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一夜,我是拒绝了一场艳遇,还是逃过了一次强暴?| 三明治
原创 阿莫 三明治 收录于话题 #每日书 238个

作者 | 阿莫编辑 | Lin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故事,是拒绝了一场艳遇,还是逃过了一次强奸。
那是在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愉快环岛游之后,已经经历过冰原跋涉、出海钓鱼、追随极光、探索蓝冰洞的我们回到了雷克雅未克。我的旅伴定居法国,并不和我一起回程,所以提前一天走了,只有我在这极夜漫长的12月度过最后的北欧一天。
那天下午,为了看小野洋子建的爱与和平塔(love and peace tower),我去了一个小岛徒步。天气特别冷,没有什么游客,开往小岛的船上就我一个人,导游是个西班牙小哥,我俩在岛上走了四个小时,踩在厚厚的雪上,周围空寂无声,好像岛就是我们的。才下午六点,冰岛早已进入夜晚,月亮的照耀下,雪地就像钻石一样,竟然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我和小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问他为什么来冰岛定居,明明西班牙那么美。他指着雪地说,就为了这个,第一次来看到雪地,比镁光灯下的红毯还要闪耀,就再也离不开这个地方。我们看了塔,还去了岛上唯一的一个小教堂拉钟,空寂无人的岛上,那钟声感觉可以扩散很远。小哥说这个教堂很久没有修缮过了,但看上去依旧坚实,冰岛就是这样,似乎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一切都可以留存很久。
就是在这种美好得几乎不真实,对所有人都抱着善意的信心的氛围中,我见到了Olaf。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维京人,Olaf的名字当然不只四个字母,其实是很长的一串,我不会读,好在他足以体贴,允许我叫他Olaf就好。同样的,当他对我的中文名字发音不准时,我也给予了宽容。Olaf是我预定的冰岛演出旅程的导游,按照旅游网站上的介绍,他会带我前往各个小型的酒吧、live house或者迪士科演出场,见识一下冰岛的独立音乐。对于从初中开始喜欢Bjork的我来说,这显然是离开冰岛前最好的安排。按照预计,我们的行程从9点开始,到凌晨1点结束。在12点多的时候,Olaf提议去最后一间酒吧。据说,这是一家极具当地风情的酒吧,会有一些地下乐队来演出。我和他还有一个他中途叫来的朋友一起向“终点站”行进,就在这时发生了意外。可能是由于太冷,Olaf的那个同伴说,他在开自行车锁的时候钥匙断在里面了。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够找到五金店的好时候,他也不愿意把昂贵的自行车留在那里。多次尝试砸锁和撬锁失败后,Olaf说,他家离这里只有几百米,要不就一起过去,他家里有一把斧子,可以用来劈开自行车锁链。
不愧是维京人,家里居然会有一把斧子,我怀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和他们并肩走向了Olaf家,心里还期待着接下来的酒吧表演,殊不知这就是“意外”的开始。
我们沿着黑暗的街道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Olaf家,他们一路上都在咕哝我听不懂的冰岛语。一进门,他们就迅速完成了斧子的交接,然后男孩拿着斧子迅速走了,Olaf对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记得把斧子还回来!”(这句倒是用的英文。)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成定局。我不想断定这是否是一场阴谋,是不是从他们回家的路上开始密谋的,那句英文是不是喊给我听的,但是就在我误以为我们是要等着他朋友拿斧子回来的五分钟内,Olaf脱掉了他的衣服。
直到今天,我都在反复回想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是不是有一些预兆,但是并没有。我还记得当时我有几分尴尬,因为Olaf是和别人合租的公寓,虽然屋内静悄悄的,感觉并没有室友,我还是有点手足无措。Olaf招呼我进他房间坐坐,这是一个位于二楼的狭小卧室,有点邋遢,椅子上摆着脏衣服。Olaf跟我说可以坐他的床上。然后,我小心地挂起外套,放下相机包,坐在床沿。“来点儿音乐吧,”他说,开始放一首我不喜欢的电子乐曲。就当我还在环顾四周墙上的海报时候,他突然开始脱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应了寒冷,在户外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他在羽绒服里面只穿了单衣单裤,裸体这件事情似乎一下子就完成了。又或许是我反应太慢,面对这种意外情况丧失了思考能力,总之Olaf已经全裸站在我面前,我的脑海中还一片空白。Olaf得意地转了一圈,展示他的腹肌和屁股,紧接着,他走过来试图跟我亲热。
我知道这场面听起来有些滑稽,不过假如你是我,一个深更半夜在异国他乡身处陌生人封闭的房间里,以一米六的身躯面对目测超过一米九的高大维京男子的女性,大概并不会觉得好笑。
不想让氛围变得过于尴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我一度觉得“就这样顺势睡了算了”。毕竟Olaf是一个帅气的,比我年轻的大男孩,我也是单身,在北欧来一次“浪漫”的一夜情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这个想法大概只在我脑海中停留了几秒。他伸手摸过来的触感一下子让我几乎是马上说了“不!”我不要睡他,我不想要在认识的第一天,睡一个我根本不会读他的名字,他也不怎么会读我的名字的陌生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病,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套。我的靴子里还有一些白天岛屿徒步时残留的雪,在屋内的暖气中化了,搞得袜子湿漉漉的很不舒服,我整个人又累又狼狈,第二天还要收拾东西赶飞机回国,完全没有做爱的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心中怀抱着对他的极大恼怒。当时的我难以言明这种恼怒是因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爽。当时的我在理不清的思绪中,只能做到说“不”然后结结巴巴地道歉,问他是不是我的哪个举动让他产生了误会,实际上我并没有想要和他亲热的意思。
你看,我不仅是一个中国人,还是一个中国女孩,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我们的社会把我们教导成什么样,当出乎意料的冲突事情发生,我们总是优先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过错。
Olaf停住了,显出十分意外的样子,他站起来,用口音浓厚的英语,明显带着生气的口吻质问道:“你是说你大晚上来我家里,却不想和我睡?”彼时彼刻,房间吊灯在他身后。他高大的阴影被光源投射过来,笼罩在我的头上,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弱小过。
事后几天,Olaf那句“你是说你大晚上来我家里,却不想和我睡”的质疑时时回响在耳畔:是我有问题吗?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我不得不重新盘点整个故事,试图厘清“误会”是从哪里产生的,却始终得不到合理的解答。
不,我没有怀着寻找艳遇的心思预定这次观光。预定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会是唯一一个旅客。根据网站介绍,在旺季的时候,一个团往往有七八个人。
不,我没有穿得花枝招展来勾引他。为了方便徒步,我甚至没有化妆,蓬头垢面地穿着冲锋衣冲锋裤登山靴,跟荒野求生的流浪汉差不多。
不,我没有在观光的全过程中跟Olaf有任何调情。事实上,我也没有感受到他对我有那种意思——Olaf一路话不是很多,叫了一个朋友过来(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跟我独处),和我没有肢体接触,我们也没有谈到任何情感相关的话题。
不,我没有主动提出在深夜跑到他家里,一切都始于那场自行车锁的意外。更何况,我们明明是三个人一块儿前往,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想要和两个陌生人寻欢作乐的女孩吗?
不,我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任何的文化差异所造成的误会,Olaf声称自己在英国留学过几年,我相信他并不会只了解和遵循我所不知道的某种特殊北欧交友原则。
一旦思考了这一切,我当时的恼怒就原因明晰了:我的确不是一个道德卫士,也并非支持女孩需要长时间“追求”才能享受性的保守传统,但我不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男人在没有任何征兆、明示或者暗示获得回应的情况下,于不安全的封闭空间里,用直接袒露性器的方式求欢。但凡他提早,在一个令人舒适的环境里表达出生理上的意愿,我就可以礼貌地拒绝他。或者,就算我也有那么几分兴趣,也可以选择我喜欢的环境,做好我所需要的准备。但事情并不永远如人所愿。
故事回到那天晚上。Olaf展现出有点生气的样子之后。我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真的激怒他,不仅因为他绝对的身体优势,也因为从“位置逻辑”上判断,我根本无处可逃。我的外套和相机包都在门边,但裸体的Olaf横亘在我和它们以及门之间。狭小的房间里,我无法绕过他离开。于是,我只好安抚性地跟他说,很抱歉,我觉得他很可爱,很吸引人,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我们是否可以先聊聊天云云。
他嘴上答应了,坐在旁边开始聊天,但实则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试图继续抚摸我,我只好尽量不着痕迹地躲闪。在经历了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我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请求他至少先把内裤穿上,不然我会“特别紧张,没法放松”。
我终于说服了他。然后,就趁他去旁边穿内裤的空档,我飞速冲向房间门口抓住我的相机包和外套,打开门,离开公寓,跑到街头。我狼狈地在寒冷的冬夜里奔跑了几百米后,终于不再感到害怕。当时我庆幸地想,北欧人再不怕冷,也不会只穿内裤跑上街头,如果要穿完衣服,他大概也已经看不到我往哪个路口转弯。我终于,彻底地,安全了。
这次奇异的经历有一个十分荒诞的尾声。第二天,Olaf竟然还敢发信息给我,依旧是一些甜言蜜语,说很喜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自己一晚上没有睡着等等,仿佛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冒犯的意思,仿佛我们之间的关系和那些两情相悦的露水情缘或者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同。
更加荒诞的是,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在听我讲述完这个故事后表达了极大的钦佩,她说“我觉得又尴尬又害怕,很难say no,要是我,说不定就睡了算了”。再后来,不止一个女孩跟我说,她们和男性(有时候是一夜情,有时候是男朋友)的第一次性经历就是这样开始的:不知道哪个时刻开始,他们就进入上床的准备阶段了。对方的每一个直接的举动都让人很难在这个关头郑重声明“对不起,其实我对和你性交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和兴趣”。然后,在对毁灭两人情感发展和保全自身安全的犹豫不决中,已经犹如拆掉超市塑料膜的两个水果那样坦诚相待。
韩寒在早年的采访中说过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一个女人同意和你单独吃饭,基本上就是同意和你做爱。可见不止一个,而是许多男人默认这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社会规则——如果你没有做好和一个男人睡的准备,就不要和他单独见面,不要和他夜晚出行,不要和他一起喝酒……他们不在乎会不会造成对方的困惑、恐惧、尴尬、犹疑,他们坚决不在约会前问,也不在约会中问,更不在要上床之前问:“嘿,你准备好了吗?你愿意和我做爱吗?”
因为他们不想接受“不”作为答案,所以将之鼓吹为一种不言自明的“暧昧”和“浪漫”。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以及和我一样笨拙的其他女性,时常分不清艳遇和强奸的缘由。
原标题:《冰岛一夜,我是拒绝了一场艳遇,还是逃过了一次强暴?| 三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