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长篇小说《上海方城》之三
【编者按】上海人称搓麻将为筑方城,麻将桌——一个四尺见方的小世界,却折射出一个人生大世界。
40万字的长篇小说《上海方城》讲述了一个石库门大宅里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位富商,有三位太太:出身商家的杏芬;舞女曼丽;大学生梅香。作品围绕一家两代人的故事展开,以麻将牌上的斗赢展开人物冲突与社会矛盾。时间跨度从1940年代至1980年代。
作者余之系文汇报高级编辑,曾担任笔会部副主任、《文汇电影时报》副主编。余之表示,写作此书是想倾诉上海故事,表达自己在上海这座城市生活了70年的感情。
澎湃新闻将刊登小说的部分章节。

“皇宫”朝南背北,阳光充足。门楣上雕有欧洲风格的山花雕饰,门楼用料上好,系用宁波红石砌造,推开黑漆大门就是花岗岩铺地的大天井,天井里全是花坛草盆,红红绿绿,穿过天井就是客堂,东、西两边都有一个厢房;后面有楼梯,小间,储藏间,灶披间,客堂上面有客堂楼,两旁也有东西厢房,有前厢房、后厢房,中厢房,亭子间等。
中楼客厅正面中堂上挂一幅“猛虎下山”国画,左右两旁有立轴条幅。那虎头虎眼怒视前方,威风凛凛的,凡刚进“皇宫”的生客一见此画真有望虎生威、给人一种下马威之势。正厅靠墙一长条檀香木长条桌,上有几件玉雕摆设,左边一雕花长立桌,是大太太摆香火的地方。大太太逢观音娘娘生日等吉利日子,她都会点上香火,阿弥陀佛的念上一阵,有时一大早还要佣人秀姑陪着去城隍庙、静安寺去烧头香。客厅里最醒目的要算是放在正中的一张红木八仙桌了,这张麻将桌四边都有一道高出台面二公分左右的楞码,四面有四只小抽屉,小抽屉是放筹码与钱的。桌面上铺着考究的毛毡,来“皇宫”搓麻将的人都会看到,这里与别的人家不一样的是,在这张考究的毛毡之上还铺有一浆烫得刷平的麻将台布,台布四周有布条,紧紧绑扎在四只台脚上,这是大太太专门请裁缝特制的麻将布,台布绷得紧不紧,每次搓麻将前,太太们总要拿出一枚硬币抛在桌子上,看它能不能蹦起来,蹦起来说明绑紧了,否则,台布要重新绑一遍,等到绑紧了,因为手感好,太太们总会叫一声“扎劲,扎劲”(上海话:舒服),而边上的那道楞边,则可以用来稳定毡毯。
大太太杏芬还请铜匠专门打制了一根弯曲的吊钩,这是大太太的专利,是用来打“盲牌”的,所谓“盲牌”就是每人每打出一张牌都往挂在铜勾上的吊篮里丢,此种打法老上海称之为“外婆麻将”,在上海滩也是不多见的,只有那些记性特别好的“老外婆”敢于如此打。大太太傅杏芬就有这个本事,她只有在家人以及相好的太太、小姐妹圈子里才会打这种“盲牌”,以显示她在麻桌上的高超、娴熟的麻技。这也是常常引起二太太杜曼丽对老大不满的原因。
那天晚饭过后,大太太来了兴致,叫上了国杰、曼丽、梅香,打起了“盲牌”。
曼丽从里屋出来,一看到这只吊篮就开始嚷嚷起来了:“啊呀,大阿姐,吊篮又拿出来啦,侬这只倒霉的篮头啥辰光可以勿吊起来呢?”
杏芬说:“就是侬一个人怕迭只篮头,有啥好怕的?阿拉来的是小麻将,又不是大麻将,输铜钿也输不了到啥地方去,再说,介多‘日脚’下来,打‘盲牌’侬又不是没有蠃过铜钿。”
梅香说:“小来来,也好,介介氤气,又好煅炼记性。”
国杰一锤定音:“就打‘盲牌’吧,这是我丈姆娘定的规矩,家里人打麻将要打‘卫生麻将’,小来来,介氤气,白相相嘛。”曼丽心里虽不悦,但一屁股还是坐了下来。国杰见曼丽抢了位,又说:“唉,慢,甩骰子,你怎么可以自说自话朝南坐了呢?”
曼丽说:“打麻将坐位子没啥讲究的,东南西北,那一个位子没有输过、蠃过?”说着,抓起两粒骰子往桌上一甩,“十二点,我朝南坐定了。哈、哈……”
国杰说:“你勿要高兴得太早,我还没有甩呢?”国杰说着也将骰子往桌子里一丢,一只骰子迅速停在“六点”上,另一粒在桌子上转了好几圈停不下来,国杰一个劲地大叫:“六、六、六”,这另一只骰子也真是听话,也停在“六点”上,“怎么样,我说的吧,你高兴得太早了。”
大太太一声勿响,甩出的骰子却两个“三”,国杰说:“三加三,也是六,六六大顺”。
梅香甩了骰子,两个骰子一个停在“五”,另一个停在“三”,国杰说:“八,发,也是吉利数。”
国杰与曼丽不分上下,俩人重新甩骰子。这次曼丽是“六和五”11点;国杰“五和四”九点,屈居第二,国杰心里虽不开心,但骰子天定也没有办法。曼丽却硬了嘴,“还是我坐此宝座吧,老大朝南坐,今天是准定要蠃钞票了。”曼丽说着,朗笑着,她还把“老大”两个字叫得特别响。
国杰不悦说:“你‘老大’个屁,朝南坐,一定会蠃钱么?”
曼丽回话道:“好了,好了,废话少讲,打牌!”说完,“拍”的一声,曼丽将一只牌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古话说:“入局斗牌,品宜镇静”,打麻将这玩意儿最忌的是心燥,心一急必打不好牌,因为在牌局上心燥之人一定是:得牌骄,失牌吝;顺时喜,逆时愁,喜怒哀乐都全写在脸上。杜曼丽被王国杰一个“你老大个屁!”情绪一下子推到了如同火烧火燎的壁炉里,打出来的牌只只走了样,好象全没有上家、下家似的,闭着眼睛自顾自。
国杰笑着调侃说:“曼丽小姐,你今天为啥对我介好,侬打出来的牌我只只吃得进。”
曼丽说:“你吃得进我有啥办法,我孤零零的一只牌,前后不靠留着它干吗?”
国杰说:“那你也得上下家看看,人家要啥牌缺啥牌你也得拈量拈量吧,你平时勿是蛮会‘吃上家、叮下家’的么?今天怎么没有这股叮劲了?”
曼丽说:“你吃得进是你的牌福,我是照自己的牌路子打的。”
国杰说:“我已经吃了你两口了,吃三口要全包的。”
曼丽说:“包就包,若是我拉塌,你不也同样是全包么?”曼丽话还没说完,打出了一只“边七索”。
国杰眼睛一亮,“啊呀,曼丽呀,你这只七索打得及时咯,我正愁迭副牌‘和’不了了,这可是只绝七索啊,杏芬、梅香各打过一只,我手里还有一只,侬迭只七索不吃是不行的了,没有了。”
曼丽说:“已经打掉两只了,要死了,我忘记了。全怪迭只吊篮,不然打出的牌全在桌子上还看得见。”
国杰没作犹豫,便将曼丽打出的七索吃了下去。吃了边七索,国杰便成了一副清一色的好牌,而且挺的也是极好的“369”索,隔了两圈,国杰便很顺当地抓到了一只九索。辣子一百,曼丽老老实实地交出了五百元。
曼丽边从包里摸钱边咕哝着:“刚开局呢,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看我等会儿碰你三碰的。”
国杰说:“不是我说你,打麻将你还得向梅香学习,你看梅香打牌从来是不急不燥的,那象你一会窜到火头,一会儿落入冰窟,忧喜全写在面孔上。”
曼丽说:“梅香妹子是好,样样好,她不但麻将打得好,伊还会帮你生儿子呀!”
国杰说:“你讲对了,你也是和我相伴快二年了,肚子里还没有我姓王的一粒‘籽’。我黄国杰三个老婆才一个仔,太少了,我这万贯家财今后给谁花呀?”
黄国杰的这一番话说得坐在他对面的老大傅杏芬也不高兴,心里暗暗想:你黄国杰自我嫁给你后哪一天断过在外头寻花问柳的念头,你有多少种子心甘情愿地撒在我的身上?多少个深更半夜从舞场回来,人也不洗,脱掉鞋子倒头便睡了,你在外面早被别的女人榨干了,还有心思在我?当年不是我那老爸和你生意合作、帮你老爸渡过难关,发了财,你肯娶我这个外乡人?杏芬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一如既往地奉行着沉默是金的律条,从不在“皇宫”里发作,只见她一门心思地在摸牌,一只一只地往吊篮里丢。
杜曼丽自知自己说漏了嘴,“籽”是她的缺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讨没趣,该掴自己的耳光,心里没好气,“拍!”的一声打出个“发!”只听大太太一声“慢!”把牌缓缓地摊下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哟——”的惊叹。
国杰说:“哟,大四喜呀!门前清,青发对,四方大发,这副牌可大了。”放了大炮的江曼丽脸色似笑似哭的,红一阵白一阵,连连喊:“倒霉,倒霉!”从手提包里摸出一迭钱给了杏芬。
国杰趁机又说上了:“我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吧,朝南坐,朝南坐又怎么啦,在饭店里朝南坐可是个付账的座,你知道吗?应验了吧。”
曼丽说:“我也不相信,过会让我摸副大牌给你看看。”
国杰说:“你呀,你想摸大牌?除非——”国杰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除非什么?”曼丽紧叮一句。
国杰回道:“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又要跳脚了。”
“你说,你说!”
国杰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摸大牌,要么就摸它一副‘十三妖’。”
曼丽说:“十三妖,又怎么啦?十三妖不也是大牌吗?曼丽说着朝国杰看了一眼,只见国杰在暗暗地窃笑,她略有所悟地,“喔,你是在骂我‘妖’吧,好吧,我妖,我妖,我是女妖精,当年你来水晶舞厅碰着我,你不也是说我跳舞跳得妖吗?说我是天生的跳舞妖怪,若是我不妖,你会喜欢我吗?”
曼丽的这番话倒是说中了黄国杰的软肋。杏芬抬头望了坐在她对面的国杰一眼,国杰心里明白大太太这一眼的含意,他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摸牌丢牌。这下子轮到国杰出一张牌,梅香吃一口连续吃了两口,眼看梅香要挺牌了。
曼丽顺势又说上了:“我说老爷呀,金三银七,你怎么老是给梅香吃好牌呀?我坐在我下家的时候,我打啥你也打啥,弄得我一口也吃不着,你偏心偏得太明了。”
国杰说:“来什么牌天注定,由不得我,就象人,有的生在帝王将相家,有的躺在士卒走狗家,这由得了你自己吗?”
曼丽不好气的说:“好了,好了,听你说这些酸词儿我的头就发晕。一万!”
梅香拿过曼丽打出的“一万”推倒了牌,曼丽冲了个梅香的清一色“一、四万”。
曼丽无奈地又从提包里拿出钱递给梅香,“拿去,拿去,这都抵得上我在百乐门十圈舞了。”
梅香伸手将钱接过来。
曼丽的眼珠子却一下子盯在梅香的手指上:“啊呀,梅香呀,你手上的这只钻戒好漂亮呀,什么时候买的?那么亮的钻把我的眼睛也要照瞎了。”曼丽把头转向了国杰:“老爷,这只钻戒可是老价钿了,上千大洋吧,是南京路‘时和’的货?”
国杰喝了口茶,不语。
“肯定是,肯定是,我在‘时和’金手饰柜台上看到过的。老爷,你还说不偏心,你看我的手上的这只多寒酸呢?人家看了不是塌你的‘招势’吗?”
国杰说:“怎么偏心了,不是刚给你在霞飞路买了一批美国时装么?玻璃皮鞋,玻璃袜子,玻璃包,全是新进的美国货,抗战刚胜利,现在最吃香的是美国货了,你还不满意?”
曼丽说:“衣服怎么可与钻戒比呢?再说我的那双小尖头皮鞋不好看,把我的一双漂亮小脚看大了,我要你再买一双!”
国杰说:“好吧,好吧,找个空日子,让你大姐陪你去吧。”
曼丽说:“不要,不要,你只要给我钱,我有小姐妹陪去的。”
国杰说:“小姐妹?是会乐里的阿凤吗?”
曼丽说:“你怎么晓得就是阿凤?我跳舞圈里的姐妹多喽。”
国杰说:“你最近不是与阿凤走得蛮近的嘛,阿拉弄堂里有人告诉我,看到你与阿凤在兜霞飞路。”
曼丽说:“弄堂里啥人?”
国杰说:“侬问啥人作啥,想找人家算帐啊?”
曼丽说:“我是不会报复别人咯,我想侬是瞎编的吧?”
国杰说:“我是勿会‘吹牛皮’的,反正侬跟阿凤这种人少来往,她是会乐里出来的,跟你高档次的跳舞人是不一样的。”
曼丽说:“啥个不一样,我看在你们男人眼里都是一样的,你们哪个男人除了进出跳舞场外,不想去会乐里快乐快乐?在你们男人眼里‘卖肉’与‘卖腰’是一样的,卖腰卖到后头还不是一样要卖肉?不然,你们男人哪里肯停歇?跳舞场里的舞女‘卖相’好的多,会乐里里厢的‘卖相’平平的多,手头阔的时候去跳舞场猎艳,手头紧的时候就去会乐里撒尿,你以为我心里不清爽?”
曼丽尖嘴利牙,火炮似的一通子,说得国杰也不言语,只是低头摸牌丢牌。曼丽又说:“再说,人家阿凤现在也是自由身了,她给了‘姆妈’(老鸨)一笔钞票,人家姆妈容许她出来跳舞了,不再在会乐里‘顶班’了。”
国杰看有了话柄,反语道:“什么自由身?老鸨还不是一样要抽头的?”
曼丽正想再要拿话头来顶国杰,只听得国杰大喊一声:“慢!”把在座的三位太太吓了一跳。只见国杰竖起牌,摊在桌上给三人看。嘴里一边连声嚷着:“天和,天和!”原来,此副牌由他坐庄,十四块牌树起来就是一副“天牌”,照牌局上规矩,凡是天牌的,都要“兜底翻”,即每人都得将身边所带的钱都要交出来的。“天牌”是麻将桌上极为罕见的一种牌。照杏芬的说法,她自学会打牌到现在,几十年了记得起来的好象没有几副。
正当三位太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的当儿,黄国杰开腔了:“这副天牌,又叫‘四方大发’,吉利,吉利,各位太太都免单,我请客。我非但请客还有惊喜给各位。”说着,他跑进了内室,从里面捧出了一只象枕头大小的紫色绣包,这绣包上还缀有几排亮闪闪的小颗粒的肉色珍珠,光看这只紫绣包,看上去其价值也是不菲的。国杰打开包,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色彩立刻照亮了桌面,吸引了三人的眼球:红宝石戒指、翡翠耳环、金镶玉项链、白玉挂件、碧绿生翠的手镯、还有玲珑剔透的金、银、玉、翡翠小摆设……满满鼓鼓的一大堆。
曼丽惊得张大了嘴,一个劲“啧、啧、啧”地吐声,就差一点没把口水滴在金玉堆里。曼丽的头颈伸得比谁都长。头颈长,手也长,她看准一条珍珠项链正要下手,被国杰一把挡住,“且慢,家有规矩,得让大姐先挑!”
杏芬出自杭州生意人家,这些东西她也不希罕,只是淡淡地说:“让曼丽挑吧,她常在外面走走,有台型。再说我也是不常出门的人,至多去去玉佛寺、静安寺烧烧香,和尚、尼姑们也不兴这个。”
梅香也是见世面的人,她的父亲就是宁波城里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不要说金银手饰,就是再值钱的古董,她也在父亲的身边看得多了,不是抗战这几年,烽火连天,几经逃难,应付生计,值钱的古董流失的流失,变卖的变卖,她家的宝贝也所剩不多了。不过,有一件宝物老父亲是留给了宝贝女儿的,这是他给女儿的嫁妆——这就是当年清宫慈禧老佛爷玩过的那副“翡翠麻将”。这副“翡翠麻将”的价值可抵得上这座“皇宫”。所以,此刻她也随老大口吻说:“二姐喜欢就让她先挑吧!”
曼丽说:“那太谢大姐、小妹了。”说着她就要去拿那条珍珠项链。
国杰说:“此件例外,别的任你挑。”
曼丽说:“为什么?”
国杰说:“我自有安排,等你给我生了一个小龙子再赐于你也不迟。”
曼丽说:“生?我一个人怎么生?你现在的心思还在我身上吗?上回守备司令部的那个接收大员金胖子来,要我作陪,你巴不得我贴上他呢。为的是你俩以后好携手。”
国杰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么,我和他联上手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么?你知道这些金银手饰哪来的吗?就是金胖子和我一起接收那些洋房时,在洋房里发现的,那些日本人、汉奸匆忙逃走时留下的。”
曼丽说:“那这么说,我是有功之臣喽,那这条项链更应该给我喽。”
国杰知道自己说豁边了,只得认了:“好吧,好吧,就给你吧,不过有个条件?”
曼丽说:“什么条件?”
国杰说:“过二天我要请日本丰业银行的襄理徐伯韬吃饭,你要作陪,我要与他做一笔生意,你得好好敬他几杯。”
曼丽说:“介小一桩事体,小菜一碟。”
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秀姑去接了电话,是叫曼丽的。
曼丽拿了项链放进自己的提包里,扭着屁股去接电话,只听曼丽在电话这头嗲声嗲气地说:“啥辰光?今朝?好咯,好咯。我马上来,我马上来。”她放下电话,对众人说:“对不起,我要出去一趟,朋友约我吃夜宵。”
说完,她拎起手提包,拉了拉旗袍的腰叉,腰一转,屁股一扭,出了门。
电话那头来电话的是罗森汽车行的小开龙彪,是曼丽的舞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