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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审美自由观赋予“无用阶级”之生存意义
黄力之
2021-11-25 17:0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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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催生“无用阶级”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工业革命以来两个半世纪,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人类文明进程的影响大大超越了此前的一切成就,造就了今日之现代化的世界。进入21世纪,以色列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其全球畅销的《未来简史》中,给我们提供了本世纪后期的世界图景:
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会使得大多数人失去现在自己的工作。如无人驾驶对司机的替代,诊断机器人对医生的替代,还有股票交易员、银行柜员的工作,甚至教师的工作都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这一大趋势,已经为人们所直观地观察到,并非科学幻想。
由此,就会带来一个新的社会现象,那就是一些人——设计和掌控人工智能的人可能成为超人,甚至是智神,但其他绝大部分的人则沦为一个新的阶级,叫做无用阶级。
这个新的无用阶级将既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政治话语权。如果说,18世纪工业革命创建了城市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用自己的剩余价值养活了资产阶级,当阶级意识成长到一定程度时,阶级斗争便贯穿了的此后的世界历史。但未来的无用阶级呢?他们能对人工智能发起阶级斗争吗?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他们不仅没有受到人工智能的剥削,而且享受着人工智能提供的非常舒适的生活。
当然,现在就去全面准确地预测无用阶级与少数超人、智神的关系,还为时过早。可以暂且先假定,在社会物质充裕的前提下,个人和家庭没有必要去囤积太多的财富,无用阶级与少数超人、智神是可以和平共存的。如此,迫切的问题不是缘于争夺物质财富的冲突,而是另一个问题,即人的生存意义问题。
人工智能会夺走人的审美创造权吗?
当数以亿计的人失去原有的工作,然后他们又衣食无忧时,这意味着什么呢?那就是无所事事——绝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们,传统的生计问题不复存在。在职时所向往的生活来到了:不必按时起床,匆匆吃早餐,然后赶地铁,或者自己驾车,但被堵在路上,内心焦虑不已;现在,你可以一切都随心所欲,什么也不要赶,什么也不用干,那么,人活着是为什么呢?成天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有意思吗?有意义吗?你肯定会心存疑虑。
在18世纪张扬人的主体性的启蒙主义时代,伏尔泰在《哲学通信集》中说:
“一个一无行动且被设想成从事自我观赏的人,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说这人不但是个傻瓜,对社会一无用处,而且是无法存在的:因为他观赏什么呢?自己的身躯?自己的四肢?自己的五官?除非他是个白痴,否则他一定会用这些。”“按人类的本性说,停留在这种意想的麻痹状态中是不可能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认为能够这样,那是发疯。人生来是为行动的,就像火光总向上腾,石头总往下落。对人来说,一无行动,也就等于他并不存在。全部差别在于他所干的事情是静的或是动的,是危险的或是有用的。”
不必怀疑,无论身处什么时代,一个人“一无行动,也就等于他并不存在”。问题是,人工智能时代,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此时,我们需要马克思的审美自由观的介入——马克思不愧是挺立时代潮头的伟大人物。
马克思生活在资本主义迅猛发展的时代,他一方面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剩余价值生产的道义缺失,另一方面展望着后资本主义时期的更高级文明状态。马克思在逻辑上推算出,资本主义的私人占有与大规模社会化生产的矛盾将以私有制的终结为终结,但资本主义创造出的文明必须延续,这样就给人的自由发展提供了新的历史机遇,马克思提出,消灭私有制能够“使个性得到自由发展,因此,并不是为了获得剩余劳动而缩减必要劳动时间,而是直接把必要劳动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那时,与此相适应,由于给所有的人腾出了时间和创造手段,个人会在艺术、科学等方面得到发展。”
马克思指出了人的大量闲暇时间存在的实际——人不必再去从事原先的工作,特别是体力性质的劳动——这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现实。马克思不认为会出现无用阶级,人还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那就是“在艺术、科学等方面得到发展”。由于人工智能本身就是科学,把科学除去之后,剩下的就是艺术,即审美自由。
当然,高科技太猛烈,还不能太乐观,另一个事实来了,那就是,人工智能已经侵入了审美领域。2016年初,Google在美国旧金山举行了一场拍卖会。这些画作一部分是谷歌内部员工创作,另一部分是由其他人员利用DeepDream在业余时间创作完成。Google把自家生成图片的技术Inceptionism开源化,称之为DeepDream,于是,本来是用来将图片分类的人工智能,让人们看到了新的艺术世界的诞生——只要输入一张图片,再选择某一层神经网络进行重复处理的次数,以及变形的程度,一幅堪称后现代主义的“画作”便创作出来了。
中国中央美术学院2019届硕士毕业生中,居然有一位叫“夏语冰”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亦被叫作“小冰”。小冰的绘画作品,被破格批准化名“夏语冰”参加研究生的毕业画展。同时,这个小冰还写诗——研发的工程师们曾用27个化名,在报刊和多个网络社区发布小冰的作品,没有人发现作者是个机器人。这些诗歌已经结集出版,取名《阳光失了玻璃窗》。
看来,艺术也得除去了,无用阶级还剩下什么呢?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个失去生存意义的无用之物的结局摆在眼前。
人工智能的侵入会剥夺人类的审美活动吗?让我们先冷静一下。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一书中提出的文学四要素是世界、作家、作品和读者,初略地看,当人工智能侵入审美时,世界还是世界,作品还是作品,读者还是读者,被灭掉的似乎是作家。当读者都去欣赏人工智能的作品时,无用阶级的标签便贴到昔日的作家身上了。
且慢,不必那么紧张。人工智能的侵入只是带来了一个变化,即“艺术家”和“作品”的增加。对于一个社会来说,当艺术创造不再作为职业存在时,增加多少艺术家(人工智能型)又有什么关系呢?谁都不妨碍。至于作品(人工智能作品)的增加,这对读者、欣赏者来说永远是好事,审美选择的空间会越来越大。
对于任何个体的人来说,即使在人工智能时代,人的自我选择依然是有权利的,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剥夺人的权利,包括进行艺术创作的权利。人们可能过于关注了一个现象:当无人驾驶成为常态时,人就没有必要去当驾驶员了——但有飙车爱好的人还是有权利的;至于医生、教师、银行管理、厨师、送货员、流水线上的工人等职业,的确不会有人去选择了,人们更愿意选择人工智能服务。但是,艺术创作呢?无非是人工智能干人工智能的,人干人的,任何人依然可以去选择艺术创作,去成为一个非职业意义上的艺术家。
审美创造即生存意义之安放处
人工智能为什么不可能剥夺人的这一权利——审美创造的权利呢? 还是回到马克思的审美自由观吧。关于人的审美需求,马克思有两个基本观点,其一,从抽象的角度说,审美需求是人的本质力量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但在物质欲望优先的异化社会,它长期被物质财富需求压抑着。随着物质欲望的下降,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完整性要求,会将其释放出来;其二,从具体的角度说,即使在被压抑的时期,依然有人服从自己内心的需要,不把创作当作职业,当作赚钱的手段,而是当成天性的表现。
关于第一个方面: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人同世界的任何一种人的关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直观、情感、愿望、活动、爱——总之,他的个体的一切器官,正像在形式上直接是社会的器官的那些器官一样,是通过自己的对象性关系,即通过自己同对象的关系对对象的占有,对人的现实的占有;这些器官同对象的关系,是人的现实的占有;这些器官同对象的关系,是人的现实的实现,是人的能动和人的受动,因为按人的方式来理解的受动,是人的一种自我享受。”
从人的心理功能来说,在相对的意义上,物质生产活动使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较多,而直观、情感、愿望、爱等等心理因素,显然用得较少甚至搁置;只有在艺术活动中,“由于人的本质的客观地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如有音乐感的耳朵、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总之,那些能成为人的享受的感觉,即确证自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才一部分发展起来,一部分产生出来。”就是说,艺术是人的感觉这种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它采取感性的形式,又对人的感觉产生作用,“因此,人不仅通过思维,而且以全部感觉在对象世界中肯定自己。”
“以全部感觉在对象世界中肯定自己”,其成果就是艺术品,就是美。马克思在更早时候,还把新闻出版自由也看作“一种美”,他说,“要想为它辩护,就必须喜爱它。我真正喜爱什么东西,我就会感到这种东西的存在是必需的,是我所需要的,没有它的存在,我的生活就不可能充实、美满。”这就是艺术在人类学本体论意义上存在的理由,这一理由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没有美的表达,生活就不可能“充实、美满”。即使在人工智能时代,出现了人工智能创造的“艺术品”,但这只为欣赏者增添了一些东西,并没有解决创作者的心理需求乃至生存意义的认同——由于艺术创造已经失去职业意义,人人都可能是一个艺术创作者。
卢卡契,这位致力于发展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大师,继承了马克思的观点,认为:在各种分化出来的对象化形式中,最高级的形式是科学和艺术,可以将其视为人的主体性的历史性高级形态。与日常生活的对象化比较起来,“发展和扩大了的对象化 (如科学和艺术)活动的作用表现在:它比在其他生活中更精确地限制和规定了主体活动进行选择、组合和强化的准则。”我们还是把科学撇开,那就是说,唯艺术活动才更体现和发挥人的自由自觉性,也就是马克思后来所说,只有在物质生产的彼岸,才有真正的自由。
关于第二个方面:审美欲望的表达独立性有现实性吗?在1842年为新闻出版自由而辩护的马克思说,“如果把新闻出版仅仅看成一种行业,那么,它作为头脑的行业,应当比手脚的行业有更多的自由。正是由于头脑的解放,手脚的解放对人才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大家知道,手脚只是由于它们所服务的对象——头脑——才成为人的手脚。”
为什么“头脑的行业”比“手脚的行业”要有更多的自由?马克思认为,正是由于头脑的解放——即思想的解放,社会关系、社会制度才能得到改善,手脚才会解放——劳动才不会成为奴役劳动或者说异化劳动,从而达到人全面解放、全面发展。没有人的头脑,手脚就不会成为人的手脚。我们延伸一下马克思的思想,在科技迅猛发展的时代,人的手脚可以靠人工智能而获得空前解放,而人的思想却不需要靠人工智能去获得解放——如果靠人工智能的话,人的权利和人头脑的意义就消失了。
正是在批判普鲁士书报检查令时,马克思注意到审美自由即艺术创造,它一方面是一个服从社会需要的行业,但另一方面会服从个人的内在需要,马克思说:“难道被贬低到行业水平的新闻出版能忠于自己的特征,按照自己的高贵天性去活动吗?难道这样的新闻出版是自由的吗?作者当然必须挣钱才能生活,写作,但是他决不应该为了挣钱而生活,写作。”他以法国歌谣诗人贝朗瑞(1780—1857)为例,这位诗人“唱道:‘我活着只是为了编歌,/呵,大人,如果您剥夺了我的工作,/那我就编歌来维持生活’在这种威胁中隐含着嘲讽的自白:诗一旦变成诗人的手段,诗人就不成其为诗人了。”“作者绝不把自己的作品看作手段。作品就是目的本身:无论对作者本人还是对其他人来说,作品都绝不是手段,所以,在必要时作者可以为了作品的生存而牺牲他自己的生存。”这就是说,审美自由是人的基本精神生活的权利,它有时甚至比苟且偷生的生存权更加重要。
不要把马克思的看法当成青春少年的浪漫主义诗情,到1860年前后,马克思区分出,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当精神生产给资本带来利润时,它是“生产劳动”,而它作为自我表现而存在时,它是“非生产劳动”。这一次,马克思以英国诗人约翰·密尔顿(1608—1674)为例,他说:“密尔顿创作《失乐园》得到5镑,他是非生产劳动者。相反,为书商提供工厂式劳动的作家,则是生产劳动者。密尔顿出于同春蚕吐丝—样的必要而创作《失乐园》。那是他的天性的能动表现。”
无论是贝朗瑞还是密尔顿,都证实了一件事,在分工以异化形式存在的时代,少数精英经受了一次考验,守护了审美表达的自由权利;而在未来的人工智能时代,可以预言的是,人类还有理由继续坚守自我,如同18世纪的伟大中国作家曹雪芹一样,“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尽管别人或者为了“经国之大业”而作文,或者“著书都为稻粱谋”,或者被人工智能吓倒而搁笔,“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
马克思云,“生命如果不是活动,又是什么呢?”我们稍微补充一下,在人工智能时代,人的生命如果不是审美活动,又是什么呢?!
(作者黄力之系中共上海市委党校哲学部教授)

责任编辑:吴英燕   图片编辑:蒋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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