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亚集团的“2022年全球十大风险”，看“G-0”时代的“金德尔伯格陷阱”
作为一家美国知名咨询机构，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每年年初均会发布其年度全球十大风险报告，这已经成为该集团的一项品牌活动，也是公认的权威报告。受到越来越广泛的关注，原因在于报告语言的鲜活、观点的犀利和兼具深度和广度的剖析。2022年1月初，欧亚集团发布其“2022年全球十大风险”预测报告，是一如既往地劲爆与吸睛，报告提出一个新的（也许并非该集团首创）概念：“G-0”时代。我们都熟悉G20（20国集团）和G2（中美两国），但何谓“G-0”？也就是在大国博弈纷争加剧的时代，现行大国已经难以承担全球领导力，变得孱弱不堪；而新的大国又没有起来，难以承担应有的大国责任，导致全球出现“权力真空”。其实，这就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查尔斯·金德尔伯格提出的金德尔伯格陷阱（Kindleberger's Trap）。
闲话少说，以下是清泉简要整理和编译的“2022年全球十大风险”，倒序排列呈现给大家（原英文报告长达26页，是正序排列）。
No.10：土耳其
（Turkey）
2022年，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将把土耳其的经济和国际声望拖至新低。他试图在2023年大选前扭转自己不断下滑的民意支持率。
埃尔多安和他的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在土耳其选民中的支持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原因显而易见：失业率高，通货膨胀飙升，里拉疲软且波动性更大。埃尔多安希望建立一个上世纪90年代风格的、弱势货币驱动的出口经济。代价是民众变得更穷、更愤怒。
埃尔多安的目标是2023年，但这些政策的影响将在今年感受到。他将试图安抚家庭与恢复信贷扩张，然而风险支持更多的美元化。12月底公布的新措施将在短期内缓解经济压力，但会加剧财政和通胀风险，可能导致经济加速解体。
即使华盛顿选择更有限的回应，这些事态发展也会引发埃尔多安的下意识反应。他不稳定的选择也将加剧人们对土耳其在叙利亚的重大过度扩张风险以及与希腊或塞浦路斯在有争议的水域发生冲突的风险的担忧。里拉的暴跌和失控的通货膨胀削弱了选民的收支平衡能力。
如果经济状况恶化得更快，埃尔多安可能被迫在今年提前举行选举，加剧上述风险。
（清泉：其实，土耳其及埃尔多安引发的风险已经波及到哈萨克斯坦等中亚地区。土耳其去年11月在中亚地区搞起了“突厥语国家组织”，其背后是，在大国博弈和夹缝和东西文明的折冲中，一批中等强国开始自行其是，另辟蹊径。）
No.9：公司在文化战争中失败
（Corporates losing the culture wars）
世界上最知名的品牌（苹果、脸书等）正在赚取创纪录的利润。但是它们将会有一个更加艰难的一年来驾驭政治。在“取消文化”和社交媒体的推动下，消费者和员工将对跨国公司和监管跨国公司的政府提出新的要求。跨国公司将不得不在环境、文化、社会和政治的雷区中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消费者—员工—公司董事会一侧处于守势。社交媒体一侧则更加强大，普遍存在，以及被“取消”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消费者排斥或阻止公司进入市场——是真实的。今年的政治和体育日历意味着活动人士有现成的闪点来突出分裂问题：北京冬奥会（人权）、卡塔尔世界杯（同上）和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权，堕胎）。新冠大流行的出现，即使缓慢而停滞不前，也为员工提供了影响力：“大辞职”意味着公司需要变得对新员工更具吸引力，这些员工仍然更有影响力从内部改变公司。
消费者和员工的需求是什么？他们希望公司在“文化战争”问题上采取立场，工作场所多样性、投票权、强迫劳动和童工、尊重环境和人权的供应链、免费 演讲等等。
（清泉：在东西方意识形态和文明冲突加剧的情况下，那些在美欧和中国同时拥有巨大市场份额和重要生产经营基地的跨国公司将面临“双重风险”。它们将成为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
No.8：全球权力真空
（Empty lands）
美国不再有兴趣扮演“全球警察”的角色。而北京尚没有意图（或没有准备好）取代华盛顿的位置。
不管拜登说过多少次“美国回来了”，削减开支仍然是美国两党共识。在某种程度上，美国把目光投向海外，主要集中在对抗中国的崛起上。
其他对全球稳定有益的大国，如欧盟、英国和日本，将在不完全填补全球权力真空的情况下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没有人能填补全球权力真空，许多国家和地区将承受后果。
阿富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2021年夏天加尼政府的垮台和混乱的撤军，美军将阿富汗置于极端主义、组织混乱、缺乏经验的塔利班部队手中。显然，塔利班不能控制阿富汗大部分地区，他们努力阻止当地的伊斯兰国分支机构搞事，但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武装恐怖分子在该国无人管理的广阔地区匿藏。美国的干预能力非常有限，而中国对此兴趣不大。阿富汗正在恢复到 9/11之前的全球境地，成为国际恐怖主义的“吸铁石”。
此外，恐怖主义的风险在管理薄弱的非洲萨赫勒地区也很严重；沙特领导的联盟和伊朗支持的胡塞叛军(也门)之间长达7年的战争也带来了类似的风险；缅甸和埃塞俄比亚在内战阵痛中；冷战期间，亚洲和非洲管理薄弱的地区成为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代理冲突的战场。
大国竞争是全球性的和零和的。
（清泉：全球大国均不愿意承担责任和贡献公共产品，这才是真正可怕之处，也就是所谓“金德尔伯格陷阱”。金德尔伯格陷阱由马歇尔计划的天才构想者，上世纪50年代后执教于麻省理工学院的查尔斯·金德尔伯格提出，他认为，20世纪30年代的灾难起源于美国取代英国成为全球最大强权，但又未能像英国一样承担起提供全球公共产品的责任，在全球合作体系中继续搭便车（就像今天中国在搭美国便车一样）。其结果是全球体系崩溃，陷入萧条、种族灭绝和世界大战。如今的问题是，中国在国际上不是展示强大，而是示弱。如果中国持续示弱，美国持续“袖手旁观”，则势必要陷入金德尔伯格陷阱。）
No.7：气候问题，进两步退一步
（Two steps greener, ones tep back）
在全球从化石燃料到可再生能源的过渡中，这是一个特别具有破坏性的时期。结果就是消费者面临能源价格上涨以及近期政策与气候目标冲突的持续。
2022年，长期脱碳目标将与短期能源需求相冲突。成本上升压力将在2022年加剧，并迫使政府做出一个不愉快的选择：要么用推迟气候目标的政策安抚焦虑的选民，要么在一个充满敌意和不可预测的能源市场环境中坚持到底。
今年的能源需求、生产和投资将保持不同步，因为向可再生能源驱动的全球经济转型将越来越受欢迎。短期内，各主要经济体一方面正试图挤压化石燃料在其能源结构中的份额，另一方面却没有对可再生能源或备用解决方案进行足够的投资。
经济影响将在今年显现。2021年底零售和批发能源成本的飙升将在2022年之前破坏欧洲和东北亚大部分地区的经济增长前景。
今年，全球对能源短缺的协调反应将寥寥无几。欧盟将其经济和地缘政治议程建立在长期气候政策领导的基础上，因此它不会在脱碳和设定全球绿色标准的努力中逆转进程。
长期的发展方向是快速脱碳。但是今年，向绿色目标迈进和向人们提供能源是不同步的。能源转型正在发生，但不会一帆风顺。
（清泉：能源转型与能源短缺（危机）共存的现象将长期存在，政府政策的走向也将变得摇摆不定。最终的“问题解决者”仍是技术创新和突破。比如，可控核聚变一旦变得安全、经济、有效，则全球能源开发和利用的情景将彻底颠覆。）
No.6：伊朗
（Iran）
美国和伊朗在危机边缘进入2022年。随着外交陷入僵局，华盛顿正在寻找一种替代战略来限制德黑兰并安抚以色列日益增长的采取激进行动的呼声，但拜登政府的选择有限。以色列将越来越多地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再次引发以色列对伊朗核设施进行打击的担忧。这些压力将在2022年相互碰撞，导致油价加剧波动和地区国家紧张不安。
伊朗强硬派总统易卜拉欣·莱西上任后，他任命了核协议的强烈反对者作为他的首席谈判代表，并正在建设无法逆转的核能力。伊朗的核计划正在迅速推进，不受核协议限制的约束。
随着外交陷入僵局，美国正在摸索另一种策略来限制伊朗，安抚日益高涨的以色列采取激进行动的呼声，但拜登政府的选择有限。在现有制裁的重压下，伊朗经济将恶化，但美国不会采取任何一步措施将其推向边缘（特别是目前能源价格相对较高的情况下）。
美国的犹豫不决将使以色列相信，拜登政府缺乏建立其军事选择的政治意愿，因此以色列将越来越多地自行行事。这意味着以色列将发动更多的破坏袭击，甚至可能对伊朗的主要防御和民用地点进行直接的军事打击，这将引发伊朗的报复，包括来自叙利亚和黎巴嫩、海上和网络空间的报复。
随着紧张局势的加剧，石油市场将感受到上行压力。鉴于民用基础设施的脆弱性，影子战争将吓坏在中东地区有实体存在的托运人，保险公司，航空公司和企业。
（清泉：2022年中东地区最大的不确定还是伊核问题，如在较短时期内谈不出结果，则伊核问题必然以某种形式重趋紧张。伊朗走向核门槛国家也好，美国搞拜登版的极限施压也罢，亦或是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明枪暗箭、美国与伊朗在伊拉克的博弈，都有可能破坏2021年以来中东地区的缓和态势。）
No.5：俄罗斯
（Russia）
美国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处于危险之中。去年开始在乌克兰附近增兵，已演变为俄罗斯更广泛的要求，以重组欧洲安全架构。再加上对选举干预和网络行动的持续担忧，这意味着俄罗斯正处于引发国际危机的边缘。
俄罗斯去年开始在乌克兰附近逐步增兵，如今已转变为更广泛地要求重组欧洲安全架构。俄罗斯总统普京试图迫使西方解决俄罗斯对北约东扩的反对意见。如果普京没有得到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的让步，他很可能会采取戏剧性的行动。普京还有其他不那么戏剧性的选择，这些选择也会给跨大西洋联盟带来大问题。
俄罗斯的网络行动将加剧与美国关系的整体紧张局势。政策制定者和媒体很难区分常规间谍活动和更恶意的行为；前者将继续有增无减，后者的风险依然存在。
在背景中徘徊的是对"哈瓦那综合症"的调查，如果莫斯科最终被认定负有责任，后果将是严重的。（注：不少美国驻外使领馆人员自称2016年以来出现听力下降、头晕、恶心、偏头痛、乏力等症状，其中大部分人在古巴首都哈瓦那常驻。美国前总统特朗普领导的政府认为这是古巴使用某种“秘密武器”所致，把这些与轻度创伤性颅脑损伤相符的症状称为“哈瓦那综合征”。而目前美驻俄使馆人员也出现了“哈瓦那综合症”）
最后，俄罗斯与中国的密切关系将日益引起美国的担忧。普京更有信心相信他有北京站在他这边；莫斯科将扩大其对美国进行猛烈抨击的一贯政策，对抗美国领导的印太地区和其他地区的联盟。当前乌克兰局势的恶化很可能伴随着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对俄罗斯的支持，而“投桃报李”，俄罗斯在南海问题上对中国的支持也是如此。一个“流氓”俄罗斯不再孤立运作。
No.4：中国挑战
（China at home）
US-China relations won' t reach crisis levels this year, and domestic conditions with in China won't undermine the country's political stability—or derail bid for a historic term. But set against an increasingly burdensome zero-Covid policy(please see Risk #1), the charged political atmosphere leading up to the 20th Party Congress will hang over the Chinese economy.
中美关系今年不会达到危机水平，中国的国内状况也不会破坏稳定。
但中国面临各种挑战，其中包括来自西方的日益严重的阻力，疲惫的增长模式，高杠杆和不平衡的经济，以及人口老龄化。
中国的私营企业及其合作伙伴和投资者将面临专注于"专业化和创新"行业的压力。规模较小的公司将缺乏扩大规模的动力，从而损害其盈利能力和竞争力，尤其是在国外。
外国公司在中国国内将面临日益困难的环境。在美国和中国开展业务的"双向政治风险"——让美国和中国都满意的任务——将变得更加难以管理。
（清泉：预计2022年上半年的中美关系不会出现什么大的波澜。美国上半年忙于中期选举，中国忙于冬奥、两会和筹备“二十大”；但下半年如果拜登赢得中选，则将会腾出手给中国制造新的麻烦；而如果输掉中选，则共和党主导的国会或将给中国制造更大的麻烦。）
No.3：美国中期选举
（US midterms）
2022 年的中期选举将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中期选举之一。投票将在民主党和共和党都被指控欺诈的情况下进行，他们将安排 2024 年的总统选举，唐纳德·特朗普如果参选，要么直接获胜，要么试图窃取。今年的投票本身不会引发危机，但它代表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获胜已成定局。两党的合作将很快被扼杀，特别是因为启动对拜登的弹劾程序将是共和党的首要议程。更糟糕的是，公众对美国政治机构的信任将再次受到打击。
今年的投票本身不会引发危机，但它代表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但更重要的是中期选举对2024年总统大选意味着什么。
特朗普已经暗示他将再次竞选总统。如果唐纳德·特朗普参选，他将要么彻底获胜，要么试图窃取。如果特朗普输掉了选举，特朗普不会不战而降。美国最终可能会举行一场"破碎"或"被盗"的选举，这对美国国内外的影响都将是深远的。
No.2：科技巨头的垄断
（Technopolar world）
现在是2022年。您的个人信息将被黑客入侵。带有偏见数据的算法将做出破坏性的决定，影响数十亿人的生活、工作和爱情。在线暴徒将制造混乱、煽动暴力并引发股市挤兑。数以千万计的人将被拖入阴谋论的兔子洞。所有这些现实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来自数字空间，其中少数大型科技公司，而不是政府，是主要参与者和执行者。
人们日常生活的关键部分，甚至是国家的一些基本功能，越来越多地存在于数字世界中，未来正在被科技公司和分散的区块链项目所塑造。各国将无法阻止这一趋势。最大的科技公司正在设计、建设和管理一个全新的地缘政治维度。到2022年，个人将在数字空间，工作和家庭中花费更多时间。其中大部分时间将花在“元宇宙”上，这是一个新兴的、更加身临其境的网络版本，数字治理的所有问题都将被放大。
这不仅仅是美国或西方的挑战。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这也是一个问题。在发展中国家，政府面临着更严峻的权衡，既要获得21世纪抓住经济机会所需的数字服务，又要面对网络安全不佳或病毒式虚假信息带来的风险。
如果说现实世界因为没有国家愿意或能够发挥全球领导作用而变得一团糟，那么数字空间的治理就更加糟糕。这并不是说科技巨头是失败的，而是它们的制度和治理能力尚未赶上它们的权力和影响力。科技巨头的无效治理将给社会和企业带来成本。
No.1：新冠“清零”政策
（No zero Covid）
我们已经完成了大流行。我们还没有完成。终点线取决于你住在哪里。
新冠“清零”政策已经带来了巨大的供应链优势，但随着共存模式下的群体免疫实现，清零政策或将带来巨大风险，给世界经济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加剧全球供应链危机和通货膨胀压力。
对世界来说，这意味着更多供应链中断问题。航运限制、新冠疫情的爆发，以及人员、原材料和设备的短缺，会由于新冠‘清零’失败而雪上加霜，将使货物供应减少。另外，航运的高价格也将伤害中小型企业，他们没有资源来预订集装箱，更不用说预订船只了。2022年供应限制将减少，但许多行业的供应中断仍将持续。这些供应链问题将促使政府介入，但国家干预可能会进一步扭曲市场，推迟调整的激励措施，从而使事情变得更糟。
同时，这也意味着世界更大范围内更持续的通胀。高通胀会滋生不平等、加剧经济不安全感和公众不满等问题，并将继续成为一个首要的经济和政治挑战。这将给央行带来问题，它们必须在促进经济复苏与遏制物价上涨之间取得平衡。许多新兴市场国家的央行已经被迫提高利率，以遏制通胀的上升(以及对更多通胀的预期)。
2022年新兴市场将继续受到新冠疫情的打击。富裕国家对注射加强针的需求将阻碍有效疫苗的普及。新的疫情将减缓新兴市场的经济增长，并使较贫穷的政府背负更多债务。
以上是对欧亚集团2022年全球十大风险报告的简要梳理。需要强调的是，本文除了括弧中的备注，其他均是欧亚集团报告中的观点，不代表清泉的立场。不得不说，报告有些说法充满着美西方主流咨询智库机构的傲慢与偏见。但总体而言，该报告还是充满专业主义、全球视野和深度分析。其核心观点实际上就是：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在G7工业化发达国家中，也是最分裂、经济上最不平等、接种疫苗最少的国家。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但经过40年的非凡增长，目前也临着巨大的挑战，既要保增长、又要保稳定。虽然中美两国大国全方位的博弈在加剧，而且已经到了“战略相持”阶段，但未来一个时期，双方都会将更多精力放到国内，这降低了冲突的可能性，但这也意味着更少的全球领导力和协调来应对世界的挑战。而世界将面对的是一个“G-0”时代，或许，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欧亚集团报告的网址：EurasiaGroup_TopRisks2022.pdf，本文部分内容参考了“经济机器”公号中的说法。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清泉能源SpringEnergy”，授权转载，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联系“清泉能源”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