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疫情下的“室内旅行者”
大约1992年的夏天,我也曾度过一段“准封闭的时光”。可能“80后”的同龄人不乏这样的记忆,白天父母上班去了,我们被反锁在家里。电视机里正播着手冢治虫的动画片《海王子》。
暑假作业我一个字都没写,只顾席地坐在水门汀上,大门敞开,外面仍隔着一道铁门,与对门邻居家境况相同的孩子聊着天。只有本楼层年纪稍长一些的一个男孩子,幸运一些,他脖子上挂了一把钥匙,能够下楼去小区里活动。那孩子在小区中心花园里逮住一只猫,拎着上楼来到我们面前展示,相当嘚瑟。他把猫临时安放在自家的阳台。傍晚家长回来了,他父亲见状后随即就把猫从楼上扔了出去,他的钥匙也被没收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童年的画面至今仍格外生动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现在,我们家的宠物是去年从学校梧桐树上掉下来的一只松鼠宝宝,它比小猫小狗更容易饲养,扒着铁笼子的样子更是楚楚可怜,让我不禁联想到三十年前的自己。因为“全域静态管理”的原因,很多家庭的宠物都快憋疯了,但我们家的这只松鼠却没有。它获得了比以往更多造访客厅和阳台的机会。它对食物的需求量也不大,但凡我吃什么给它留一口便饿不着。
这个小家伙也在用它特有的方式提醒我春天已经到来了。是的,虽然还未满一岁,但这只公松鼠发情了。它就跟吉卜力动画《百变狸猫》里夸张描绘的一模一样,焦躁不安妄想变身成人,每天都会朝着窗外唱一段好似“求偶”的歌。那声音分外嘹亮,“嘎嘎嘎”又很像鸭子叫或鸟儿的鸣啼。我已经基本打消了让它回归自然的打算,这会儿我们人类都不能畅快地享受大自然了,作为一只宠物松鼠,你说你添什么乱?
在被按下暂停键以前,我甚至没有出门或用手机APP抢过菜,因为冰箱里总还有些库存,米面粮油也都算充足,我自觉没必要再去为社会增添负担,也不想跌入无意识的焦虑之中。居委会和志愿者大抵应该不会让我失望。捉襟见肘的日子里,我们小区已经被“投喂”过了三次。因此,我觉得还是把最为紧急的通道留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吧。我们大部分人还能在阳台晒着太阳,还有那么多云上音乐会可以打call,不过是在朋友圈发发牢骚,吃饭当然不如真正的过年那么香,吃得也没有平时那么自由,不得不过着分外节制的生活。倘若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主动报名社区志愿者嘛!
相比小时候,我们和朋友不再是隔着铁门聊天,昆明的朋友打电话送来问候,北京的朋友在微信群里给予安慰和鼓励。懒得关心互联网的时候,不妨静静地打开一本书。
这个时候,我又把阿兰·德波顿《旅行的艺术》拿来重读,他在书中引用的两个故事:亚历山大·冯·洪堡《前往新大陆赤道地区的旅行》和塞维尔·德·梅伊斯特《我的卧室之旅》,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旅行方式甚至生活态度。第一种旅行要求有十匹骡子,三十件行李,四个翻译员,一只经纬仪,一个六分仪,两架望远镜,一台博得经纬仪,一只气压计,一只指南针,一只湿度计,西班牙国王写的介绍信和一把枪。第二种旅行,则只需要一套粉红色和蓝色相间的睡衣。在引用这两则故事以前,阿兰·德波顿颇有倾向性地援引了帕斯卡尔《沉思录》的话:人类不快乐的惟一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
记得在2020年的春节,我就写下了一篇《室内旅行》的日记,那是我被迫取消了智利之旅,在给航空公司和若干不能抵达的世界另一头的酒店写完一通电子邮件后的自我安慰。两年后的今天,人类世界的救赎尚未完成——这篇文字应该算作《室内旅行2.0》。这像极了梅伊斯特在1798年开展的第二次“卧室夜游”——我们彻夜在房间里游荡,并且冒险地走到了远至窗台的位置。
不止是在夜里,不论是清晨,正午阳光下,抑或是美丽的黄昏中,这座城市都突然变得宁静了。我的一位大学老师认为,这可是“奢侈的宁静”——宁静只是喧嚣间的停顿,只是闹腾间的过门,不是这座大都市的常态,更不该成为人世间的常态。相信车水马龙的鼎沸生活很快就会回来。希望大家都能够“谨遵医嘱”: 有盼头、有放下、有自律、有念想。
我的室内旅行仍在继续。我在书房里又找到一些精神食粮,咀嚼品味钟爱的作品背后的奇妙缘分;我在电脑上忙碌地批改学生的作文,并给每一个学生认真地回信;我也在今年过年没吃完的“大礼包”中发现了一袋喀什骏枣,果然只要愿意发掘,总是能找到惊喜的。家里那只宠物松鼠,因此也变得两眼放光了。
“春天如期而至。你可真有口福啊!”我对它说道,“希望解封早日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