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爱的女作家,简直比正午还要明亮

2022-03-08 12:24
北京

原创 Editor's Pick 单读

在女性的成长过程中,如果没能读到女性作家的作品,可能会更孤独、长久地陷在朦胧不清的痛苦里。

除了可以直接证明女性和男性在智识上相当(这竟然还是需要证明的事),女性作家从男性手中夺回讲述自己生命体验的权利,终于将女性从被动的纯洁、长久的污名和无言的牺牲里解放了出来。

她们言说女性的痛苦,并且犀利地指出那痛苦的来源。她们让女性可以忠于自己的感受,不必按照男性那样看待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甚至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她们用文字构筑了一个自由广阔的天地,邀请所有女性加入。

又是一年“妇女节”了,单读的编辑想分享自己喜爱的当代女作家和她们的作品。因为篇幅有限,还有很多女性作家未能被提及,欢迎读者朋友们在评论区留言补充。

01

《离开的,留下的》

(“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三部)

编辑按:刚过去的二月,《我的天才女友(第三季)》终于播出了。这一季的内容改编自“那不勒斯四都部曲”的第三部《离开的,留下的》,两位主人公埃莱娜和莉拉继续互相拉扯,应对现实难题,与此同时,社会变革也在剧烈地激荡。

彼时,埃莱娜已经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且嫁给了出身好家庭的学者丈夫。看似摆脱了那不勒斯老城区不堪的过往,婚后生活却百般折磨她。下面摘选的段落,表现了埃莱娜的崩溃,因为独自育儿又遭丈夫无视,曾经争取的一切都在塌陷。欲望之火即将点燃。

作者:[意大利] 埃莱娜·费兰特

译者:陈英

有几个月,我都在一个人做斗争,我尽量掩饰自己阴暗的一面。有时候,我甚至开始向圣母祈祷,尽管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更经常的是,当我一个人和孩子在家时,我会发出可怕的叫喊,只是叫喊,没有词语,只是和绝望一起呼出来的气息。那个糟糕的阶段一直都不肯过去,那是一个非常缓慢的、折磨人心的阶段。夜里,我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我不再在她耳边说一些没意义的话,我完全无视她,只是想着我自己,我手里会一直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本杂志,尽管我没法专心读,或者只能看一点点。白天,阿黛睡得安稳的时候——刚开始,我叫她“阿黛”,我没有意识到,这两个音节里包含着“地狱”的意思,后来是彼得罗提醒我的,我觉得很尴尬,就开始叫她黛黛——我试着给报纸写文章。但我没时间,当然我也不能为了《团结报》四处走动,这样,我写的那些东西失去了力量,我只是在展示自己表达能力很强,形式很美,但没什么实质内容。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文章,我在投递给编辑之前,我让彼得罗看了看。他说:

“很空洞。”

“什么意思?”

“全是词汇的堆砌。”

我很气愤,还是把文章发给了编辑,但他们没刊登出来。从那时候开始,无论是地方报纸还是全国报纸都借口说,因为版面的缘故,不能刊登我的文章。我觉得很痛苦,我意识到,就好像是有一阵来自深层的强烈震动,围绕着我的一切都在迅速塌陷。不久之前,我还以为那些我争取到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是固不可摧的。但我现在读书时,眼睛放在书上或杂志上,但好像只停留在字面,已经没办法获得书里的意思。有两三次,我偶然看到了尼诺的文章,但我在看这些文章时,没有感到任何乐趣,没有通常我想象听到他声音,享受他的思想的乐趣。当然了,我为他感到高兴:假如他在写东西,那就意味着他状态挺好,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但我盯着那个签名,我看了几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他白纸黑字写的那些东西,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我已经没有好奇心了,我连自己的外表也不再关注。但话又说回来,我为谁打扮呢?除了彼得罗,我和谁都不见面,他对我一直都彬彬有礼,但我感到,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影子。有时候,我站在他的角度来考虑,我能感受到他的不悦,和我结婚让他作为学者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这个阶段,他的名声正在上升,尤其是在英国和美国,人们很欣赏他。但这依然让我恼火,我和他说话时,总是夹杂着一丝怨恨和顺从。

02

《主妇》

(收录于《竟然是真的》)

编辑按:细碎的日常生活,好似不重要。女性因为与之相伴,苦心呵护它,也遭到贬抑。但天昭的诗,写的就是日常,而且她发现了另一种“日常”。

作者:刘天昭

北方才会这样。

春天的下午

和傍晚之间

有一会儿工夫

也许有半个钟头

外面会异常明亮

简直比正午还要明亮。

空气里有金子

的光,没有芒。

光失去速度,可能也就

是这样。

刚才我在厨房做饭

忽然一下窗外亮了

像是一只鸟儿

神奇的翅膀划过

天空变了颜色。

没有扭头我就知道

风肯定

也停了。门口那棵高大的

雪松,别人家院子里

幼小的盛放的玉兰,还有远处

不知道是哪里

的墨绿色的河流,河流对岸

壮美的教堂,教堂旁边

高耸的钟塔,还有钟塔上的

大钟,都停住了。

就这一会儿工夫

也许有半个钟头,

世界沐浴在浅金色的

永生里。

可是我

没有停下来,自来水

哗哗地流,煤气炉

扑扑地烧。本来

在做什么,就继续

做什么。人世的宁静

是不是也就

是这样。我甚至没有

到窗口去望一望,只想着

一会儿弄完了,

出去倒垃圾

的时候,最好金光

还没有退去。

2013/4/8

03

《使女的故事》

编辑按:读过《使女的故事》小说的人们会发现,一个边缘但是华彩般的角色在剧集中消失了——女主角的母亲。她是一名女权主义者,曾经在比前 Gilead 这个厄运未至的时间段更早的日子里,为女性堕胎权在内的女性权益奔走。她独自生养了女主角,但女主角却对自己母亲的激进颇有微词,没有意识到被母亲一代赶走的阴云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原著中呈现的一次动人而哀伤的回忆,用短短数段描写母女和女儿丈夫卢克之间的紧张关系,还有先人一步的女权主义者的错位与寂寞。

作者:[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译者:陈小慰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得珍惜生活,她会说。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你们今天的一切。你看他削萝卜的样子。知道吗,就为了争取到男人下厨房削萝卜,有多少女人的生命,多少女人的身体,被坦克碾成了肉泥?

下厨是我的爱好,卢克总是这样回答。我喜欢听他这么说。

爱好,傻蛋才有这种爱好,我母亲嗤之以鼻。别在我面前找借口。过去人们可不允许你有这种爱好。他们会把你称作怪人。

好啦,妈,我打断她。别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斗嘴皮子了好不好?

毫无意义,她的口气辛酸苦涩。你把它称做毫无意义的事。你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懂。你根本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有时她会放声大哭。我好寂寞,她会边哭边诉。我有多寂寞你们是想不到的。我是有朋友,还算走运,但我就是感到孤单寂寞。

在某些方面我敬佩母亲。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我觉得她对我期望过高。她希望用我来证明她的生活和选择都无比正确。我不愿让自己的生活以她的标准为准,不愿成为体现她生活观念的模范后代。我俩常为此争吵。你的生存方式不需要用我来证明吧,有一次我曾这么反唇相讥。

我想把她拉回来。我想把一切都拉回来,过去的一切。但这种愿望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厢情愿罢了。

04

《开满鲜花的果园》

(收录于《时间的仆人》)

编辑按:很少有作品这样详细地写作生育过程,大部分时候,生育只作为一种结果,用以完成家族的叙事。《开满鲜花的果园》塑造了三位性情、际遇不同的女性,着力展现她们的婚恋和生育经历。蒯乐昊让她们都是主动的人,主动地做出自己决定承担后果的选择,主动地说出她们身体的遭遇和心理的感受——男性作家无法获得也选择无视。语言是诙谐轻松的,但身为女性,自然能体会这“轻”举起了怎样的重,如今终于被一位女性作家这样写了出来。

作者:蒯乐昊

生育的时候没有自我,是把一个人砸碎了成就另一个人,躺在血腥气和呕吐物的气味里小河想,根本没有什么母性的光辉,生育是最把人打回牲口原形的,是赤裸裸的动物性。一代一代人歌颂母性,不过是歌颂牺牲。高个子导乐呼了口气,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一块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她们举给她看,你看,妈妈快看,儿子。小河木木的,她觉得导乐比她高兴,可能因为她们不疼。金牌导乐手里举了一个粉红色的皱乎乎的东西,完全看不出相貌像谁,也看不出头大头小,眼晴闭着只是一条缝,鼻子也只是一个含混的突起,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生了一对硕大的耳朵,脑袋尖尖的像只洋葱头。她配合不出喜悦的笑脸,这件事情里唯一让她喜悦的是漫长的产程终于结束了,卸货了,她如释重负。胎盘没有顺利娩出,接着是手工剥离胎盘。现在没那么疼了,即使是导乐在缝线她也没觉得太疼,她感觉到穿针走线的拉扯,她也成了一件有补丁的衣服。我给你缝得比绣花还细,一毫米缝一针,将来完全看不出来的,不会留疤。导乐一边绣花一边让她安心。小河哑然失笑,谁还在乎呢?她像一团撕烂的布摊开在那里,谈什么奶油和绣花。

高个子导乐正用力扇打孩子的屁股,她发现孩子不哭,一点都不哭。

金牌导乐赶紧丢下绣花针去帮忙,两个人拎住孩子的一只脚,把孩子头朝下倒提着,然后清理孩子的口腔,继续用力拍打他皱巴巴的屁股。小河竟不觉得紧张,她事不关己地看着她们乱成一团。

这是她的孩子,她生下他来,堵上全部的信心,她知道他会没事。虽然他被套上防水手环,仔细地包裹起来,从她身边抱走,送进婴儿观察室。临走前护士让她抱抱孩子,她虚弱地半抬了下手,任护士仪式化地把这团软软的肉在她身上贴了贴。

05

《最蓝的眼睛》

编辑按:托尼·莫里森去世的那天,我实习公司的黑人女上司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中午她对我说:“知道她和她的书就在那里,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托尼·莫里森以书写黑人女性破碎的生命经验而著名,她也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黑人女性。在她的处女作《最蓝的眼睛》里,她就早早地洞悉了爱情与外貌这两个经过社会建构的神话是如何使女性自我奴役的。这本书讲述了一个黑人小女孩一生渴望得到一双白人那样的蓝眼睛的故事。

作者:[美] 托妮·莫里森

译者:杨向荣

除了浪漫的爱情,她又产生了另外一份幻想——美丽的外貌。这也许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具毁灭性的两种幻想。二者都源于忌妒,在缺乏安全感时最为活跃,终将以幻灭结束。她把外貌美与道德美等同起来,剥离自己的思想,将其束缚,然后成堆地收集自我轻贱。她忘记了肉欲和朴素的关怀。她认为爱情就是占有式的交配,视浪漫为精神的最终目标。在她看来,这就像某种源泉,她将从中汲取最具毁灭性的情感,欺骗爱人,试图囚禁被爱的人,想方设法束缚自由。

受到电影的熏陶后,她再也无法不用绝对的美的标尺来衡量自己见到的每一张脸,这个标尺完全是她从银幕上学来的。她终于在那里找到了幽深的树林、僻静的小路、重重河岸,以及温柔的眼睛。在那里,缺憾变成完美,盲人重见光明,瘸子扔掉拐杖。在那里,死亡并不存在,人们举手投足仿佛都合着乐拍。在那里,黑与白的形象聚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壮美的整体——都是通过头顶和身后的光线投射出来的。

这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娱乐,她却从中学会了如何去爱和恨。

06

《换日线》

(收录于《月球》)

编辑按:一篇非常当下的写作女性友谊的故事。盈盈和令曦,是流动中的当代都市女性的再现,她们会生起嫉妒之情,但更互相给予对方能量,共同成长。结合最近的新闻,小说中的一段插曲瞩目了起来,她们去到的村庄里,有买来的越南新娘。女性共享着一种痛苦,建设着一种情感连接,这个片段提醒了我们,女性与女性之间也横亘着沟壑。

作者:郭爽

盈盈起身走到窗边,让令曦看夜色中的村寨。夜晚的村寨像被墨汁洗过,只零星几点灯火。最远的一盏灯在山腰,盈盈说,那家有个特别的女主人。她来村里一段时间后,发现有个女人,每次在路上遇见她总是微笑,但从不跟她说话,一度她以为这女人是哑巴。可有时远远看见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又在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后来她听说,女人是那家人买的越南新娘。村里有好几家都买过越南新娘,可那些女的来了没多久就跑了,她们有手机,悄悄藏起来,联络她们的线人,卖来卖去。这个女人一直没跑,不知为什么,还给那家男人生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到现在也五六年了。跟盈盈一样,她是这个村里少见的年轻女人。在这里,年轻女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过年才回来几天,村子里平时只有看家的老人和留守的孩子。盈盈去过越南旅游,主要在越南南部和中部,保留着法国殖民风情的城市。那些城市里年轻的越南女孩身段苗条、笑容明丽,穿奥黛时美丽不可方物。跟村里这个越南女人不一样。这个女人既是被卖过来的,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知家在越南哪里。盈盈偶尔也跟村干部谈这事,得知女人是中越边境的越南苗人。盈盈去找她,交谈起来,发现女人已经能讲简单的贵州话。她突然想,要不要教女人识字?这想法冒出来后,盈盈吓了一跳。女人偷渡过来,两万块卖给这个男人当老婆。这些实在操蛋,但她真能够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去帮这个女人么?村干部的说法是,娶了没户口没身份的老婆,这家男主人没法像其他村户一样,带着老婆出去打工、把孩子甩给爷爷奶奶。留在村里就是种地养鱼,赚不了几个钱,可扶贫名额呢,也分不到老婆头上。盈盈只能给她些卫生巾、创可贴、止痛药。这家男人看起来老实,蹲在地上抽烟筒,见盈盈来了,就要留她吃饭。盈盈跟他们吃饭,三代同堂,坐在火塘边上,吃干板菜、鱼干,因为有客加了个炒鸡蛋。吃完了,女人送盈盈到门口,看她骑摩托,就问,骑摩托痛不痛?

07

《聊天记录》

编辑按:萨莉·鲁尼是一个当代小说读者不得不知道的名字,特别是对于在现代生活的泥泞中挣扎的年轻女性。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些在夜晚常常袭击你的人生问题,都被她抓起来以一种拿自己做实验的精神仔细剖析。

比如说——女性主义和“爱”冲突吗?

作者:[爱尔兰] 萨莉·鲁尼

译者:钟娜

我母亲讨厌我谈论父亲的口吻,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我重要的赞助人,或一个小有名气的人。这种恼怒虽然是针对我的,但也是她失落的症状之一,她很失望我父亲没赢得她希望我能给予他的尊重。我知道他们离婚前,她睡觉时要把钱包塞在枕套里。他穿着内裤在台阶上睡过去那次,我看见她在哭。我看见父亲躺在那里,体型庞大,满脸通红,头枕在一只手臂上。他打呼的样子,仿佛这是他此生最甜蜜的一觉。她没法理解我为什么不爱他。你必须爱他,她在我十六岁时对我说。他是你父亲。

谁说我必须得爱他?我问。

好吧,我想要你成为那种爱自己父母的人。

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坚信我把你养大,教你对他人友善,她说。我就信这一点。

我对他人友善吗?很难找到一个确凿答案。我担心如果我真的有个性,恐怕会是那种不友善的个性。我之所以忧心这个问题,是不是只因为,作为一个女人,我感觉有义务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的需求之前?“善良”是否是面对冲突时屈服的另一种说法?少女时期我曾在日记里写下这些思考: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我有权力不去爱任何人。

编辑按:在“我”和女友博比的聊天记录中,她们也尝试为“爱”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一个位置。这段对话最后以一个熟悉的方式结束——“你不能光说你反对什么东西”。看,萨莉·鲁尼精确地找出了地图消失的地方。

博比:如果你不把爱视作一种跨人际现象

博比:而把它理解成一种社会价值体系

博比:那么它即与资本主义对立,因为它挑战了自私这一公理

博比:正是自私决定了不平等现象背后的逻辑

博比:但这也是奴性的,图方便的

博比:即母亲无私地将孩子养大,不带有任何谋利动机

博比:这似乎在某种层面上和市场需求相矛盾

博比:然而实际上只是为了提供免费劳动力

我:是的

我:资本主义为了利益生产“爱”

我:爱是话语实践,免费劳动力才是实际效应

我:但我是想说,我都懂,我就是反对字面意义上的“爱”

博比:这是废话,弗朗西丝

博比:你不能光说你反对什么东西

08

《如何杀死楼上的男人》

(收录于《暴雨下在病房里》)

编辑按:在恋爱中,女人是不可理喻的,文艺作品里总是有做作的、矫情的、疯癫的女人。但谁说男人不是呢?苏方替广大女性褪下了男性理智高大的形象,他们难以沟通,缺心眼,还虚张声势。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你不是“酷儿”,女人还是会爱上男人,男人也还是会爱上女人。男男女女还要这样彼此伤害下去,进步就是,也允许女人发发牢骚吧。

作者:苏方

和男人说话,你能感受到一堵清晰可见的墙,能感受到哪些话语不能通过,不属于墙后的世界。一开始你还年轻,有勇气,偏执,热情,你要求自己说下去,也要求他来听。时间久了,你就知道那些话,连话都不该说。那些语言所代表的事物,在他们的耳朵里权重为零。墙那边是什么?从前我一直在摸索。现在我知道了。墙那边是空的,墙那边什么也没有。

……

我一直睡到下午,太阳已过盛时,开始走下坡路。我煮了泡面,加入午餐肉、西红柿和土豆丁,还煎了两只鸡蛋。我把刀洗干净,不是切手的那把,是另一把大号的剔骨刀,尖头,木柄,刀身长,刀刃宽。我需要宽胶带,透明的那种。我记得搬家时剩了几卷,翻了半天,才在一只鞋盒子里找到。我试了试,仍然很黏,贴在皮肤上不会松。太阳完全地掉下去了,客厅里一片漆黑,轰嗡一声,头顶的音箱通了电,接着是强劲的鼓点。我忽然想起大学里一个男朋友,他是乐队的吉他手,电吉他。我在陪他排练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效果器这种东西。后来我开始明白,男人就是电吉他,他们需要效果器。没有效果器,他们屁都不是。

09

《素食者》

编辑按:一位女性突然有一天开始吃素,不仅如此,她的“精神病”日渐恶化,最后跑进树林里要做一棵树。《素食者》用四种叙述角度,分为三章,讲述了这个奇特女人的故事。其中女人的一段自白暗示了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也是小说的主旨——她无法忍受人类的暴力,后者出现在了小说的角角落落,以各种形态。她喜欢的“乳房”指代“母性”。韩江期待的女性主义,是对暴力逻辑的彻底拒绝。

作者:[韩] 韩江

译者:胡椒筒

如今,我连五分钟的睡眠都无法维持。刚入睡就会做梦,不,那根本不能称为梦。简短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向我扑来,先是禽兽闪着光的眼睛,然后是流淌的血和破裂的头盖骨,最后出现的又是禽兽的眼睛。那双眼睛好似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我颤抖着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想知道指甲是否还柔软,牙齿是否还温顺。

我能相信的,只有我的胸部,我喜欢我的乳房,因为它没有任何杀伤力。手、脚、牙齿和三寸之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会成为杀戮或伤害人的凶器。但乳房不会,只要拥有圆挺的乳房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为什么它变得越来越消瘦了呢?它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圆挺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越来越瘦了?我变得如此锋利,难道是为了刺穿什么吗?

10

《第八日的蝉》

编辑按: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出版第一本小说开始,角田光代从来没有放弃对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描绘。她对东亚女性在复杂的人际关系、社会情境、文化传统中的探寻异常敏锐。

和《坡道上的家》一样,这本《第八日的蝉》也被改编成了高分日剧。但不同于《坡道上的家》精巧的控诉,《第八日的蝉》在许多叙事的小角落上以温柔的奇思妙想溶解了父权社会的高墙。比如这一段:

作者:[日] 角田光代

译者:刘子倩

“我问你哦,妈妈。”拽着我的手靠我的力量走在山路上的薰说。“小新是女生吗?”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小新当然是男生。”

“那么,薰是男生吗?”

“薰当然是女生。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女生。”

“可是,你知道吗——”说到这里,薰忽然沉默。我赫然一惊。薰是在说 AngelHome 的事吗?从小被教育“灵魂不分男女”,实际上也只见过女生的薰,或许无法理解男女之间的差异。更何况现在,薰天天穿着昌江姨送的衣服,光看外表的话跟新之介根本没两样。

“你知道吗?薰,妈妈和薰都是女生哦。小新和泽田爷爷是男生。”

“哪里不一样?”薰仰头问我。

哪里不一样呢?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妥当的说明。“觉得很想跟某人结婚时,那个一定就是男人了。”

“那妈妈是男的吗?”

“不是跟你说妈妈是女生吗?”

“可是,薰想跟妈妈结婚嘛。”

我不禁停下脚,俯视薰。薰认真地看我:“这样的话,妈妈就不再是孤儿寡母了。”

我不禁蹲身抱紧薰。常在泽田面线店出现的人、新之介和有里的妈妈们谈论我的字眼“孤儿寡母”被薰听见了。虽然不解其意,但她大概也察觉那个字眼带有某种同情的意味吧。

“妈妈,我痛痛。”薰伸出手臂推开我,率先迈步走出。

“薰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温柔的男人,然后嫁出去。”我凝视薰小小的背影说。

“才不呢,我哪里也不去。”薰的背影高喊,大步用力往前走。

编辑:河边草、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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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们最爱的女作家,简直比正午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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