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旅馆”的病友:互助中获取片刻温暖,“活着就开心过”
作为首都的北京聚集了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资源,每年接诊量近2.2亿人次,日均70万外地患者进京看病。挂号难、床位极其紧张,是那些盛名在外的医院不争的事实。
顺着北京某肿瘤医院往南走大约300米,经过一片正在修建的小公园,就能看到一片城中村一样的平房区,外观破破旧旧、内部拥挤压抑。但由于距大医院较近,在地理上有优势,近些年除了少数房间仍有本地人自住,其他大多被改成了简易旅馆。


据世界卫生组织介绍,中国每年新增307万例癌症患者,也就是说,每10秒钟就有一个人确诊。五湖四海饱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蜂拥而至。选择住在癌症旅馆的患者大多会长住,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一年。时间一长,病友之间就像邻里一样,经常在一起交流治疗心得或者拉拉家常。
癌症旅馆已成为中国癌症患者人数急剧增加的一个真实缩影。同类人群的聚居,让这里成了城市里的“另类社区”。
营造片刻“家的温暖”
在这住的时间长了,申友霞和周边房间的邻居都成了朋友。大家都以病友互称,交流一些看病心得,也互相鼓励对方,更多的时候是聊一些家常,“有时候就像‘一个村子’一样”,申友霞说。

2016年3月,申友霞连夜带着儿子邹林冲从贵州遵义赶到北京肿瘤医院,当地出院手续都没来得及办理。“听到儿子得的病是癌症,我当时都吓傻了,一家人都吓傻了。”申友霞懵了,她不知道骨肉瘤是什么病,夫妇俩大半辈子只知道埋头在田地里干活,感冒了连针都不敢打。


贵州遵义务川县的偏僻山村里,一家出了兄妹两个大学生,村里人都羡慕不已。申友霞就盼着等儿女大学毕业之后,家里日子会好过一些。谁知2015年高考结束后,邹林冲腿部时常疼痛,辗转半年,遵义市里的医生确诊为骨肉瘤,是癌症的一种,“如果病得很重,还是得来北京看。”病友们都这么说。
申友霞独自带着儿子来北京看病,挂不上号,也没有床位。对北京一无所知的她,在医院旁边的酒店住了十几天,300多元一天,吃饭还要钱,“每天的开销太大了,什么都比农村贵”。



当初来的时候申友霞身上带着三万多块钱,她已经觉得是一笔巨款了,没想到第一次化疗就花了两万多块钱,第二次7万多。邹林冲已经化疗了6次,耗费30多万,还需要化疗6次。“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申友霞重复着这句话。

为了节约成本,患者和家属都会选择自己做饭。中午和傍晚,几家人挤在公用的厨房做饭,讨论着各地菜谱的做法,病友们一片欢声笑语。今年中秋节,十几个病友大家每人做几个菜,然后聚在一起,分成两桌,一起庆祝中秋。虽然回不了家,在这里也让他们有了片刻“家庭”的温暖。

王琪住在邹林冲隔壁的房间,也是一名骨肉瘤患者。18岁的王琪,来自黑龙江佳木斯的一个农村。初二辍学之后,他跑到城市里学做厨师。不爱学习的他想早点找份工作,给自己赚点钱花。
去年10月,同样是腿疼到无法行走,父亲背着王琪来北京看病。下了火车,护士推着担架把他送上急救车。那一刻,王琪哭,爸妈也哭。



等到今年1月,王琪得以接受手术,目前也完成了化疗阶段,身体状态相对稳定。 “在北京看病整整一年了,我都忘记家里的样子了。”王琪说,他一天也不想待在这了。他提前半个月买了火车票,每天数着倒计时过日子。


患病之后,邹林冲觉得自己“没以前自信了”。他以前有过很多想法,想创业想成功;现在不想那么多了,如果病好了,他想回到农村种植果园,发展农村经济。王琪则不同,他以前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厨师,现在他的想法就是希望自己以后“有钱,有很多钱”。关于爱情,王琪则想都不再想。
“只要活着,就开开心心过”
程瑞芬今年60岁,来自河北沧州献县乐寿镇,今年7月检查出患有盆腔癌。程瑞芬所在的村子癌症患者不少,“去年连着死了好几个,还有自杀的。”程瑞芬一开始是肚子涨水,涨得比孕妇肚子还大。在医生检查治疗后,从她肚子里放出来6斤多水。
今年7月来到北京肿瘤医院检查的时候,程瑞芬在病房看到全部是光头的病人,她一下子就慌了,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病,当晚就在旅馆哭了一宿。后来在“癌症旅馆”住久了,身边都是病友,程瑞芬也就不害怕了。看着一些年轻的患者,她觉得“这些孩子才是真可怜”。

65岁的赵雪高今年4月检查出患有食道癌,从确诊到现在,他和家人从家乡乌兰察布到北京往返已经十一二次了。赵雪高和老伴都是农民,自己一辈子攒的十几万,如今都花在治病上了。但面对癌症,赵雪高很坦然,“现在花的是自己的钱,治到哪算哪”。他不想再去花儿女的钱,“儿女都不容易,自己都还有老小一家的,万一再生个病啥的”。




这是高文全和家人入住“癌症旅馆”的第一天,“既然已经生病了,那就好好庆祝一下(接受治疗)吧。”高文全觉得心态乐观对于治病非常重要,如果自己都不开心,那母亲心情也会不好,这样不利于病情恢复。高文全的母亲今年60岁,检查出肺部有一块瘤,但病情不算太严重。在高文全眼中,只要能治好母亲的病,花多少钱他都愿意。高文全认为,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和生命比起来,太不值一提,“只要母亲活着,就让她开开心心过一天。”

28岁的高鹏是一名黑色素瘤患者,他在安徽宣城的一家上市的化工企业上班。去年手术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很稳定,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健硕,也没有出现过掉头发的现象。他现在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来北京肿瘤医院复查,为了节省成本,他和妻子选择住在癌症旅馆。和大多数农村的癌症患者相比,高先生的医疗报销比例非常高,公司能够报销9成的医疗费用。他看病最大的支出就是往返北京的车费和食宿。

4岁的周志浩患有白血病,刚刚在北京做了骨髓移植。这是周玉胜的二胎,想着给大的找个伴。“但没想到这么遭罪,自己遭罪,孩子也是遭罪。” 一旁的母亲早已哭干了眼泪,家里房子都抵押出去了,辛辛苦苦打工赚了十几年,到头来一场空。

在蜗居守候希望
像癌症或糖尿病这样严重的疾病,对于大部分中国患者家庭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据今年6月末中国国务院扶贫办公布的数据,全国因病致贫或返贫户在所有贫困户占比上升,至2015年底已超过44%,即四成贫困家庭是因病致贫。






铁打的旅馆,流水的患者。患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像太阳照常升起,明天旅馆里依然住得很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