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致命魔术》:人性异化的隐喻与欲望偏执的表达

2022-04-18 18:28
北京

原创 葛家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作者丨葛家诺

指导老师丨张慧瑜

【摘要】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致命魔术》以工业革命时期的维多利亚时代为背景,讲述了两位魔术师争夺最高荣誉的明争暗斗,为观众构建起庞大的影像叙事迷宫。影片采用非线性的叙事结构将不同时空的剧情交错堆叠,将时间剪切、拼贴、重构,揭示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展现偏执欲望下人性的异化。本文结合创作的时代背景,从电影叙事角度出发,关注影片的隐喻指向,阐释机器时代下偏执的欲望与人性的异化,探究主体确认自身过程中他者的凝视与存在的陷落。

【关键词】《致命魔术》;影视批评;赛博朋克;人性异化;客体凝视

01

引 言

作为克里斯托弗·诺兰的代表作之一,《致命魔术》体现了克里斯托弗·诺兰一贯的执导风格,既借助时间与空间的错乱与重构,揭秘主人公的内心世界,隐喻影片的中心主旨,暗指相同的母题——偏执、独特、孤独的复仇。影片讲述了在魔术盛行的维多利亚时期,出现了两位极有天赋的年轻魔术家罗伯特·安吉尔和阿尔弗雷德·伯登。两人同为魔术学徒,却因嫉妒、猜疑、仇恨,在一次次激烈的竞争中走向对立,并最终迎来极致欲望背后的自我祭献与自我毁灭。

《致命魔术》大胆前卫的创作形式,流畅紧凑的叙事风格,倒叙与顺序的完美融合,将观众带入了属于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复调叙事迷宫中。在影片中,诺兰对人性的欲望进行了深刻的探究,侧重人物精神层面的挖掘,通过种种隐喻暗示特定时代环境下人物的生存状态和命运变迁。观众在曲折离奇的情节设计,跌宕起伏的命运波澜中,看到欲望执迷至扭曲的个体,人与人之间冲突对立,机械下人类主体性的丧失。本文试图从“神话讲述的年代”与“讲述神话的年代”两方面,深入电影叙事中,跳出电影内容外,探究影片蕴含的深刻母题。

02

神话讲述的年代:维多利亚时代

影片故事背景设定在十九世纪末的英国伦敦,工业与魔幻交织,真实与虚幻并存,充斥着诡谲瑰丽的色彩。此时,工业革命已给英国社会带来巨大冲击和震荡,传统文明与工业文明激烈交锋,文明与思想在碰撞中更新迭代,旧的社会体制摇摇欲坠濒临瓦解,新的社会体制跃跃欲试不断蚕食,逐渐将前者取代。人们对物质欲望的追求和新鲜事物的渴望达到顶峰,人们渴望新鲜的把戏,期冀更多的创新和嬗变,追求精神上的娱乐和满足。这使得从事娱乐行业的地位大幅提高,经济条件得到巨大改善,这其中便包括魔术师。

电影的两位主人公,伯登和安吉尔,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横空出世。他们才华横溢,对魔术满腔热血与激情,对成功充满渴求与欲望。然而因为一次偶然的魔术失误,伯登误杀安吉尔的妻子朱莉亚,二者开始分道扬镳。从好友到仇敌,嫉妒、窥视、抄袭、背叛,人性在欲望的焚烧下分崩离析,伦理在幻想的枷锁中瓦解溃觞,两人最终在追求“最伟大的魔术师”道路上坠道而亡。

实际上,魔术事故只是两人矛盾引爆的导火线,真正的矛盾早在影片开始前就已埋下伏笔。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英国,“以伦敦为代表,表面辉煌,像个理性、克制的绅士社会,其背后却是上层社会人士被压抑性情的爆发,藏污纳垢,社会底层更是一片混乱”。权利的普遍滥用,贫富的巨大差距,阶级的冲突对峙,不过是当时英国社会的普遍现象。

伯登与安吉尔的不同出身早已决定了二者命运的绝不相容。上层贵族出身的安吉尔表面隐姓埋名,但实际上内心始终存在高高在上的心态。然而不幸的是,安吉尔虽然有着华丽的表演技巧,但却并无伯登极佳的魔术创造力。在魔术的世界中,安吉尔始终是惶恐不安的,他嫉妒伯登的魔术才华,并且试图占有这种才华,他不甘落后于平民出身的伯登,渴望复制伯登的魔术,以此来构建自己作为魔术师的完整形象。两位魔术师的冲突影射着阶级的对立,随之带有浓烈的阶级对抗色彩,并附着着难以调和的阶级矛盾。

图1 伯登(左)和 安吉尔(右一)(图片来自互联网)

03

魔术隐喻的现实:人物的既定悲剧

(一)双鸟魔术

《致命魔术》的多重叙事似行云流水,隐喻更是无处不在,整部影片从始至终未曾绕开魔术这一元素,魔术戏法既是影片贯穿始终的线索,同时也隐喻了人物命运的起伏更迭。其中,双鸟魔术是电影的灵魂。影片开始时,柯特一边为小女孩表演魔术,一边对魔术的三个过程娓娓道来——以虚代实、偷天换日、化腐朽为神奇。

当伯登表演双鸟魔术时,一个小男孩哭着问他:“小鸟的哥哥去哪儿了?”小男孩知道,这不是同一只小鸟。而电影的结局,恰恰是假装成一个人的伯登兄弟,如同那两只被大多数人当作是一只小鸟的魔术一样,一个幸运地活着,一个不幸地成为魔术的祭品。双鸟的一生一死,实际隐喻着伯登两兄弟的命运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在安吉尔表演的双鸟魔术中,由于柯特精妙的魔术机关设计,这只鸽子并不需要如同双鸟魔术中的鸟一样死亡,始终是这同一只小鸟。在安吉尔第一次尝试鸽子魔术时,柯特曾对他说;“也许有一天,你的双手会沾满血污。”正式表演时,因为伯登的拆台,魔术失败了,鸽子死去,鲜血染红了安吉尔的双手。之后为了表演瞬间转移魔术,安吉尔一次又一次杀死了自己,实现了鸽子魔术的预言。

图2 双鸟魔术(图片来自互联网)

(二)鱼缸魔术

中国魔术师的鱼缸魔术展示了两位主角的不同性格,而这也导向了两人相似又不同的命运结局。这位中国魔术师一辈子都装成跛子,穿着宽大的衣服遮掩,在台上表演时才没有人看出他两腿间夹着鱼缸,正如片中所言:“Total devotion to his art”。

伯登一眼看出了鱼缸魔术的秘诀,并用这个秘诀创造出自己的魔术——移形换位。伯登和法隆共用一个人生,通过每天交换角色,来达到信息沟通和完美表演。他们共用妻子与情人,当兄弟一个断掉手指,另一个被迫切掉同样位置的手指,只为做到所谓的“Utter self-sacrifice”。他们将生命祭献给魔术,用疯狂执着换回“移形换位”魔术的天衣无缝。

安吉尔没有看透鱼缸魔术的秘诀,他也始终无法理解为魔术牺牲人生的选择。他选择做自己,但又不甘心躲到舞台下享受胜利,无法忍受替身抢走本属于他的风光。从一开始,即使奥利维亚不曾背叛,他也不曾打算一直这样演下去。最终,为了“移形换位”魔术,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机器,一次又一次杀死自己的复制品,即使每次都要面临走向死亡的痛苦也在所不惜。

图3 鱼缸魔术(图片来自互联网)

04

讲述神话的年代:赛博朋克的幻象

基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说,阿尔都赛在《读<资本论>》中提出“症候式阅读”,要求我们在阅读是不能只看表面的文字,更要看到其背后的无意识结构和隐藏的深层次对话,即“在场中的不在场”。电影是世界用来和自己交流语言中的一种,而这种语言构成的世界是经过外界意识形态过滤后所建构的。《致命魔术》传达出机械时代人类异化的赋予,折射和隐喻着现代社会个体的生存境遇,在视听对话中传达出意识形态的腹语。

人类创造高度发达的文明过程,却是以人类的不断异化为代价,反映在文学艺术人物中,则是精神苦闷、孤独、异常、极度压抑。翻检工业革命时期的作品,在柯南道尔或者凡尔纳的小说中,充斥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机器,那时的人们迷信机器如同今天的人们迷信知识,然而机械齿轮的运作的缝隙间,又传来出阴暗人群对机器怨愤的窥视。或许是人类天性的憎恶制造了光怪陆离的机器,又或许是机器的触手异化了人们的灵魂。19世纪末20世纪初,新兴的科技力量使人类能力大增,但同时又让人类手足无措,电影中安吉尔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复制品,成为机器时代令人疯狂的终极隐喻。

同时,与机器时代相对应的是资本力量的无限放大,对物质利益的追求成为人的一种异己能量。安吉尔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迷失自我,窃取伯登的魔术创意,配以精良的机器改造,在绚丽的舞台灯光下享受着观众的欢呼与掌声。贪婪和虚荣的环境逐渐将他吞噬,异化的社会环境阻碍着自我身份的建构,他前往美国,将特斯拉的交流电克隆功能带回英国,在连接英美两国的同时,折射出整个世界对机械的极度迷恋。人本应是魔术创作的主体,是机器发明的主人,但安吉尔却在机械的压制下,打破人与机器共处的伦理环境,不遗余力地追名逐利直至丧失自我,构建起残缺破裂的自我身份,成为工业时代的祭品,以身饲魔沦为魔术的附庸。

电影也在暗示着历史上爱迪生与特斯拉在直流电与交流电上的竞争。在影片中,特斯拉被渲染成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安吉尔前去寻找特斯拉时,那座实验室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特斯拉在该实验室中长期研究无线的能量传送问题,这也是《致命魔术》中神秘克隆机器的技术背景。特斯拉由于不擅商业经营,最先在直流电与交流电的竞争中败阵,这时,威斯汀豪斯出现了,尽管在影片中没有他的只言片语。作为一名极具天赋的传奇商人,威斯汀豪斯以钢铁般的意志,将交流电大力推向商业应用,最终取得电学竞争的胜利,人类电学流域的发展也步入新的时代。

《致命魔术》在2006年尼古拉·特斯拉诞辰150周年时上映,或许带有一定的纪念意义。电影在展现二十世纪初工业革命下光怪陆离机械时代的同时,更多也在影射着二十一世纪现代科技下的当今。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陷入自身创造的窘境,科技与人性关系的微妙平衡面临失控的风险,新兴信息技术的发展对科技道德伦理提出更高的挑战,当作为客体的人造之物发出喧嚣时,赛博朋克的幻象将骤然具现亦或分崩离析?我们始终在在癫狂与文明的多重裂隙间踟蹰独行。

图4 《致命魔术》中的特斯拉(图片来自互联网)图5 《致命魔术》交流电 (图片来自互联网)

05

来自客体的凝视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写道:“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致命魔术》最有趣的地方,不在于导演诺兰如何打乱线性的叙事结构,而在于这部电影的叙事本身就是对观众凝视的嘲讽。影片开头与结尾柯特对画外音最能揭露这部电影,或许也是所有电影的本质:“你想找出秘诀,但绝对找不到,因为你没有真正在看,你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你想被骗。”

整部电影叙事由双重凝视构成,第一重凝视来自伯登对安吉尔日记的窥视,第二重凝视来自安吉尔对伯登日记本的窥视。观众所感受到的所有叙事都来自这双重凝视,然而讽刺的是,作为绝对被动客体的日记本,事实上却是欺骗主体凝视的陷阱。无论是安吉尔还是伯登的日记,都是他们彼此为对方设下的圈套,他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对方刻意所呈现的东西。

最惊悚的瞬间是,两位主人公发现自己一直所凝视的客体,其实也一直在凝视着他们。安吉尔读到伯登日记的最后,发现这本日记在对他说话,嘲讽着他:“是的,安吉尔,是我要她把笔记交给你……你以为我会把秘诀轻易交给你……再见,安杰。”同样,伯登读到安吉尔日记的最后,也发现这本日记在对他说话:“我要遗弃你了,伯登。是的,就是你,波顿。坐在牢房里,读着我的日记等死,因为,谋杀我。”伯登看到这一段时,不可抑制地抬头四处张望,寻找那道凝视着他的目光,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日记本,是的,他发现了,那道凝视的目光正来自于日记本。

来自客体的凝视,是实在界对象征界的一次入侵,是主体不可避免地与实在界的一次接触。它要求主体的凝视,当主体不断凝视它时,会发现它也在向主体发出凝视,并且控制住主体和整个画面的原本意义,颠覆象征界秩序和结构。因为日记本的存在,凝视者与暴露者位置互换,主体从凝视者变成不幸的暴露者,从原来主动的施虐者变成被动的受虐者。具有欺骗性的是,日记本开始是伪装成标志性客体而存在的,它看似无害、驯服、被动,实则在关键时刻暴露出自己致命的凝视目光,让窥视着它的主体瞬间沦为它的奴隶。整部影片在双重窥视下掩盖着层层谜团,这正像如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所写道:“就可见的而论,一切都是陷阱。”

图6 《致命魔术》(图片来自互联网)

06

结语:我们选择被愚弄

每一次精彩魔术的背后,都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谋杀——谋杀的是自己,杀人者也是自己,当透骨的冰凉爬上脊背时,留下的那一个,在想些什么?机器时代象征着社会化大生产,在这种生产中,产品被统一的标准约束着,创造者也被统一的标准桎梏着,似乎整个社会就是一台庞大的复制机,我们每天面对一样的东西,想着一样的事情,吃着一样的快餐,我们杀死着我们,再创造着自己,这样的我们,“魔术”里的我们,牺牲了什么?

《致命魔术》的悲剧色彩与阴暗色调勾起了二十世纪初的惨烈回忆,克里斯托弗·诺兰在影片中通过柯特之口所言,那个时代的人们,四心甘情愿被魔术师所欺骗的,因为他们粉饰的是平凡和残酷的现实。今天的社会可能也只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升级版,根本的矛盾远未解决,或者我们宁愿视而不见。就像影片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选择被愚弄。

参考文献

[1]雅克·拉康.拉康选集[M].褚孝泉,译.上海:上海三联出版社,2001.

[2]肖恩·霍默.导读拉康[M].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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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田瑞敏《论克里斯托弗·诺兰电影的“寻找”母题》,《电影新作》2015年第4 期。

[6]栾鑫.主体:幻象领域与存在落陷——《致命魔术》的拉康式解读[J].西安石油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27(06):107-112.

[7]司长强.《致命魔术》:影像谜题的书写与偏执欲望的表达[J].当代电影,2017(01):82-85.

[8]钟钰.《致命魔术》:机械时代人类异化的隐喻[J].电影文学,2014(24):32-33.

[9]高若云.欲望与人性的变奏——电影《致命魔术》的文学伦理学解读[J].喜剧世界(下半月),2021(05):108-110.

(本文为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影视与文化批评》2021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1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魏仪贞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致命魔术》:人性异化的隐喻与欲望偏执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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