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第一美男子”与画家少妻的畸恋和结局

2022-03-22 18:00
上海

原创 徐锦江 愚园路上

陈友仁张荔英

现在知道陈友仁名字的人不多,但在民国年代,这个留着一小撮人丹胡子的人却是个传奇的社会名流,其标志性照片时常见诸杂志报纸。陈友仁出生在中美洲的特立尼达,是当地一位富有的华人律师,生活安逸,但在伦敦听说辛亥革命后,即连家都不回,义无反顾来到中国,成为孙中山的外交顾问,在踏上中国之前只会讲英语的陈友仁,却成为国民党政府的铁腕外交部长。汉口收回英租界的那段时间被称为“陈友仁时代”,度过高光时刻后的陈友仁又因为国民党左派立场而出走苏俄,两次和斯大林会谈,并被造谣和宋庆龄结婚,原配病故后,陈友仁经宋庆龄介绍,最终又娶了比他小31岁的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张静江之女张荔英为妻,张荔英毕业于法国克拉洛西美术专科学校与比娄学院,为成全蒋宋婚姻,当年曾奉父命,陪同蒋介石前妻陈洁如去美国。抗战爆发,日本人将陈友仁夫妇从香港押回上海,1944年陈友仁郁闷而死。作为陈友仁的第二任太太,张荔英是愚园路牵扯出的另一位值得一说的女性。为纪念挚爱的亡夫,张荔英从此画作上所有的签名都有一个“陈(chen)”字。夫亡后,赴巴黎,1954年定居新加坡,终身绘事,曾获美国“先锋艺术家”称号,1993年在坡国去世。

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愚园路1136弄14号(现18号)有了在汪伪时期曾经软禁过陈友仁夫妇的传说,弄口的淡黄色建筑铭牌上也介绍陈友仁曾居此弄,却一直查不到它确切的来源,权把他当做愚园路上的一个影子人物来叙述吧。陈友仁,许多研究历史的人可能略有所知,她妻子张荔英,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在新加坡,说起张静江的这位女公子,艺术圈可以说无人不知。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个点开始吧。走进这条和知名的王伯群住宅共享的弄堂,当年传说中的陈宅在右边一排的中央,可惜的是,宅子已不复原貌。

▲ 愚园路1136弄14号的建筑已不复往昔,传说也真假莫辨

先来说一下传奇的男主角吧。陈友仁的父亲曾参加太平天国起义,兵败后当“猪仔”逃到中美洲,陈友仁却因为读书出色而成为当地的大律师,并娶了白人的混血私生女为妻,成为岛上的华人富豪。

而张荔英也有不凡的身世。她出生在浙江的一个书香世家,其父张静江是当地的商业才子,坐拥无数财产,早年间曾在巴黎经营过中国古董、丝绸、茶叶等生意,在赚了许多钱后资助了孙中山以及同盟会。因此,孙中山尊称他为“革命圣人”。张静江共育有五个女儿,号称“五朵金花”,四女儿张荔英最美艳耀眼。 由于张静江的生意遍及欧美各国,张家五姐妹从小便跟着一起游历世界。这五朵金花不仅通晓东方礼教,还懂得西方礼仪,可谓“上承古典闺秀余绪之外,又别具西方之新姿”。 自幼年懂事起,张荔英便在艺术绘画方面崭露头角,立志要当画家。为此,张静江特意请了俄国私人教师来家中教她油画。张荔英在绘画学习上花了许多功夫。1926年,高中毕业后,张荔英进入美国纽约艺术学生联盟,开始正式学习艺术。随后,又前往巴黎的克拉洛西美术专科学校与比娄学院接受私人美术训练。四年后,学有所成的张荔英参加了巴黎秋季沙龙,年仅24岁的她,作品多次入选独立沙龙及杜勒利沙龙。期间,巴黎第如迭坡美术馆还收藏了一幅她的作品。

民国时期,张荔英的画作已小有名气。我在当年风靡的《良友》杂志上,找到了她的封面照和画作。

正当她在画坛上出名时,爱情也从天而降。1927年,遭通缉的陈友仁流亡到莫斯科,被传出与宋庆龄的“桃色新闻”,但“身正不怕影子斜”,在和宋庆龄一起应邀参加十月革命十周年庆典,并登上贵宾席检阅游行队伍后,他们又一起见了斯大林,发现斯大林并无意真正帮助他们,而是希望他们和死对头蒋介石合作后,陈友仁非常郁闷,便于1928年离开苏联来到了巴黎,就在陈友仁情绪十分低落的时候,年轻漂亮且富有个性的张荔英闯进了他的生活。其时,出生在巴黎的张荔英已经是艺术界一位令人瞩目的青年画家。陈友仁刚到巴黎,举目无亲,是宋庆龄的一封信让他结识了张荔英。两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相遇,本来就有几分亲情,经过几次接触,双方都觉得十分投缘。陈友仁时年55岁,政治仕途坎坷,精神上急需慰藉,和24岁的张荔英在一起,他感到快乐并有朝气。而张荔英仰慕陈友仁渊博的学识和外交家的声名,并认定陈友仁是“中国第一美男子”,他们很快从相识到相爱,成为一对忘年交。然而,张荔英的这桩婚姻却遭到父亲张静江的极力反对。且不说两人年龄相差31岁,就单论他与陈友仁政见不同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心存芥蒂。更让张静江担心的是,陈友仁是一个居无定所,流亡海外的老男人,要让他把宝贝女儿嫁给这等人,如何放心得了。

尚未遇见爱情前,张荔英曾立言献身艺术,终生不嫁。可在遇见对的人时,昔日说过的“独身”之类就统统不作数了,甚至连陈友仁曾经有过妻子和四个子女一事都不介意。爱情是神奇的,陈友仁身上的一切不完美,她都可以接受,并为此专门写了一封信给父亲,陈述自己与陈友仁相识相爱的过程。随后,陈友仁也写了一封信给张静江,谈自己对张荔英的深情爱意。张静江看了之后生气归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求陈友仁是真心对待自己的掌上明珠。

1930年,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恋爱之后,陈友仁在巴黎与张荔英喜结良缘。

婚后,虽然陈友仁因为政治上的风波而处于被通缉的境况,可两人的生活却仍过得十分惬意,漂泊但幸福。闲暇时,他们两人会手牵着手,漫步在塞纳河边,偶尔还会一同去卢浮宫观摩画展,或者去欣赏法国的画家沙龙。总之,只要是张荔英喜欢的,陈友仁都会陪着她去做。平常,他除了关心社会时事之外,还会留心画坛上的事。对于张荔英的事业,陈友仁更是大力支持,不是专门陪张荔英去郊外写生,就是亲自为她举办画展。陈友仁还是张荔英专用的肖像模特。对此事,张荔英曾说道:“从一开始,在巴黎的时候,友仁一直都喜欢绘画,所以当我告诉他我要学美术,他不惊讶,只说那是好事,他帮得上忙……而且他随时都愿意为我摆姿势。这对画家是有帮助的。”

陈友仁对这次婚姻非常满意,在给大女儿西尔维亚的信中说:

我刚从诺曼底度蜜月回到巴黎,看到你八月份的来信,是的,我结婚了。但是你从报纸上所引述的报道有许多地方不正确,孙夫人并未“安排”我的婚姻。因为乔吉特和我都不是喜欢这种办事方式的人。1928年我第一次去巴黎时,孙夫人写了一封信把我介绍给他。自那以后,我们就着手进行自己的准备。我们的婚姻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因而自然没有政治上的考虑在内。

乔吉特大约和你岁数一样大,比你稍许矮一点,珀蒂很可爱,且富有个性并意志坚强。在这儿的艺术界,她被认为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画家。她出生于巴黎,我非常非常地愉快。

1931年2月,陈友仁携新婚妻子回到祖国,来到上海,也有可能,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住到了愚园路1136弄14号。陈友仁曾多次在上海居住,也不排斥某一次曾居住过此宅,年长原住民的传说恐怕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只是未找到力证。

此处还有一段小插曲,在《谁杀了杨永泰?》一文中有回忆:1932年4月,时任上海警备司令的杨虎指使杨尔谦招揽几个可靠的人,到上海去暗杀刘芦隐和陈友仁,因为刘、陈二人阻挠政府在“一·二八”淞沪抗战后的与日和谈。但杨尔谦出于爱国的良知,并没有盲从杨虎的指示,反而暗中写了“速即离沪”的小纸条,偷偷送给二人,使他们幸免于难。

抗战爆发后,陈友仁动身前往香港,与众多热血青年一起从事抗日活动。香港沦陷后,1942年5月,夫妇两人又一同被日军飞机转押至上海,因拒绝加入汪伪政府,长期遭到软禁。也有可能是在押回上海的初期,两人曾被囚禁在愚园路1136弄(注:较权威的说法是被幽禁在法租界的国富门路今安亭路一座花园洋房里)。在被监禁的日子里,张荔英从未抱怨过,她所做的,便是陪伴着陈友仁。期间,她一直为陈友仁画肖像画,有时还会以自画像的形式记录两人这段幽禁岁月。

仿佛是无声的抗议,找不到他们夫妇俩在囚禁期的些许文字,但现在终于有了这一幅夫妇俩合作的绘画作品作见证,映射了那段沉闷郁结的日子,张荔英还可以用她喜欢的画笔作排遣,而对于满怀鸿鹄报国之志的大男人陈友仁来说,却可谓虎落平阳被犬欺,最后可以说是郁郁不得志而终。所幸张荔英用她写实的油画真切地记录了丈夫的表情,痛苦的表情成就了这幅真实地反映了时代的艺术照片,深深地印刻进了人们的心灵,尽管张荔英的画作以描写南洋景物见长,但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幅愁肠百结的陈友仁和她自己那幅充满对浊世鄙视之情的肖像画。

张静江曾说:“张荔英这段婚姻大概不会长久” 。

想不到一语成谶,张荔英和陈友仁的婚姻确实没能长久,他们的幸福生活仅仅只有14年。抗战接近结束时,张荔英以为自己能迎来幸福生活了,不料,陈友仁一病不起,于1944年在上海幽禁处逝世(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为陈友仁立有纪念碑)。而她自己,仍然只能过着被软禁的生活,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被释放,受禁3年的她恢复自由移居海外。

在没有陈友仁的世界里,张荔英以卖画为生,先后在上海、纽约、巴黎等地办展。其中展列作品上的签名不再是她的名字,而是“CHEN”,陈友仁的陈。这是她纪念陈友仁的方式,也是她对陈友仁的爱意。早在与陈友仁结婚时,张荔英便已随夫姓了,陈友仁逝世后,张荔英1947年再嫁陈友仁好友,却没有换过姓。1953年离婚后,张荔英便不再期待爱情了,而是一心扑在绘事上。

冥冥中仿佛有神灵相助,或者说是一种奇妙的写作缘吧,正当我开始研究陈友仁和张荔英的人生,并根据蛛丝马迹追寻到张荔英最后的踪迹是去到新加坡时。新加坡友人发给我如下一则消息: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为庆祝开馆5周年,举行“此心安处:张荔英艺术展”特展,全面展现了本地先驱艺术家张荔英(1906-1993)的一生事迹与艺术生涯。对张荔英来说,不管身处何处,只要画笔在手,就能找到精神的归宿。张荔英特展将在11月27日开幕,展至2021年9月26日。

打开视频,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研究员正在介绍张荔英的画作,特别提到的一幅画,画面上描绘的正是张荔英的第一任丈夫,民国著名外交家陈友仁先生。研究员分析说:大约在1932年至1944年期间,张荔英为陈友仁画了几幅肖像画,包括绘画和素描。所有这些肖像画都显示她的丈夫是一个心思严肃的人,常常似乎被国家和治理的巨大负担所拖累。在1944年的油画中,他一手拿着手稿,另一只手放在眉心,似乎在思考复杂的政治问题,这幅画应该是在Georgette Chen去世前不久完成的。这幅画采用了非同寻常的灰色、蓝色和柔和的粉色色调,也许是为了反映他们两人所经受的拘禁的严酷性,陈友仁看起来比他的59岁要老得多。张荔英精准地抓住了陈友仁当时比较焦虑的一种精神状态,当时他们正在上海法租界,处于日伪政府的高度监视之下(见下图)。

1954年,张荔英在辗转多地后,最后在新加坡南洋美术专科学校校长邀请下,担任素描与油画课程的教授,后又任该校校长长达27年。 张荔英的自画像非常能够体现出她所受的塞尚的风格技巧的影响,以小笔触建立起人物的肤色和结构关系。同时这件作品以一种斜睨着观众的姿态呈现在画作上,体现出一个独立女性的精神和一个年轻画家的自信心。▲ 张荔英《自画像》,1946年

一位叫简的艺术评论家在论文中对张荔英进行了专门研究:

1954年,Georgette Chen在新加坡定居,并在南洋美术学院(NAFA)教授艺术,直到1981年退休。她对艺术的想法和她在自己作品中采用的技术对她的学生产生了重大影响,这两者在50年代早期主要是欧洲的。她被认定为先锋艺术家,“代表了1930年代以来新加坡美学创作的主要方向”。

张荔英所有的签名作品都有“陈”这个名字,这是由她选择的名字Chendana改编的,指的是她结婚后的名字,但也是梵语的衍生词,意思是檀香木。对于一个中国女画家来说,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意外的选择;但这个名字是在她在新加坡定居时采用的,可能是为了象征她在新加坡扎下根来。选择一种原产于热带地区的树木,是这一象征性游戏的一部分。

在新加坡,她的汽车,非常独特的红色莫里斯迷你车,成了她的移动工作室,并出现在她的一些画作中。无论是在马来西亚的个人绘画旅行,还是在新加坡周围,Georgette Chen总是准备好了她的画架和绘画。她对这个过程进行了描述:

“在作画之前,我会先找好主题。如果我喜欢它,我会看看我可以把我的画架放在哪里,以便不干扰交通或人们。通常情况下,我会去附近的酒店租一个房间,从房间里的景色看,我是否能找到一个……图案。如果我找到了,我就会把房间租一个星期左右。”

以上是在南洋美专任职期间画的画:马来婚礼是在南洋美专的门前举行的,张荔英运用了鲜艳的颜色来体现出节日的喜庆。张荔英善于画静物,中秋节是她喜爱的题材之一,画里有很多本地的元素,例如潮州月饼、广东月饼、柚子以及灯笼,张荔英在信里说,人家称她为红毛丹专家以及篮子专家,热带水果浓郁的颜色以及复杂的结构在画里完美的呈现出来(见下图)。 另一位研究员介绍说:张荔英曾经回忆,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能够终老于苏州,她认为苏州可以跟威尼斯媲美,苏州的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和她自己的家乡南浔非常相近,都是非常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在1953年,张荔英首个在新加坡的个展,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因为当时很少有看见能够非常成功的用油画美彩表现东方韵味的作品。 张荔英把自己画作拍卖所得的资金用来设立张荔英美术教育基金会,以帮助贫困学子完成学业。步入晚年后,张荔英所做的贡献慢慢得到了嘉奖。马来西亚“国父”东姑阿都拉曼曾收藏了她三幅画作。 在朋友的花园里,张荔英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来描绘莲花的千姿百态以及光与影的丰富效果。2013年,张荔英创作生涯中这幅最出色的作品《莲花颂》以916万港元价格拍卖成功(见下图)。 1982年,张荔英被新加坡政府授予国家文化艺术奖章,以表彰她在新加坡视觉艺术界所做出的巨大贡献。1985年,新加坡国家博物馆属下的国家画廊专门为张荔英举办了一场“新加坡先驱画家:张荔英1985年回顾展”,共有172幅作品在此展览上供人欣赏。1993年,张荔英在新加坡逝世,享年87岁。

新加坡友人说:张荔英的作品展介绍全英文,甚至不用张荔英的中文名,因此被华界文人炮轰。张荔英对她的幽禁之地必有镂骨铭心的回忆,那段被软禁的生活无疑有着时代赋予的巨大痛苦,但从个人生活角度来说,又是她和丈夫面对面相处时间最长,且较前最为专注投入油画创作的时期。而即使定居新加坡,张荔英对她的故乡南浔仍然梦牵魂萦,如果可以选择,如她自己所言,仍希冀着生活在苏州,正如当年陈友仁毅然放弃小岛上的优渥生活,回到辽阔的祖国。

那里,才是夫妇俩精神上的故乡。

作者简介

徐锦江

城市文化研究学者。著有《愚园路上》《愚园路》《愚园路•百年纪念版》,辟上海路史研究一格,上海电视台据此改编成三集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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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民国第一美男子”与画家少妻的畸恋和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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