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轶事 | 在1991的雁荡路,远眺2021之夜
原创 邬立强 漫步淮海
淮海中路,历经百年
发生的故事总也诉说不完
在“淮海轶事”栏目中
我们将邀请不同的作者
听一听他们记忆中的淮海路
本期来听邬立强讲述记忆里的淮海路
1990年,大家都在说,上海要造一个浦东。金陵东路坐摆渡船到浦东,轮渡后除了84,85公交线路,就是零零落落三五间农村房,还有一条孤独泥泞的农村公路,通向遥远的文登路。大家都说,宁要上海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淮海中路就是不一样。很多年来沉淀下来的老式生活,经过多次“洗礼”后,依旧无法改变,反而还影响了下一代。
走过淮海中路的每个弄堂口,总能若有若即地闻到一股诱惑的香风气息,有些是一碗阳春面的鲜香,有些是中原美发厅吹风机送出来发膏芬芳。更有些是咖啡厅里妖娆的笑声。茂名路口的老大昌底楼,依旧人山人海, 围绕着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圣彼得堡风格甜品指指点点,走上二楼,每张桌边人头攒动,头势清爽皮鞋铮亮,在腾云驾雾的香烟里,欢笑着簇拥着,好像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他们把时间停止在40年前。
出国是最大的话题,选择澳洲,还是美国,还是日本,是读书还是去打工,投靠什么亲戚,住在什么学校。钱花完了怎么办?虚伪浮夸的表向外,充满了各种焦虑不安。他们讨论着去领事馆面试的时候穿时尚的踏脚裤还是正装几率高,传说美领馆的红毛签证官会给单身女生拒签,说她们有移民倾向。对面的三角花园里,三五成群站满了人,还有周边居民在出租躺椅,热水瓶,军大衣等。
淮海中路乌鲁木齐路口,每晚早早就有人带着躺椅排队,通宵排队等着签证。早上开始签证,大多数人是手持公文夹垂头丧气地出来,一声册那一口恶气。偶然, 也会一个笑容藏不住的人从美领馆黑色大铁门出来,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张开 双臂,好像马上可以起飞,直达洛杉矶奥林匹克运动场。
淮海中路连续好几年开膛破肚建造地铁一号线,周边的居民脚高脚低地在泥浆地上来回走了好几年。
淮海中路思南路口的小花园拆除了。长乐路重庆路口的西班牙建筑拆除了。老成都路口的瘦西湖三丁包和双档真好吃,两个香港女人从一只C开头的包里拿出了一包红色皱纹纸,擦了擦嘴,留下口红站起来走了。旁边的一个上海女人介绍说,这是香港最流行的东西,叫餐巾纸。后来雁荡路上几家私人餐厅也开始流行这个东西。一张塑料薄膜纸盖在餐桌上,上面放上几个微型玻璃杯,再插上一张粉红色的餐巾纸。这种时尚一路流行到浦东,时过三十年,直到前几年还在浦东三林塘还看见这个审美套。
淮国旧门口的黄牛说,淮国旧要拆了,他们没有地方上班了。他们看不起虬江路,说,那里都是“买赃销赃”的地方。
淮国旧依旧是上海最时尚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高级手表,照相机和象牙用品,还有裘皮大衣,更多的是高级红木家具,什么设计风格的都有。小孩子坐在太师椅上转啊转晃啊晃,被戴眼镜的营业员拿着鸡毛掸子赶了下来。
周日下午的人群,在昏暗的室内拥挤地穿梭,柜台上簇拥一堆堆散去又聚拢的人群,看着别人交易,寻味着旧时奢靡生活鲜亮。有些人询问着技术的档次的内容,这个手表是几钻?是全钢半钢还是不锈钢?
1991年新旧交替,上海正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转折时期,老年人讨论的是淮国旧里的罗莱克斯手表,蓝灵脚踏车。黑石公寓门口换房市场讨论的是四十年的落地钢窗打蜡地板大小卫生。
看着上海天际线不断变化的年轻人,讨论的是梦迪娇和迪阿多纳,处在谈婚论嫁中的男女青年,他们谈论朋友在市百二店购 买sony 四喇叭的立体声效果。
香港画报是上海时尚青年的风向标,每个香港亲戚到上海都能收到膜拜式的接待。每本香港画报都会被借读到页页脱离,两个月后,淮海中路上可以看到经过弄堂口 小裁缝制造而出拷贝件。那年的香港是上海向往的天花板,值得深入浅出的研究。
1991年安徽发洪水,上海天气也非常热。上海还没有空调,夜饭吃好后,嵩山路的居民们已经开始天天晚上在路口大东快餐里3元买杯可乐,孵三个小时空调。年纪轻的打好扑克牌后,去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吃夜宵。炒螺蛳,肉丝炒青椒,为了 多瞄眼隔壁桌子漂亮风情的长波浪,借着酒力吵了起来。卢湾公安来冲无证营业夜 排档,排档里山上下来的无业老板,急速把摊位搬到对面徐汇的地界里。
早上,一辆26路电车从陕西路口经过,一根辫子掉了下来,“哦,册那”上早班的老中青工人一起急躁地在闷热的车厢里等待。食品二店门口警察岗亭里下来警察,帮着司机一起把电车辫子弄好。
雨天,警察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他和司机挥挥手再见,司机大声地说了,谢谢。拥挤湿闷的公交里,有人在讨论下岗转业,纺织厂要转到外地去,明天的工作在哪里?失业总是一件难看的事。有企业干部在下岗后,为了维护自己在家的体面,居然还每天假模假样拎着包,按时上下班风雨无阻。四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为常州一家乡镇私人电机厂担当工程师。他的家人也和他一起把担忧放了下来。
花园饭店造好了,里面的咖啡真好喝,人民坊里地下一层的“夜上海”让上海人开 了眼界,饭店居然可以开在地下室。锦江饭店门口的梦咖啡,什么都好,就是要用 兑换券不太好。
哥哥要去日本打工了,住在淮海坊的弟弟, 通过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点歌台为自己的哥哥生日点了一首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到了1991年底,东方明珠冒了尖,大桥一 线二线已经开始通过南浦大桥接通二岸的交通。上海开始走上了黄金三十年。三十年前,我背了一只照相机,游走在淮 海路,游走在上海街头,尤其是夜里厢,拍了很多照片。
为纪念黄金三十年,我出 版了摄影集《1991—上海》(上海人民美 术出版社出版),汇集了 300 张当时的照片,记载了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本文当年的图片,皆出自《1991—上海》。

原标题:《淮海轶事 | 在1991的雁荡路,远眺 2021的 X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