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在病房里》:用写作开启的一次“问诊”
原创 暴雨下在病房里 单读
在转行写作之前,苏方是一名医生,见过太多病人。《暴雨下在病房里》像是她用写作开启的一次问诊。还是写男男女女的情感故事,故事里有强烈的爱和恨,但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一代人难以言明但问题重重的精神状况,被小说精确地写了出来。
弃医从文背后,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对疾病的理解,会影响小说创作吗?为什么是“暴雨下在病房里”?苏方是一位不怎么露面的作者,书中也没附上什么前言或后记,很少交代自己和自己的创作,所以编辑罗丹妮对苏方做了一次访谈。如果你也对这些问题好奇,请继续往下读。
访谈中,苏方讲述了自己从一个文学的读者,到开始尝试“业余创作”,再到把自己当成一个写作者对待的过程;也向读者介绍了《暴雨下在病房里》,关于这部小说集的创作动机、思考的问题,以及它和今天我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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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写作的开始:
正在成为作家是实话,不是谦虚玩笑
丹妮:什么时候开始有写东西的习惯,觉得写作是个有意思的事情?或者说,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才能?上学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能写东西吗?对语文课喜欢吗?
苏方:要追到最早,可能是识字儿。我爸妈是东北双职工,那会儿比现在自由,父母上班可以把小孩儿自己扔家。我就被扔家。三岁。我妈很严肃,我们俩关系是领袖和士兵,她只给买书,还不是图书是字书,不给买玩具,我也不敢要。但我不认识字儿,天天一个一个问我爸。我爸也没时间,还得做饭,就给我买了本儿字典。
那时候字典字体小啊,我后来近视都不是看电视看的,是查字典查的。
但上学之后,也并没有那么爱看书,就是比同龄孩子识字儿多,会说话,老师容易喜欢我。后来我早恋,语文老师很痛心,把我叫办公室劝,都掉眼泪了,说你怎么能和他好呢,你看他那个作文儿写得。我心说这不两码事么,一个家有一个会写作文儿的就够了,再说他会打篮球还长得好看啊。但也只能假装答应着,说分手,但其实没分。后来老师就告我妈了。
所以说,相比语文课,还是更喜欢谈恋爱。
电视剧《那年,我们的夏天》丹妮:能简单回忆下自己的初中、高中生活吗?当时课业压力大吗?有读课外书的习惯和环境吗?老师、家长鼓励吗?除了自己看,你身边有小伙伴也喜欢看课外书,并一起讨论吗?
苏方:初中压力很大,同学学习都太好了,我一上来就傻了。按入学成绩我学号是 6,第一次期中考排 52,我们班一共 54 个人。初中三年,好日子很少,没有喘气儿的时候,偶尔考得好也提心吊胆。能记得住的有颜色的时刻,也还是谈恋爱。
周末,能借着买练习册时间,跟书店里站着看看闲书。看的什么也都忘了,就按架子走,走哪算哪。书店我还记得,沈阳市和平区马路湾儿东宇书店,特好,大,好几层。现在黄了。
高中语文老师很好,鼓励你读课外书。她开学就立个规矩,每节课前轮流给一位同学三分钟,介绍一本自己读过的书。没人认真对待,我也没有。轮到我那天,也没备稿,就讲《苏菲的世界》。结果因为没备稿,讲冒了,三分钟只讲个开头儿。我看老师,老师说你讲吧,继续讲。我就继续讲,讲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她还让我讲,说这节课给你了,你讲。一节课完了,我还没讲完。后面她又给我两节课。我用掉她三节课,讲了一本书。这件事儿对我有点意义。是她让我确信:花时间读书是好的,即便你前头有高考。也是她告诉我,这是本好书,你没白读,你的理解有分享的价值。
但我高考语文分很低,作文没写完,结尾是个逗号,大学差点儿没考上。
丹妮:能简单列举几本你初高中时印象比较深刻的书吗?那时候怎么想象作家?或者说,对作家有想象吗?这些影响了你的兴趣和后来大学的专业选择吗?
苏方:那时候都是乱读,没人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找,就见什么读什么。韩寒安妮宝贝也读,《汤姆叔叔的小屋》《牛虻》也读。到了真正有冲击的,是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和毕飞宇《玉米》。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是教材里读到的,我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课文,读完会那么难受,难受得害怕。它像个扭曲的喜剧,是黑色的荒诞的是梦魇,它放在一个平淡的白日隐喻里讲人,讲压抑绝望没办法。
而由它设计的考题是两回事,考题告诉你说这个文章讲的是年轻人啊你必将遇到挫折,但是挫折不可怕,明天会更好,那么你明白了那些道理?——并且它还有标准答案。这个事儿在我看来比这篇小说更荒诞。
所以,没有,这些没影响大学选专业。我多精啊,我知道我是小孩儿,我是个学生,我身处教育选拔系统之中,我知道我得先做到一些事儿,比如考个好大学好专业,才可能有资格去做另一些事儿。我知道我是被培养多年的女儿,我知道爸妈的希望(当大夫),我知道我多小多无知多不足,我知道我不是余华。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中的余华丹妮:什么时候开始读小说,喜欢上文学?哪一位作家/作品对你有启蒙意义?或者说,能否记起是读了哪位作家/哪篇作品后,让你有了自己提笔写作的冲动?
苏方:启蒙这个挺难说。非要回头想,可能有昆德拉史铁生,这两个人看不厌,要一遍遍看,看昆德拉的聪明,史铁生的洁净。可话说回来,启蒙也不是一个人一瞬间,要日积月累到那份儿上。
但好东西不会令你想写,你读就够了。想写的时候是读了坏的、写得臭的,心想这什么东西,我也行。
丹妮:毕业后你的工作经验,对你的写作产生了什么影响?当时如何做出辞职/改行的决定?当时最顾虑的点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辞职?有没有可能在工作的同时继续写作?最后怎么下定决心做一个职业作家?大概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写下去?这样的确信是怎么获得的?
苏方:工作的经验就是做人做事儿的经验,和察人察事的经验,这肯定对写作有好处。医院里实习的经验也有好处。但这都是后来想。其实你只要在生活,一头扎下去,往深往真里扎,不光对写作,对什么都有好处。
我对人太感兴趣,感兴趣过分了,所以反正,成也是它落也是它。
辞职是被动的,因为那会儿生病,没工作能力,自理都困难。也从来没有“下定决心成为职业作家”。“职业作家” 具体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
我没下过决心,也没有过确信。我说正在成为作家是实话,不是谦虚玩笑。有不少时候我确实能写——好坏另说,也写了不少。更有时候我写不出,也不逼自己。逼也没用。
二、关于发表出版:
我不比谁大,我是其中一员
丹妮:还记得第一次被发表是什么时候、哪篇作品吗?是被发表给了你“我可以写”的信心吗?如果不是发表,那是什么契机或者别的因素让你觉得自己可以写?
苏方:最初应该是写专栏,专栏反响还不错,大伙儿挺爱看。我是真的运气好,专栏没写几篇,就有不少出版社来谈,我太惶恐了。我是老观念,以为出书这件事儿,得是我吐着血写完,自行打印,抱着挺厚一摞纸,乘公交跑到出版社,毕恭毕敬放编辑老师桌儿上,再臊眉耷眼回家,提心吊胆等消息天天。没想到这么快。没想到各位编辑老师如此信我。
可我人又贱——别人一信我,我自己倒不信了。就往后推,请人等,其实是我要等自己。等到写够了,觉得也许,可能,真能出吧,就拿出来了。
丹妮:第一本书《一些时刻》的出版是什么契机?这本书出版的结果,对你后来有什么直接和间接的影响?
从这一本,到后来第二年《异乡记》,再到今年《暴雨下在病房里》,作为你的编辑,会觉得这三本书还是有挺明显的不同,处在不一样的创作阶段,它们彼此的关系,愿意聊聊吗?
表面看来,第一本书是围绕着王麦和陈年的情感关系在写,但到这一本,虽然主角好像仍是这两个人,但我觉得他们都变了,也觉得这一本已经不再能被简单标签成情感故事集,它更像是一个作家对此时此刻外部世界、人类整个群体精神状态的一种回应,或是说记录。
苏方:我不太会总结自己写的东西。因为确实,鲜有技巧,都是本能。人在变,写的东西也就随之变。我有一些严肃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是奸懒馋滑,自由散漫。我写我看到的,写我感到的,写我忧心的恐惧的,但不出自什么责任感。我不比谁大,我是其中一员。我搬个板凳儿,旁观。
丹妮:你自己对前两本书有什么遗憾?它们后来影响到你写作了吗?或者,这两本书的出版,给你生活带来了哪些具体的变化?帮助你更明确后面的创作方向?有没有一些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批评或者建议,可能给你或是正面或是负面的影响?
苏方:第一本儿,肯定有遗憾,但也没有多遗憾,那是个阶段,是个必然,小孩儿不摔跟头怎么能会走呢。现在我也没有多会走,只是可能更会辨别了,噢这么写是走,那么写是摔跟头。
第二本《异乡记》,多数篇目写在病时候儿,我自己是不忍心重读。
这里要对读过觉得糟糕、浪费了宝贵人生的读者,深鞠一躬。
丹妮:从认识你以来,你在创作上给我感觉一直比较自我、放松,不会有很强的规划、明确的目标,对外部的评价不是很在意。我就很好奇你这几年写作上的心理状态,有没有那种明显的起起落落?对自我有没有一些期待,或者说目标、要求?现在要出新书,会不会有一些忐忑不安?
苏方:前面说了,自由散漫,目无纪律。书稿印好,流传出去,剩下也不由我。我写我的,读者读他所见的,有哭的有骂的,我偶尔能看见,但也不追着看。人家有人家的缘由,人家有人家的经验。当然我希望卖得好一点,希望出版社不要亏钱。
三、关于《暴雨下在病房里》:
我们人,出了大问题
丹妮:这次小说集的名字,不是任何一篇小说的篇名,能聊聊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吗?
苏方:暴雨下在病房里,是这几篇小说都有的共同主题,或说气氛。
在《我母亲孩子的爸爸》里,暴雨是灾难,在杀人,但人不知。
我们正在经历灾难,科技的,疾病的,环境的,语言的,常识的,关于美和真的,视退行为进步的......“不下雨的时候,天上下唾沫”,和那雨,也是一回事儿。
而病房正是每一间房。我见过太多病人,太多了,我们人,出了大问题,病最重的那些,认定自己最健康。
电影《吉祥如意》丹妮:这本书收入的这几篇小说,都是你最近这一两年写的吗?你在遴选的时候,有哪些考虑?你觉得一本短篇集需要一个相对集中的主题吗?或者说需要选取风格接近的作品吗?
苏方:《第四乐章》是旧篇,但它有一致之处,所以选进来了。《四季歌》也是,四季歌太旧了,放进来是为了给一点儿温柔,一点儿幼蒙,一点儿淘气,一点儿信仰和希望。如果说这本短篇集有主题,也是沉在暗线里,是在音色中,在感官上,有一点隐藏的对位和寂静的和声。这两年大家太爱吵架。可我们不需要爱了吗,我们可太需要了。
丹妮:“王麦与陈年”,你的老读者我想会非常熟悉这两个名字,他们频繁地出现在你的多篇小说里。为什么一直是这两个人?我会觉得,虽然都是这几个人名,但在每个故事里,就是同一个人,可能是不同的年龄阶段,不同的心理状态。举例来说,《公路与小径》里的陈年 49 岁,《李楠》里的陈年 36 岁,《我母亲孩子的父亲》里的陈年 80 岁?我的理解,你写的既是陈年,又不是陈年,他可以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王麦也是?
苏方:实际上不是。确实不是。不是同一个人,每一篇里都不是。我真的就是,完完全全地,起不出名儿了。
丹妮:我自己非常喜欢《我母亲孩子的父亲》,对这篇有几个具体问题,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很可能是我没看懂。
这篇写于 2019 年,当时写这个故事的契机是?这种气息,跟疫情时期非常接近,很有预见性,好奇这点。读完整个故事就好像跟作者一起经历了一场极端天气,画面感很强——暴雨下到了暗黑的海里,写下这篇故事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称呼,我母亲孩子的爸爸?这个标题看似很绕,但人称背后似乎有很强的反讽。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好像仅仅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可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第六小节里,陈年和王麦一起遭遇的大雨,最后到底怎么了?王麦死了吗?
苏方:就不把这个当预见吧。现实是现实,小说是小说。我解释不了现实,只能解释小说——小说我都不太会解释。
这一篇开头是未来,陈迟垂老,人类衰竭,只剩记忆。小说里我们科技发达,但失去陆地,躲藏地底,成为鼠类。海洋暴怒,大水犯疆。故事仿佛带一点科幻,其实也只是以环境变化作底,去写我们如何一步步走向末路。
而这故事所喻的本体,是失落,挺没办法的失落。我们越活越窄,问题越来越少,答案越来越多,一个个自我越来越大但人又不长大了,时代陷入儿童症。像植物不晒太阳不喝水,莫名自信能永生。我是悲观的,所以写一个悲观的故事。
两人遭遇大雨那天,王麦自然没死,王麦在车里跟陈年生了个孩子——所以叫我母亲孩子的爸爸,三个人离得都挺远,时间过去,河水都成了海,儿子成了老头儿,才知道谁是谁。
电影《2012》丹妮:在《冬之花》的结尾,有一段关于桥的叙述,让人动容,说到“桥正是美妙的诡计,惑住双腿,推迟跟土地的约定”,不知道你个人怎么看这种连接,人与人、人与土地之间的连接?你还相信这种连接吗?
苏方:其实这句话就概括这篇小说了,英文标题也是 Arch。所谓土地,其实就是脚下路。做人总会遇到走不下去的时刻,没方向,呆住。而桥是个漂浮的片段,它暂时救你接着你,抚慰你诱惑你,是美梦,麻醉剂。但梦要醒,桥要折的。你走在路上会摔跤,你站在桥上会落坠。殊途同归吧。
丹妮:我觉得《十三封情书》这篇特别有意思,很像是一个作家写给今天的、昨天的、未来的我们的情书,关于逝去的我们的记忆,当时怎么构思这一组信的?
苏方:这篇,多数章节写在疫情 2020。我看见人恐惧害怕,也看见勇气和牺牲,但看见更多是孤独。在那样的高压和未知下,在隔离封闭中,动物情感水落石出,人和人之间开始有连接,开始承认我脆弱,我爱,我一个人不行。所以我写信,用一个个第一人称,遗言般地,去讲一讲从前不会讲的话。
本来是要写满十三封,还有几封,写了一半儿,后来没能写下去。但还是要叫十三。十三在西方文化里十分不吉。十三人凑一桌,便是最后晚餐。但那又怎么样呢,“彼此相爱”,那人说。
原标题:《我们人,出了大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