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四保临江”——不能忘却的冰雪战场

2021-12-30 18:03
吉林

啃着硌牙的冻土豆坚守阵地,宁可冻成“冰雕”也不后退半步……今年热映的电影《长津湖》带给观众一个令人震撼的冰雪战场。其实,在志愿军第九兵团入朝的地方,75年前的解放战争中,也发生过一场载入党史军史的重要战役,那也是一个不能忘却的冰雪战场。

1946年12月至1947年4月间,东北民主联军的战士们顶着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爬冰卧雪,忍饥挨饿,在为时108天的艰苦战斗中四次击退了国民党对临江的进犯,史称“四保临江”。“四保临江”与北满部队同期发起的“三下江南”相互配合,彻底粉碎了国民党抢占东北的计划,扭转了解放战争初期的东北战局,在解放战争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了许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不久前,记者来到临江,在“四保临江”战役纪念馆,在烈士陵园,找寻曾经的印记,探究中国共产党胜利的精神密码。

那是一个冰与雪的战场,也是一场信念与意志的较量。

四保临江烈士陵园纪念碑(10月14日摄)。新华社发

一锤定音

临江,位于长白山西麓、鸭绿江北岸,依山傍水,风景秀丽。1950年,第九兵团曾经从这里入朝,奔赴长津湖战场。而在此前的解放战争中,这座静谧的小城,曾发起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1946年10月,抗日战争胜利结束的第二年,国民党政府撕毁了“双十协定”,拉开了大规模反革命内战的序幕,从云南、贵州、四川等地调集了60万主力军,企图先攻占工业发达、人口集中又是海陆要道的南满地区,进而图谋整个东北,即“先南后北,南攻北守”。

大军压境,当时只有三、四两个纵队3万余人的东北民主联军南满部队被迫撤退至长白山根据地的临江、抚松、濛江(今靖宇)、长白等县。“当时我们的地盘只剩下‘半条铁路一座山,两条大沟四座城’,背靠鸭绿江,正面就是气势汹汹的敌人。”临江市委党校退休教师张汝民说。

彼时南满控制的地区空间狭小、沟深林密、村小人稀、物资贫乏,大部分地方还是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当地百姓生活困苦,随着南满分局、辽东军区、辽东省委、安东省委四大机关和两个纵队4万多人的进驻,不仅吃饭、住宿成问题,被褥、服装供应和兵员补充都是难题。加之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似有身陷绝境之忧。

走还是留?是一个十分关键且难以决断的问题。

面对如此严峻局面,中共中央东北局于1946年10月31日做出决定,并经中共中央批准,任命陈云兼任南满(又称辽东)分局书记、辽东军区政治委员;肖劲光任南满分局副书记兼辽东军区司令员;原辽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肖华改任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

裹着漫天风雪,陈云和肖劲光赶到了临江。并在同年12月,在临江县八道江以西6公里处的七道江村召开了著名的“七道江会议”。

“会上基本上形成两种意见,一是咬紧牙关,坚持南满斗争,另一个是放弃南满,与北满汇合或撤至东满。”临江市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宦超说。

关键时刻,陈云给大家算了一笔账:“如果向北满撤,部队在过长白山时要损失几千人,途中打仗又会损失几千人,从南满撤退后,敌人可以全力对付北满,那时北满也可能保不住,部队只得继续往北撤到苏联境内,留下来的地方武装也会受到很大损失。这样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向北满撤会损失1万多人。相反,如果留下来坚持南满,部队可能损失四分之三,甚至五分之四,但只要守住南满,就可以牵制敌人的大批部队,使他们不能集中力量去打北满。”

他补充说;“要是我们五个师北上,敌在南满则无后顾之忧,就会有十个师跟着进北满。就算我们两个纵队都在北满,顶多能对付敌一个军,如果留在南满即可牵制敌四个军。权衡利弊,还是在南满大有作为。”他还形象地把敌人比作一头牛,牛头牛身子是向着北满的,在南满留了一条尾巴。如果松开这条尾巴,这头牛就要横冲直撞,南满保不住,北满也危险;如果抓住了牛尾巴,敌人就进退两难。

这样基于敌我双方的实际情况出发,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后的决策发挥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得到了广大干部战士的支持,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战斗,一触即发。

四保临江战役纪念馆中展示的战斗场景图片(10月14日摄)。新华社发

浴血奋战

1946年12月17日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集结共计六个师的兵力,分四路向临江发起进攻。临江保卫战打响。

根据此前制定的正面与敌后两大战场紧密配合、内线作战和外线作战相结合、运动战与游击战相结合的军事指导方针,南满部队一方面主动出击,在敌人进犯路线上予以阻击;一方面,派遣多支队伍深入敌后、远程奔袭,使敌人首尾难顾。与此同时,北满主力执行“南打北拉,北打南拉”的战略方针,出其不意地向南越过松花江,对吉林、长春以北的守敌展开强大攻势,即“一下江南”。

在这样南北东西大纵深、大机动的战术配合下,国民党军被迫南北调遣、东西奔命。不仅第一次的蓄力攻势被击溃,还被拔掉了多处据点。南满斗争由敌进我退变成敌我拉锯。

此时,深入敌后的四纵队正经历难以想象的严酷环境。在四纵队政委彭嘉庆将军的回忆录里,曾描述当时的场景:部队行军时雪深没膝,路也看不见;常常在人烟稀少的山沟雪地里烤火过夜;没有油盐供应,只能吃老百姓的酸菜汤。苞米窝窝头被冻得像石头那样硬,牙咬不动,只好用口水慢慢泡软来吃……

“当时有人描述是‘走路就爬山,住下挤不下、睡下睡不着、吃饭吃不饱’,”白山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张立庆说。

那时,东北民主联军的将领们,每天都在关注气温变化。从各纵队上报的伤亡人数看,冻死冻伤的战士已经大大超过了战斗减员。部队千方百计克服严寒:有时杀猪,光吃肉不吃皮,将猪皮穿几个小孔扎起来当鞋穿;还有的连队把毯子剪成小块,分给大家包脚,战士们行军时穿单鞋,打仗、放哨时才穿棉鞋;因天气太冷,枪拉不开栓,为了护枪,战士们就两人合用一床被子,腾出一床来做枪套……

严寒之下、数倍之敌,为何战士们不怕苦,不畏死?“是解放人民的共同信仰和将军们身先士卒的无畏精神。”张汝民说。

在“三保临江”的鏖战中,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十师师长杜光华冒着猛烈的炮火,到前沿阵地观察敌情。突然,敌一枚六〇炮弹在身边爆炸,这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员倒在了战场的最前沿。“那是彼此都能看清脸的距离。”张汝民说。杜光华不仅参加过长征,还参与过平型关战役,十几年革命生涯,屡建战功,牺牲时年仅32岁。

四保临江烈士陵园(10月14日摄)。新华社发

将不畏死,兵亦无惧。在“四保临江”战役中,涌现出许多基层战斗英雄,电视剧《大决战》中的房天静就是其中一位。电视剧详细描写了他如何从一个胆小怯懦的普通战士成长为一名战斗英雄的过程。“四保临江”纪念馆讲解员介绍,房天静确有此人。他少年时从山东来到东北,原来在日本人的煤矿做工,日本投降后加入了八路军。刚开始,他不知道为谁打仗。后来经过部队“诉苦”教育,在革命队伍中迅速成长。“一保临江”时,他只是三纵的普通战士,却立下只身追击敌人一个排、俘虏敌人一个班的战功,被纵队评为特等功臣。

当时的东北民主联军中有很多房天静这样的战士,他们有的是刚从国民党军队反正过来的“解放战士”,有的是刚刚参军不久的农民或矿工,“为人民解放而战”的坚定信念给了他们强大的精神力量。

在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持下,南满部队上下一心,浴血奋战,北满部队先后“三下江南”,南拉北打,密切配合,不仅消灭了敌人大量有生力量,还解放了大块地区,使国民党军日趋被动。

“四保临江”“三下江南”作战历时108天,东北民主联军南北满部队共歼敌4万余人,收复城镇11座,粉碎了国民党军‘南攻北守,先南后北’的战略企图,构成了东北解放战争的发起战役,迫使国民党军在东北由进攻转为防御,从而扭转了东北战局。

四保临江烈士陵园中老乡邢淑杰墓碑(10月14日摄)。新华社发

骨肉亲情

鸭绿江边,猫耳山下,许多烈士长眠于这里的四保临江烈士陵园中,守望着他们用鲜血换来的大好河山。

陵园的一角,有着一块属于老乡的墓碑,上面镌刻着“支前模范王大妈——邢淑杰之墓”。她不是烈士,却与烈士们同眠于陵园中。伴着讲解人员的讲述,将人的思绪不由地拉回到1946年。

那是一个奇寒的夜。41岁的邢淑杰半夜起来,习惯性地到院子里看看她精心饲养的几只母鸡。邢淑杰年轻时嫁到当地的王姓人家。1945年底临江解放后,主动入了党,当上了后台村妇女主任。

打开门,风雪撞了满怀,但眼前的一幕让她惊讶地忘记了躲避寒冷:天寒地冻的院子里、大街上,静静地躺着一群年轻的战士,挤在一起,抖成一团。她急忙喊醒家人、召唤乡亲,用被褥、棉套,乃至挑开玉米垛铺在地上,想方设法为战士们御寒。

这时正是“一保临江”战斗期间,部队连续爬冰卧雪,有的战士连棉鞋、棉裤都没有,只能强忍严寒。看着年轻战士们冻得通红的脸,她下决心全力支援前线。

彼时,为了支援前线,临江人民全体动员。“第一次临江保卫战后,临江的机关、学校全做了医疗所。”83岁的退休老人卢光军说起了当年的见闻,“我们的学校做了辽东军区第五野战医院,一些轻伤员还被老乡们接到了家里。”

在邢淑杰的组织下,后台村的妇女们也承担起了照顾伤员的任务。她们为伤员洗衣服、包伤口、磨米面、烙饼、做军鞋。邢淑杰还组织了狩猎队,上山打狍子、山兔,给伤员改善伙食,增加营养。

在数九寒冬的头道沟河边,邢淑杰经常砸开冰窟窿,给伤员洗绷带、洗衣服,手指被冰水浸泡变了形……有一次,她搓洗一双袜子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拿起来一抖,掉出一截冻掉的脚趾……邢淑杰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她把家里的鸡杀了,给战士们熬鸡汤、煮鸡蛋补身体。有一次,一个伤员刚剥好鸡蛋,看见了邢淑杰三岁的小女儿站在门口,就把鸡蛋递给了她。邢淑杰立刻绷起了脸:“妮子,不懂事,快回家。”孩子刚走开,又被叫回来:“回来,把鸡蛋放下。” 孩子放下鸡蛋,转身走了。

看着孩子瘦小的背影和邢淑杰蜷曲变形的双手,一个伤员忍不住喊了一声“娘”。这一喊,许多伤员们都围了上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许多战士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都叫她“王大妈”。

四保临江烈士陵园纪念碑(12月10日摄)。新华社发

这是军民“骨肉亲情”的真实写照,“四保临江”期间,临江两千多人报名参军,出动上万人次抬担架,接收照料了五千多名伤员……许多群众冒着危险替部队送情报、当向导、送粮食、护理伤病员、看管俘虏。部队在山村里宿营时,群众住在菜窖里,让出房子给部队住。他们舍不得吃酸菜水,送给战士洗脚治冻伤。战士没有鞋穿,群众把自己鞋子让给战士。部队缺少粮食,群众把仅有的玉米碾成面送来,自己吃玉米皮……

“一边是为了穷苦百姓而浴血奋战的年轻战士,一边是疼爱、支持战士们的穷苦百姓,正是这种‘骨肉亲情’让我们有了夺取胜利的巨大力量。”张汝民说。

1985年,“王大妈”邢淑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弥留之际,她依然念念不忘她的“兵娃娃”,希望能永远守护她的孩子们。当地政府尊重她的遗愿,将她安葬在了四保临江烈士陵园中。

有人疑惑,临江一枪未发,为何叫“四保临江”?陵园里的风声好像诉说了答案,因为英雄们的牺牲,子弹永远不能到达我们的身边。

原标题:《新华社:“四保临江”——不能忘却的冰雪战场》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