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女博士,决定回老家生孩子
原创 人间一大梦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
- 世 相 故 事 -佩珊发泄完情绪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开解一下阿姨。其实佩珊父母虽然偏心儿子,但这些年含辛茹苦把三个孩子都供到大学,又尽心尽力地养育孙辈,用现代的标准苛求一对过去的父母,多少有点不合适。
”
佩珊最终还是决定回老家生孩子,坐月子。
我在电话这头迟疑了一会:“真决定了?你可想清楚。” 她那个脾气秉性要在家里待上一整个产期,我表示怀疑。
佩珊和我同岁,我们这一代人从上大学、求职就开始离家,从此以后家乡只有寒暑,甚至只有过年七天乐,已然离家太久,既贪恋它的脉脉温情,又适应不了它囿于传统的脾性和慢吞吞的步调。
“那能有什么办法?老公不在,老婆婆不给力,只能回家找妈了。”佩珊的语调故作轻松,但我知道,这个决定下得很艰难。
01
在陋室与现实中妥协
佩珊,一个来自东南沿海十八线城市的小镇女孩,靠着不懈努力一路上进,即将在不久的将来取得我国的最高学历学位。但现在,她毅然选择回到老家那个固守传统、在现代化浪潮中赶不上趟的地方坐月子。
“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我清楚佩珊的窘迫,读博期间怀孕生子,偏偏老公又在国外高校短期交换。放过去,就是咬咬牙买张廉航机票来回的事情;可现在,国际航班能不能安全入境两说,回国就是14+7天的隔离期,还得自费住酒店……
“不能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我老公一开始还磨磨唧唧,犹犹豫豫,我干脆让他别回来裹乱了。”
哪个女人不希望生孩子时老公陪在身边,但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她和老公都是社科类的博士生,穷得嗷嗷叫但理想远大的那种学科。
老家人以为的通过读书实现阶层跃升,在佩珊身上并没有实现,尽管她是家族十几年来唯一的重本大学生,曾经被寄予厚望。
她发奋读书的时候,房价悄悄地经历了几轮暴涨,连村头上大专的阿强都晓得咬咬牙在城里买了房,但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没那个能力也就没有想法。而在她终于成为刚需的时候,房价已然涨到了高不可攀的位置,把她这个读书人远远地抛在身后。
怎么办?两个不事生产、家境一般的社科博士只能两手一摊——凉拌。
结婚后,住宿舍两地分居是不行了,佩珊和老公在学校边上租了破旧的一室一厅。她母亲曾经去过,待不到三天就回去了。
“我妈在乡下住惯大房子,我租的那房间还没老家厕所大,客厅还没阳台大,倒两趟公交车才能去超市买菜。”
她到底是有些失落,老家人赞赏的读书人,是通过读书光宗耀祖,像佩珊这样越读越穷的,恐怕都要拉了脱贫攻坚的后腿。
如果说在陋室读书还有诗和远方,那在陋室养育孩子就不得不面对一系列的现实问题。首先是房子不够大,其次是交通不便利,再者母亲也不愿意只身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最后,佩珊还是决定回老家生孩子。
02在人情与世故中为难
她没想到,回家后的第一个冲突会爆发在“无痛分娩”上。
虽然是十八线小城,但得益于这几年国家大力推广“无痛分娩”,老家的人民医院也是试点,她早早就决定在那生孩子。可母亲却不干了,也不是反对女儿用“无痛分娩”,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坚持让她到中心医院生孩子。
都是三甲医院,怎么就非得选中心医院呢? 母亲振振有理,“那有熟人,你姐姐、表姐、表妹都是找的林主任,包顺产。林主任就是你三姑妯娌的邻居,小时候还抱过你,忘了?” 佩珊哭笑不得,几次三番试图跟母亲讲道理,母女俩吵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还是佩珊败下阵来,我妈就丢下一句话——那好,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你。
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佩珊年底在中心医院顺利诞下一个小公主,女博士没用上“无痛”,在产床上疼得龇牙咧嘴,还被母亲嫌弃,“省点力气别叫了,待会生孩子使不上劲。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
道贺的时候,我调侃她省下打“无痛”的钱,可佩珊却说在老家欠人情比欠钱更要命。 她妈妈准备的红包没送出去,现在医院管得严,但佩珊知道,这个人情以后一定会通过九曲十八弯的形式还回去。
好的资源、机会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给了你就挤占了别人的空间。老家的资源那么稀薄,关系网又那么密集,你不能说这不对,百十年来就是这么运作,但你很清楚,这不公平。
佩珊爸爸在90年代下岗潮时光荣内退,从此只能在农贸市场摆熟食摊养家糊口,早出晚归没个保障。一家人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你爸可是特殊工种啊,销售科一堆没技术的关系户不退,你爸退了。” 但事情就是这样,早早内退的爸爸现在只能拿八百多的退休工资,同期的工友却能拿翻倍。
佩珊从小听母亲抱怨社会不公,转头又一个猛子扎进人情世故,不管上学上班都要送礼做人情,生怕落下了什么。“这不是自相矛盾?”佩珊不解也无解,只能铆足劲读书,发誓离开这个离了人情寸步难行的小地方。
03在现代与传统中穿梭
回家后,佩珊的敏感神经一再被触及。
先是她在医院生下女儿,就有隔壁床的老人过来调侃,是女儿哦,要不要抱到乡下送人啊?姐姐好啊,将来会照顾弟弟。气得佩珊当场黑脸,可家里人却不觉得膈应,反而笑嘻嘻地跟人家闲聊。
而后又在带孩子时跟母亲屡屡龃龉。佩珊想把女儿的脐带血放在血库存起来,费用大概一万多,母亲不解,“女孩就不用了吧。” 从小到大积攒的委屈集中爆发,“女儿怎么了,就不如儿子吗!这些年,不都是我和姐姐给家里钱么?”
其实,老家的风气没有变,养育下一代的方式也没有变,只是她变了。她走出了小镇,接受了多元的教育,所以她听到的不再是一句玩笑,一句无心之失,而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信号、一种对女性的压迫。
这几年,佩珊往返于老家和大城市之间,像一个在现代与传统中的摆渡人,只不过她要渡的是她自己。
在学校里,她是千万平凡学子中的一员,学术理想从“为往圣继绝学”向下兼容成“拿国青、进高校、当讲师”。外出参加会议时,她被尊称一声“徐博士”,那是她唯一能感受到一种虚空的体面的时刻。
回到老家,她是读书读不到头的徐家二女儿,老家人背后没少嚼舌根觉得她脑袋不灵光,习惯性地喊她小时候的花名珊珊,似乎还在读书的一律不能算长大成人。
她在两种文化语境之间摆渡穿梭,经历种种痛苦,她不是彻底的反叛者也不是完全的顺从者。
如果足够反叛,她就不需要为坐月子妥协回老家。现代医学已经证明坐月子毫无科学根据,同门师姐远嫁德国,生完孩子三天就继续去做实验,活蹦乱跳。
如果甘当顺从者,她就应该对“生完孩子不能吹风、不能洗澡、喝鲫鱼汤下奶”等等诸如此类的传统照单全收,毕竟传统为大,存在即合理。
可她左右摇摆,不仅让自己左右为难,也彻底惹火了母亲。
佩珊发泄完情绪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开解一下阿姨。其实佩珊父母虽然偏心儿子,但这些年含辛茹苦把三个孩子都供到大学,又尽心尽力地养育孙辈,用现代的标准苛求一对过去的父母,多少有点不合适。
04在放养与圈养中摇摆
生下女儿后,佩珊走上另一个极端,把孩子养得过于精细,能抱着绝不撒手,致力于提供各种超越她能力的物质,但女儿却小病不断,还常常哭闹不止。“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养不好?”大人的焦虑又投射到孩子身上,一家人鸡飞狗跳。
佩珊想要那种带着中产趣味的育儿模式,干净的、整洁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这不仅超出了她的经济承受范围,更是与家乡的传统育儿方式格格不入。后来还是佩珊妈妈当机立断,“你既然回家了,就得听我们的。”她勒令佩珊减少哄抱孩子的时间,先把自己的情绪和身体调整好。
神奇的是,佩珊撒手把女儿交给母亲几天后,事情竟然出现了好转。“其实现代的育儿方式不一定全对,传统的育儿经验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们都在尝试、学习。”
佩珊小的时候,在野地中奔跑,上山摘果子,下河抓鱼虾,在我这个城里娃眼里,她有一种粗糙的生命力,身体里有股“不服输、爱折腾”的劲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从小跟大地有亲密接触,融入生命的强韧。而长大以后,这种经历对人的滋养和对成长的价值就会显现出来。
同样地,生于90年代,成长于千禧年后,我们这一代从传统中走来,朝现代化奔去,见识过不平等、不自由、不公平的社会的另一面,也会更早地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更深刻的理解。教育让我们获得不同的视角,去理解不同的人、经历和历史。同样地,我们也深知教育不应该僵化成傲慢,不应该使偏见变得更顽固,与原生家庭和解,承认并尊重传统和底层生计的价值。
我把这个看法发给了佩珊, 几天后,她回复了一个“耶”的表情。我知道,她在慢慢地跟这片滋养她成长的土地和解,并从中汲取继续生长的力量。
“等过完正月十五,我就打算回学校了。”佩珊兴奋地数着日子,那时候,她的老公也差不多能从国外回来。
我注意到她使用了“回”而不是“去”,“你这种心理语言的转变,隐含了对家乡的放弃?”
“可我说回老家也是用的‘回’!”佩珊不甘示弱,“一孕傻三年”看来不准。
当你是一个地方的一部分,在它的土壤上成长的时候,没有必要说出你来自那里。我们终究是被这里的传统塑造成长,它不应该成为包袱,而可以成为一种养分。
原标题:《当一个女博士,决定回老家生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