公‘菽水承欢’了。”
刘姨和她的先生不仅是老乡，还是小学和初中同学。两人相处几十年，称得上刘姨口中的“青梅竹马”了。初中毕业以后，两人都没有继续读高中，在家里帮着父母务农。好不容易熬到18岁，便双双南下去广东打工，孩子出生以后，刘姨便回老家当起了家庭主妇。现在孩子去河南上大学了，两人又过上了“双宿双栖”的生活。刘姨的先生特别支持她的“散文创作”，刘姨的“美文”出来了，他都是第一个读者，然后用转发、留言加点赞的方式“共襄盛举”。
最让我感动的是，我有一次看到刘姨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写作，当时里面的空调坏了，也没有风扇，刘姨的先生就站在她后面用一把折扇卖力地给她扇风。他扇得满头大汗，但是他的神情是平和幸福的，他盯着刘姨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里流露出岁月静好的温情。
看到这一场景，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唐代诗人元稹曾经写过一首著名的《遣悲怀》：“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刘姨的故事，却让我看到了这首诗的另一种可能性。刘姨和她先生两人虽然在经济上不富裕，可是两人却真的做到了相亲相爱、守望互助。更难能可贵的是，丈夫选择尊重和支持妻子对于写作的热爱。虽然他并不理解妻子的写作内容，他或许也读不懂刘姨“费了一番工夫”才从成语字典里找到的那些成语。可这却并不影响他站在妻子的身后，成为她的风扇、港湾和堡垒。
在采访的最后，我问刘姨，她最喜欢的一个成语是什么。她说是被褐怀石。我礼貌地提醒刘姨，这个成语的正确说法是被褐怀玉。刘姨听到以后，顺手从抽屉里掏出她翻阅了无数次的成语词典，再三确认了，才表示自己不小心记错了。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看来我现在文化水平还不够，要慢慢把这块石头琢成玉。”
1.看杀卫玠的意思是卫玠被人看死。比喻为群众所仰慕的人。出自《晋书·卫玠传》：“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2.菽水承欢指用普通饮食供养父母，也可以使父母欢乐。出自《礼记·檀弓下》：“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
3.被褐怀玉意思是身穿粗布衣服而怀抱美玉。比喻虽是贫寒出身，但有真才实学。出自《老子·德经·七十章》：“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原标题：《热爱文学的女保安，是个“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