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苏州:富甲天下是怎么养修成的

“江南”在中国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概念,它包含的意象复杂又广阔。
它寓意着小桥流水式的自然景观,
也寓意着经济与文化上的双重繁荣。
明清时期的苏州,
从多重维度诠释着江南的巅峰。
鱼米之乡、丝织中心、东方水城、苏式美学……
关于苏州的种种标签,
汇聚起来就是一部江南开发史。
读懂了它们,
才有可能读懂苏州,
进而读懂江南甚至中国。
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盛夏的一天,两千多手持棍棒的年轻男性在苏州玄妙观聚集,浩浩荡荡地冲向到门外的税关。在葑门外,他们遇到恶名远扬的税官黄建节——他正在欺侮一个交不起税的小商贩。群情激愤之下,施暴者脑袋开花,成了这场暴动的第一个牺牲品。随后,众人捣毁了收税的机关,并全城搜捕驻扎在此的税务官员。不过被追缉的首要人物,苏杭织造太监孙隆偷偷出城,连夜奔逃到杭州去了。
聚集在一起的这些人是平时从事织机操作的工人,由于税负太重导致机户,也就是当时的资本家亏本停工,这些无事可做的机工没有盲目地找他们的老板发泄愤怒,而是直接去找“罪魁祸首”算账,引发了事端。
在对个体和地方有着碾轧式掌控的东方式皇权社会中,没有与权力中心紧密捆绑的财富势必会招致觊觎和攫取,因此在当时的财富中心苏州地区,不仅农业赋税全国最重,对工商业的雁过拔毛也与时俱进地水涨船高。不剥削你,还能剥削谁呢?
根本原因还是苏州太富了。
苏州所在的江南地区可以说是天选之地,富绝海内、文化繁荣,为历朝最高统治者所关照和护佑——虽然他们的最终目的可能只是让这里创造出更多的财富,然后一并攫取之。说来或许令人难以置信,江南的开发史,可以说是一部从不毛之地中长出来的造富史。
# 与水争田,从泽国到水乡 #
“江南”是一个在历史上逐渐迁移和聚焦的概念。
最初的“江南”很趋近于它的字面含义——“江之南”,泛指整个长江以南,对于早期中原居民来说,是一片陌生的混沌疆域,若以《禹贡》的“九州”观念来划分,则几乎整个荆州和扬州都可以纳人“江南”的范畴;从唐至宋,“江南”开始成为政区之名,在史书中有了固定的亮相。今日所指的江南,一定程度是在明清时代才逐渐成形的狭义的江南,它指向苏南浙北这片多水的平原地带,专指以苏州为中心的几个平原府域。这个位于长江下游、太湖之滨的地带始终是整个帝国境内财富汇聚度最高的经济中心,“江南”之名也最终从自然地理领域,过渡到经济和文化概念上。
江南是太湖之子。
太湖曾是个吞吐潮汐的海湾,后来由于陆地生长,由海变湖,却并没有断了与海洋的联系。纵横遍布东岸平原地带的河流港汊都是太湖的排水渠道,通过西南边山区的注水和东边渠道的泄水,太湖实现了自然脱盐淡化,变成一个淡水湖。这个从海到田的变迁过程发生得并不久远。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尚书·禹贡》就记载了这个变迁刚刚发生不久时的形态:“三江既入,震泽底定。”这里的“震泽”是太湖的古称,“三江”,指的则是当时太湖通海的三条主要水道:娄江、松江、东江。唐代以前,三江皆宽阔通畅,源源不断地把太湖之水排向海洋。不过水的搬运和堆积作用也会让河流在平原地带逐渐淤积、堵塞、冲决、改道,或者干脆潴水成泽,不再向海。这个过程在人力的作用下会大大加快。
唐代以后,长江中上游人类活动日趋频繁,水土流失加剧,泥沙在江口处逐渐淤高,阻滞了三江出水口,甚至在长江来水量大或者海潮上溯汹涌的时候,携带着泥沙的江水和海水还会倒灌进江口。排水不畅,使太湖水体面积越来越大、水位越来越高,上下游之间都在抬高的水位使河流泛滥恣肆,多余的水都蓄积在了湖东侧沉降严重、地势低洼的地方。这些积水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地理形态——湖泽河网密布的水乡。翻开苏南的地图,在环绕太湖东北岸的运河以东,能看到阳澄湖、淀山湖、澄湖、独墅湖等一连串较大湖泊,以及它们之间穿插密布着的无数小湖。这片湖荡区西起苏州、吴江一线,南承杭嘉湖平原,东和北直抵古海岸堆积成高垄的“冈身”砂带,是整个太湖平原的集水中心,被学者称作“碟形洼地”。
成百上千的沟、荡、潦、洼,还有洪水不时从高处席卷而来,这样泥泞稀松、水陆不分的原生湖沼地貌可不是理想的家园,更不适宜农业生产。根据考古发现,太湖流城从四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开始,就有了较为发达的原始农业,不过这些遗址主要集中在地势较高不被水淹的地方,说明当时尚不以用人工的力量对抗“碟形洼地”里的水,只能顺其自然地择高旱土地而居。春秋时代的诸侯国吴国最早把太湖平原纳人史家的简牍之中。吴国政权早期的活动空间主要集中在太潮北岸的无锡一带,那里地势梢高,还傍有残丘(比如今天的锡山、惠山),土层相对更加坚实,没有过多的水泽涝洼,比东岸苏州附近的碟形洼地更适宜早期人类的居住和农业生产。不过宜居的土地很狭小,局限了王国的进一步壮大,以吴王诸樊在位(前560年一前548年)时,为了更好地开发宽阔的太潮东岸地区,同时也要对南方正在兴起的越国有所提防,将都城徒迁到了苏州所在的吴。随后筑起的池就是今天苏州城的前身。
今天回过头来看,苏州城的选址仍不失巧妙。翻开地图,会发现太湖东北角有一个岸线极为崎岖的部位,那里是一个山丘密布的地方,其中最高大的两座山——洞庭东山、洞庭西山,还深深地插向湖心,被水包围成为岛屿。这片高起的山丘地带向东逐渐没人低洼的太湖平原,苏州城正坐落于这个交接地带。对东侧卑潦的碟形洼地来说,苏州城地势高亢、泥泞不沾身,又没有过分贴近丘壑,失掉平敞的地利和临水之便,位置可谓恰到好处。苏州城2500年来从未迁过城址,今天仍被视作一个奇迹。实际上,吴王之所以能够顺利迁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新的治水技术传入,使苏州附近的低洼湖区有了被开发的可能。
春秋时期,吴、越两国与中原相距较远,属于“华夏边缘”集团,先进的农业技术传播到这里很不容易,而且也并不适应此地的地理环境。不过同处长江流城的楚国率先开发出了更加先进的农业水利技术,能够有效改造湖泽,使之变为良田。随后,这技术便传习到了邻近的吴和越,不仅促成了太湖流域的水乡开发,楚国自己还差点被因此而迅速强大起来的吴国灭了国。
楚国的云梦泽地区与太潮平原相似,也是低洼潦涝的湖沼地带。楚人选择最低洼的地方辟为蓄洪滞涝区,深挖筑堰,把多余的水引到这里集中存蓄;靠近堤岸的浅滩草地辟为牧草区,堤防边不成片的畸零地辟为小町亩;剩下的成片的土地经过排水沥干,便可辟为沟洫农田,而且十分肥沃,与水稻种植业所需的理想土壤环境非常契合。这种垦殖形式就是被后世称作“围田”的雏形。吴王寿梦时代(前685年一前561年)吴楚相通后,吴国的水利技术得到了迅速提升,国境东部大片荒地得到垦拓,不到六七十年,昊王阖闾、夫差即称霸中原。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作为一个长期被忽视的边缘地带,太湖流域从这个时候开始真正进人了华夏文明的视野。实现这一转变的基础,就是吴人在楚人的影响下,找到了一种与水共处、与水谋利的生存方式。
吴国的南邻越国也在同时传袭着这种技术。越主匈践灭吴后,迁都至吴的旧都苏州,越人在吴国故地统治的百余年中,进一步发展了水利技术,将围田推进到太湖东岸碟形洼地的腹地。越人在洼地挖土,堆筑成值高的“陵道”,既方便行路,又起到挡水作用,更方便建筑围田,这也是太湖水乡建设大型堤堰的起始。
围田的本质其实是与水争地,通过围挡筑堤把原有的湖泽或河面占据成田。在人类活动尚少、天然水城还有足够空间的时候,松散的围田还不至于影响到河湖的正常排水。随着西晋永嘉之乱后,江南人口迁入越来越多,人地矛盾,人水矛盾也开始突出,大量围田堵塞水道,导致水患日增。
这就需要在开荒垦拓的时候有计划地预留出行洪泄水用的沟渠,使田亩与水道循形就势,有序排列。传统上,这些人工沟渠,横者称为塘,纵者称为浦,规划有塘浦系统和灌溉功能的水中之田称为“圩田”。“围田”与“圩田”,读音相间,形制相似,最大的区别在于发展的程度。农史学家缪启愉先生认为,“围田”是围水造田的初级形式,比较自发、粗放,而“塘浦圩田”则是它的升级状态与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江南水田已经比较相似了。太湖平原的大规模圩田建设始于唐朝。唐初盛世之时,北方的农业生产已不足以完全养活政治中心的上层建筑,王朝的经济命脉开始向东南地区转移,随后的安史之乱更是彻底把全国经济中心推向了江南地区。唐人在太湖平原上广开塘浦、圩堤、闸口,把量区扩充到从湖岸到海滨的几乎所有未利用土地上,与此同时进行的是湖堤和海塘的大规模兴建,保障了新开辟的圩田不被湖泛和海潮所扰。
唐宋之间,北方乱战,农业调敝,南方诸国却相对和平安定。当时控制江南地区的吴越钱氏比较重视休养生息,太湖平原的圩田建设和养护达到了一个极致。当时负责管理开圩屯田事务的“都水营田使”是一个权力很大的官职,直接对最高统治者负责;同时,由于战事不兴,吴越国还分出了很大一部分军队专事水工及养护,其中一支名为“撩浅军”的部队是吴越的独创。这个万余人的队伍专职负责疏浚塘浦、涝河泥、修堤防堰闸、修桥、植树、修缮护岸等,还同时自营垦殖,用以自给。
这一时期,太湖平原在人类不懈的改造下,终于从泽国变成水乡,理顺了人与水的关系,这片土地的生产力被完全释放了出来。
— FIN —
文字摘自于《地道风物 苏州》
视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原标题:《天选苏州:富甲天下是怎养修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