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遇熙凤：当“奢侈”的生命被审判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何觅闲愁
提到贾瑞，很多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会认为这是一个狗彘不若，荒淫无耻的“猥琐”形象，在曹雪芹先生笔下丑态百出。最终也是纵欲而死，实不可惜。
但是，生命诚可贵。从其不堪的人生中，寻求对他的怜悯和对自己人生的启示，也是对这个生命的一种尊重吧。
“奢侈”的生命——这个“奢侈”，不是对于生命过程不珍惜的骄奢，而是这个生命从他诞生之时以及生长环境熏陶的过程中，已经不复存在。这个生命诞生在世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贾瑞早年父母双亡，祖父贾代儒是只知圣贤书的老学究，对贾瑞的生活漠不关心，只知道学业的教训，不学无术后的打骂。祖母又是万般的溺爱。
极端的教育方式，让贾瑞的本性出现了扭曲。虽也是贾府之亲，在外人看贵为公子，但却因为自己父母双亡，家族无权无势，就只能忍受像李贵这般下人的教训和诫责，更是为他苍白的生命增添了一份凄凉。
贾瑞与凤姐的故事，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埋下了祸根。为了能与凤姐相遇，贾瑞离开酒席，来到会芳园，制造偶遇机会。但凤姐如此精明之人，怎会看不出贾瑞的意图，只是客气一番就想转身离开。没想到，听到凤姐脱身之言后，贾瑞反倒得寸进尺，企图到凤姐家中请安。
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早已明白凤姐之用意。但是深陷其中的贾瑞，却是这么无知。不知是傻还是爱得太深。凤姐高傲的性格，怎能容得这样一个角色对自己轻薄。
但是，凤姐的做法着实令我们吃惊。一句“你哄我呢？”女人的娇媚感跃然纸上。再加上回眸一笑，可怜的贾瑞，爱上了这么一个有城府的女人。从这一刻起，或许贾瑞的人生可以被凤姐随意操纵了。
如果到这里，贾瑞可以想明白自己与凤姐的种种不合适，及时控制自己的欲望，或许还不会招致来杀身之祸。但是一个二十岁因家庭贫困尚未娶亲，只能凭借“指头告了消乏”之事来满足自己需求的男子，又如何能抵挡住这么一位貌美如花、千娇百媚的女孩子的诱惑呢？果不其然，频频的上门请安，像是在追求自己生命的结束一般。凤姐见此人如此冥顽不灵、蠢如鹿豕，下定决心要给他颜色。一招欲擒故纵之法，已经了然于心。
贾瑞还利用贾琏的风流，来搏得凤姐对他忠心的肯定。但是，这种想法的确过于幼稚。暂且不说凤姐与贾琏的关系是否存在隔阂。贾瑞自己才和凤姐见过数面，就想得到凤姐的信任。要知道有能力把荣国府几百号人管理得服服帖帖，成熟稳重、遇事斟酌再三的凤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他人。
贾瑞的自以为是、异想天开，终究还是逃不过凤姐的欲擒故纵、欲取姑予之计。可谓是：“游鱼虽有入瓮之志，无钩不能上岸；一上钩来，欲去亦不可得。”
面对凤姐的呢喃软语，贾瑞早已不能自已，却不知这只是凤姐相思之计的铺垫。毫无察觉之意的贾瑞，还乞求为凤姐解闷。闲言碎语之间，贾瑞已经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结局。
当凤姐又拿出贾蔷和贾蓉两人不及贾瑞的话奉承贾瑞时，这个呆头呆脑、胆小如鼠的男人，还妄图轻薄凤姐。凤姐哪里会让他占到便宜，一句“你该走了”更是让贾瑞流连忘返，迟迟不愿离去。
见时机成熟，凤姐抛出橄榄枝，让贾瑞晚上在西边穿堂等自己，自己会支走上夜的小厮。贾瑞得知这个消息喜之不禁，忙忙离去。
这里，贾瑞生命的“奢侈”再次暴露无遗。他没有生命最基本的思考。贾府贵族之地位，制度管理之森严，凤姐之言怎能实现。但是追求欲望，情意佚忘的贾瑞脑中，已无人性最基本的思考。
寒冬腊月，冬风凌冽，寒风刺骨，加上内心欲望的折磨，期许的失落，或许这一夜对于贾瑞来说，真是如隔三秋吧。
凤姐还在给贾瑞机会。她还没有对贾瑞施以极刑。如果此时悬崖勒马，回头便可上岸，依旧是初晨的太阳，绚烂多彩，傍晚的月亮，皎洁动人。世间还是美好的，生命还是延续的。但是，贾瑞内心的欲望已经无法控制。迷途者不知回身不沾泥淖，反而还希望继续探寻没有方向的桃花之源，实则可悲。
贾瑞依旧对熙凤的捉弄毫无察觉，反而依依不饶。凤姐只好布下天罗地网。可怜的贾瑞不知悔改，这次是必死无疑。
贾瑞溜进荣府，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等待。但是，等到的不是凤姐，而是凤姐早已安排好的贾蓉贾蔷。曹公在这里，将贾瑞的不堪卑微写得淋漓尽致，在此不作赘述。
随后，贾蓉贾蔷二兄弟，就拿将此事告发之事威胁贾瑞。呆头呆脑的贾瑞，又在两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上，写下了一百两的欠条。
如果贾瑞有人生存的基本常识，想一下熙凤之地位，怎能容许他人低侮自己之事被王夫人得知。都说贾瑞愚笨无知，或许他连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都无法得知，甚至一无所知。
写到这里，我们原本以为贾瑞之遭遇已经够惨。但是曹公却没有停笔。此时的贾瑞，已经成了掌上玩物。贾蔷贾蓉两兄弟，将贾瑞骗到事先准备好的位置，一桶尿粪倾泻而下。实则曹公下笔之狠，贾瑞之处境已为无地自容；实则令人唏嘘，甚想真的不如早早了却这个“奢侈”生命。
迷途知返者，尚有可救；深陷泥沼者，命不久矣。已经如此，虽已明白凤姐之意，但却依然对凤姐之爱无法自拔，实则令人唏嘘。对凤姐的相思、贾蔷贾蓉二人的催债、贾代儒的严格管教、“指头告了消乏”之事的纵欲，贾瑞的死亡仿佛已经成了必然。
或许，小说中将死之人，总会有救世主的降临，将其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出。曹公也为贾瑞努了最后一把力，风月宝鉴或许是贾瑞活命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就像一个游戏，规则很简单，照反面，看到的是骷髅，象征着世间的苦难，只有经历了痛苦的淬炼，生命才得以永续。照正面，看到的是妩媚招手的熙凤，象征着人会不断的屈服于自己的欲望，逐渐消沉，纵欲而死。
不像传统小说的结局，很遗憾，贾瑞自小生存的环境，遭遇的所有事情，以及自身二十年来培育的性格，不允许他有这种理性的思维，一次次地拜倒在熙凤的石榴裙下，一次次地放纵自己的欲望。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随时梦境和思想的放纵，但是对于生命的伤害也是致命的。真可谓：伐木者，尚留其根，或以求永续；断情者，若存其欲，则命不久矣。
在封建时代的烙印中，身份地位是爱的前提。凤姐贵为四大家族王府千金，又为贾府之媳，荣国府实际的掌权人。而贾瑞仅仅是一个只知风流，龌龊低俗的纨绔子弟。这种阶级的分明，注定了对凤姐产生爱慕之情的贾瑞死亡的下场。
《红楼梦》中不乏阶级跨越致使悲惨结局的例子。贾赦与鸳鸯、袭人与宝玉、薛蟠与香菱、二姐与贾琏以及贾环与彩云，他们都是阶级跨越的践行者，但终归在跨越的过程中或者跨越后爱情的经营中夭折。
或许，龄官与贾蔷、小红和贾芸的爱情令人羡慕，但是两情相悦，为爱奋不顾身，又有谁能够做到呢？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但若想要跨越阶级的束缚，则需要两个人有天长地久、永结同心的勇气。而贾瑞对凤姐爱的力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情”是生命之源，是人与生俱来的特质，它代表着每个人面对世界的态度和意识，也给了我们享受生活，感悟世界的方向和勇气。
情若藏于内心，则会丧失它原本意义和价值。虽有温度，却无法沸腾我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有敢于表达，才有可能点燃我们生命的火把，照亮这璀璨耀眼的世界。
但是，如果“情”的受体出现排异反应，那么结果或许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无论是亲情、友情抑或是爱情。“情”往往以两个人交集的形式表达，身份地位、外貌形象、贫穷富有、性善情恶，每一次感情的浇灌，都会结出不同味道的果实。这就是情之复杂，耐人寻味。
“欲”是享受，是纵容，却是人生在世渴望追求的事物。开心、快乐、舒服、甜蜜，人往往愿意去接纳这种生活方式。生活品质的提高，会使我们不惜承受暂时的痛苦。
但是，我们痛苦之后，对于“欲”的享受，又会带给我们什么呢？所以，控制欲望，切勿变得贪得无厌。发现身边现有的美好，往往比去追求不切实际的美好幸福得多。
我们可以可怜贾瑞这个角色，因为他确实受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因为他始终没有明白生存的意义和方法。活在世上，他提心吊胆、忧心忡忡、辗转反侧，或者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而死亡，恰恰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这个“奢侈”的生命，从诞生之时就是一个错误。曹公给他安排了短暂却又煎熬的一生，流传于世，成为了人们茶钱饭后说笑的焦点。
在那个富贵繁华、温文尔雅的大家族中，曹公用这么样一个角色，去警醒我们对于欲望的控制，或许就是想利用这种印象反差，给人留下记忆的深刻性。
如果你是被爱者，请学会去理解爱你的人内心被爱的渴望。爱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也希望被爱的人不要以优者自居，去伤害他人的自尊。
爱永远是两个人的事情。作为被爱者，你完全有权利去拒绝爱你的人。但是拒绝之时，切勿藕断丝连、拖泥带水。这是对两个人，更是对爱最基本的尊重。
原标题：《贾瑞遇熙凤：当“奢侈”的生命被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