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尖 孙晓忠|学生斗胆,谈谈钱理群和他的鲁迅
“钱老师有一个话就叫‘过河拆桥’,他是个桥梁、是个中介,他说你们只要通过我这个桥去读鲁迅就行。”——这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孙晓忠和倪文尖两位老师对于钱理群的回忆。
在最新上线的系列节目《学生斗胆,谈谈钱理群和他的鲁迅》视频中,倪老师讲到,钱理群老师的研究,可以说“无论是做现代文学研究,还是做鲁迅研究,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钱理群老师1956年考上北大,毕业后被分配到贵州安顺一所卫校教语文,度过18年艰苦的岁月后,1978年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在北大21年的讲学生涯中,他对鲁迅的研究最为瞩目,著作等身,并积极推动教育改革。
83岁高龄的钱理群是国内现代文学研究和鲁迅研究等领域泰斗级人物,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之一。钱老师的学生孙晓忠也是一位学者,他的硕士是跟着华东师范大学陈子善老师念的,博士是跟着北大中文系钱理群老师读的。他与钱老师不仅是师生关系,且同为现当代文学文化研究者、鲁迅研究者,在成长及治学过程中深受钱理群老师影响。
孙晓忠教授给全国各地的读者的一份声明:希望每位曾收到过钱理群教授亲笔信的朋友能将原件复印下来,寄回给他。
《学生斗胆,谈谈钱理群和他的鲁迅》节目扎实而不流于琐碎,在孙晓忠和倪文尖两位老师的对谈中,有学子视角,更有学者捕捉细节的智慧。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对谈中的精彩内容。

钱理群老师是现代文学研究和鲁迅研究的泰斗级的人物,钱老师的书、钱老师的研究,可以说无论是做现代文学研究,还是做鲁迅研究,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
日本学界有好几个“鲁迅”,最早有“竹内鲁迅”(竹内好),后来有“丸山鲁迅”(丸山升),再后来是“木山英雄鲁迅”,钱老师不停地讲鲁迅,从大学讲到中学;从学校讲到社会、工厂、民间组织、读书会;从大陆讲到台湾;从国内讲到国外。乐此而不疲,越讲越起劲,而且越来越自觉。所以,北京大学中文系吴晓东教授曾在当年提出的一个概念,叫“钱氏鲁迅”。
为什么鲁迅对钱理群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钱老师说,读鲁迅是需要契机的。比如鲁迅的《腊叶》是他最早的时候看到的一篇文章,那是在他的童年和后来生大病以后,他才觉得自己读懂了,他说:“我读懂了鲁迅为什么要看到书里边夹一片发黄的腊叶,‘爱我者,为了要保存我。’”
钱老师还有一句话就是说,一个人在顺境的时候,他不需要鲁迅,因此他也读不懂鲁迅。一个人在逆境的时候,在绝望的时候,他才会读懂鲁迅。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钱理群老师在安顺被打成右派的时候,他开始研究和接触鲁迅。
安顺的经历促使他读书。那时候也没其他书可读,只有鲁迅。所以,钱老师在安顺读和研究的两个人,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毛泽东。他认为,首先这两个人是相通的,精神也是相通的。其次,就他的个人经历来讲,那个时候他也是最绝望的时候。所以,他不断地读鲁迅。在孙晓忠老师看来,不仅仅是钱理群一个人“把生命投进去了”,他们那一代人都是。
为何钱理群老师坚持以生命体验研究鲁迅?倪老师认为,《钱理群讲鲁迅》“后记”里的讲述,可以做一个补充。
第一,认定鲁迅的思考不仅针对他所处时代问题,而且深入中国历史文化深处、国民性深处、人性深处,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性。他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式”的作家、思想家,“鲁迅活在当下中国”。这就有了与当代读者做跨越时空的对话的可能。
第二,认定对于鲁迅这样的经典作家,研究者不仅有阐释的职责,还有发现、发挥、再创造的广阔天地与权利。在学术史上,经典和经典作家被研究、阐释的过程,就是不断被丰富与发展的过程;经学史上的“儒学”已经不完全是“孔丘”个人的创造,而是一个历代儒者的集体创造物,每一个具有创造力的研究者都对经典文本作出了自己的独特理解、发挥和添加。方兴未艾的“鲁学”也同样如此。研究鲁迅,就不仅是“讲鲁迅”,还要“接着往下讲”,甚至“往下做”,并在这一过程中,建构属于个人的即“×××鲁迅”。这样的打上个人烙印的“鲁迅”,既对“鲁迅本体”有独特发现,也会有遮蔽,本身就成为被后人研究、借鉴、质疑的对象:这会丰富、深化人们对鲁迅本体的认识,鲁迅本体是可以不断接近而不会完全被穷尽的,这也是鲁迅的魅力所在。
第三,认定鲁迅思想与文学具有原创性,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源泉之一。因此,向年轻一代讲鲁迅,让鲁迅思想与文学在他们心灵上扎根,是民族精神建设的基础性工作:“讲鲁迅”的历史使命感正因此油然而生。
最后,钱老师还有一句话叫“‘守住鲁迅’,最终还是我的学术之根、生命之根。”他说:“我在年届82岁、进入生命最后阶段以后,又回到了鲁迅这里。我的下一步研究重心将会从前一段着重政治思想史、民间思想史研究再转回研究鲁迅。”八十年代鲁迅研究:回到“个人”
钱理群老师对鲁迅的研究最为瞩目,著作等身。孙晓忠老师认为,对于钱老师来说比较重要的一本书,也是他的第一本书,名叫《心灵的探寻》。这本书写于八十年代,他当时的一个写作特点,是他抓住了一个鲁迅的关键词和关键概念,去做观念史的研究。钱老师当时提出的口号就是“回到鲁迅”。他们那一代人在八十年代做鲁迅的时候,特别强调作为个人的鲁迅。
而另一本比较重要的著作是《话说周氏兄弟——北大演讲录》,这本书代表了钱理群的另一类研究鲁迅的方法,就是他把周氏兄弟,两大作家对照起来研究。研究变化:“个人的鲁迅”到“阶级的鲁迅”
第三本比较重要的,显示出钱老师的后期鲁迅研究的变化的著作就是《与鲁迅相遇》这本书。
钱理群在早期的鲁迅研究,像《心灵的探寻》这一类著作,重点还是强调个人和鲁迅之间的精神的对话,强调鲁迅的个人的民族的和世界性的鲁迅,到《与鲁迅相遇》后期,他试图在此基础上再解释成一个阶级的鲁迅和左翼的鲁迅。其实,从“个人的鲁迅”到“阶级的鲁迅”这个研究的变化和走向是钱老师他们开创出来的。
在八十年代,做鲁迅研究除了关注存在主义的鲁迅,还会关注如何理解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问题。早期侧重于强调鲁迅是批判中国的国民性,是黑暗的民众。那么,到了后期,九十年代以后,它强调更多的是对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关系的一个批判。“知识分子和民众如何能够穿透民众的日常生活”,从这个角度来重新来解读鲁迅的很多作品——鲁迅如何发明了一种叙事形式来反思知识分子,以自我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关系。
比如说“我”和祥林嫂的关系,比如《伤逝》里边的涓生这类知识分子,和民众的,和邻居的关系。这类研究的背后,有更多的反思了。三十年代以后,鲁迅认为中国的毛病不出在大多数民众身上,恰恰是出在这些专家、教授的身上。在这个意义上,鲁迅更多地将矛头指向以自我为代表的这些大学教授和知识分子这一类人。这类批判的矛头有个非常重大的变化,那么对鲁迅的研究也会发生一个变化。
研究鲁迅是“民族精神的基础性工程”
钱老师在北大开的最后一门本科生的课,也是讲鲁迅。那是在2002年的春季学期,距今整二十年了。那次课程的讲稿,最后编成了2003年三联书店出版的《与鲁迅相遇:北大讲演录之二》。据孙晓忠老师回忆,这门课是北大的公选课,是钱理群老师与葛晓音老师两个人配合给理工科开的。当年,教务处原定把开课的教室安排在文史楼的一楼,但是因为听课的学生太多,多到老师自己都上不了教堂,水泄不通。因此,从第二堂课开始,上课的教室改到了哲学楼的二楼,那是个500座的阶梯教室。尽管这样,早上九点钟上课,钱老师还是要到临上课之前才开门。而学生们就像买电影票一样的,嗡嗡地从二楼顺着楼梯排队排下来,直到哲学楼外面的走廊,队伍很长。
幸运地是,通过钱老师毕业的学生们自发地买录音器材,这门课的完整录像保留了下来。孙晓忠老师说:“每一讲的讲稿都由学生们自愿报名、整理,在后记里有整理人的名字,而有的名字都不认识。用钱理群老师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研究鲁迅这一类人,就属于‘民族精神的基础性工程’。”
人生变故让钱理群老师与鲁迅更相通
2002年钱老师的最后一讲,有一个特点是强调“新世纪的鲁迅”。其次,钱老师在2000年得了两场大病。这样的人生变故,让他很受打击。然而,恰恰是生了病之后,他觉得自己跟鲁迅更有点相通了。他说,我应该从鲁迅的死讲起。因此,在《与鲁迅相遇:北大讲演录之二》一书的首章就是《人间至爱者为死亡所捕获》。钱老师这些年已经不大讲鲁迅了,“把鲁迅深埋在自己的心中”。而在2021年,钱老师连续编著了两本书,《钱理群讲鲁迅》和《钱理群新编鲁迅作品选读》。
孙老师回忆说,从2000年开始,钱理群老师就跟他讲,他要写的一本书,类似于从今天的文化研究的角度来研究鲁迅,他提了几个问题——当年的鲁迅是怎么看中国,怎么读中国,怎么言说中国的,和怎么思考中国的,怎么写。从中,可以看出鲁迅在当时的三十年代怎么看待当时的一些新的文化现象,怎么看待媒体,新的媒体,体现当时鲁迅在媒介之间穿行,与媒介之间利用和被利用的,在这种观格局里边进行一种“文化丛林游击战”。
好像是钱老师自己说的,他要编一个奇书,要把一些鲁迅的经典杂文名作选出来,逐一与它们对话交流。但是看起来,仿佛是在评论我们当下的好多的现实。在倪文尖老师看来,《钱理群新编鲁迅作品选读》的编目很有意思,甚至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比如,选篇中有鲁迅最长的一个篇名,叫《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还有一篇奇闻,也是钱老师在书的序言里也特别强调的,就是《论“他妈的!”》。
“他妈的”是中国的“国骂”,谁都会骂;就连我这样的“大教授”,尽管不会在公开场合骂,私下遇到烦心人、烦心事,也会骂一句“他妈的”。但谁也不会想到要“论”,而且真的正儿八经地作“考证”文章:“他妈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国骂”的?这一“论”一“证”,就“看”出了两个根本性的问题:中国人一切依仗祖宗、不思反抗、自欺欺人的国民性;中国无时不在的等级制度。由此更引出惊心动魄的追问:今天还有没有“等级制度”?有什么新表现、新特点?我们不也是既不满又不敢说,只有暗地里骂“他妈的”?——钱理群著《钱理群新编鲁迅作品选读》
孙晓忠老师认为,这也体现钱理群老师研究鲁迅的一个特点,就是要强调"活着的当下的鲁迅"。所以,钱老师会讲这个《论“他妈的!”》,因为今天恰恰又是一个回到东晋的这种门阀制度了,等级制度了。钱老师在分析这篇文章的部分特别强调鲁迅的这样的杂文,和我们的现实之间的一种关联性。同时,读者由《论”他妈的!"》这篇文章,可以读到鲁迅式的“看”的智慧:他总是从人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小事情”看起,却往深处看,大处看,仔细看,就在一般人看来没有什么问题的地方,一眼看出隐藏很深的内情,揭示出国民性、社会的“大问题”,最后逼得你把自己也放进去,并和你一起反思,反思社会,更反思自己的人性。
积极地推动教育改革
在节目的尾声,倪文尖老师提出,钱老师的另一个重要的贡献,就是他曾积极地推动教育改革。“可以说,他是最早的自觉地投入到中学语文教育方面的人。”
钱老师的两大理念,在今天看来,都是既是得风气之先,又是今天必须坚持发扬的。
一是钱老师特别强调,语文是“打精神的底子”的,他强调语文和学生的心理成长、精神成长的关联。
二是,语文学习的是我们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要充分地体会到汉语之美。钱老师讲课时自己会去朗读,就是因为他强调各种各样的美,他通过美这个概念来打通知识,打通素养,打通到人文,这样的想法到今天还是有它的生命力。
“钱老师还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组织工作,就是搞了这一套《新语文读本》。事实上,这也是启发我在后来为什么要搞《语文学本》的原因。”倪老师说。
钱理群老师对中小学生“每信必复”
最后,孙晓忠老师回忆了一个令他终身难忘的细节。他讲到自己在做钱老师助教时候的一段经历。那时候,孙晓忠老师每个月要去北大邮局买邮票,一次要买100张。干什么呢?贴邮票。当年,钱老师《名作重读》一书出版之后,全国各地的中学生、中学教师都会给钱老师写信。钱老师就坚持给全国各地的人写回信。每信必回,一定要回。“这个邮件,如果有收到信的同学,能够把这些信能复印下来,再返还给我们,我们是非常感激的。借这个机会,跟全国各地的读者朋友们声明,那些收到过钱理群亲笔信的读者,希望你们能把信留下来,复印一份,寄回给我们。如果要编成一本书,这会非常有价值。”孙晓忠老师说。
钱理群 著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21-12
今天我们重温当年鲁迅写下的思考,其实就是把鲁迅看作和我们一样的“人”,寻找生命的共通点。北大钱理群教授结合自己的困惑和毕生对鲁迅研究的感悟,写成《钱理群新编鲁迅当代读本》与《钱理群讲鲁迅》。一步步,一篇篇,以老道的眼光,认识不一样的鲁迅。《钱理群讲鲁迅》《钱理群新编鲁迅当代读本》
原标题:《倪文尖 孙晓忠|学生斗胆,谈谈钱理群和他的鲁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