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就是一个只能砍一刀的刀客
小编语
我一直很喜欢严明拍的照片,当然,还有他写的文字。事实也证明,这几年来,严明接连出版的几本卖得都很好,而且不仅仅在摄影这个小圈子里——这一点颇为难得。
前段时间,因为严明出版新书《昨天堂》并举办同名个展,我终于有机会和他面对面聊一聊。在对话中,能感受到严明是一个真诚的人,而他对“摄影要做好传达”这件事的严肃态度,也让我理解到,为何他能成为摄影圈里少数做到“出圈”的人。
话不多说,让我们进入这场对话。
“昨天堂”严明个展,see+画廊本文2021年11月首发于澎湃新闻(刊发时有删节)
撰文:马小呆
摄影:严明
有些地方光听名字
就会让人觉得了不得
我一直对您的拍照状态和方式比较感兴趣,出行之前,您会先做计划吗?
出发之前,我一定会先做功课,了解它的人文地理、山川河流、文化遗存等。早期,我主要是对未知的地方感兴趣,但随着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也会有许多地方反复去,比如重庆、河南。
我都辞职十几年了,每次出门花钱、花时间都是自己的,很多时候不允许犯多少错误,所以前期准备会尽量细致、准确。
在前期准备时,一般会有什么情况,让您觉得想去这个地方看看?
现在很多地方都开发了,看到网上的照片就能知道大概的样子。有时在这些照片下面会有人很认真的留言,说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开发。这些地方对我来说,可能是一个宝藏地区,比如某个古人的墓。
对于历史、地理,我还是蛮喜欢的,虽然研究不多,但事后想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拍过照片,心里还是会高兴一下。就拿河南来说,古老的地方就太多了,虽然有些地方现在什么古迹都看不到了,但光听名字都会让人觉得了不得,比如逍遥镇、虎牢关……
长江边的小职员,宜昌,2010
风化的佛,安岳,2020刚接触摄影时,摄影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最开始吸引我的是相机,好像男生对器材都比较感兴趣。那时我在报社做文娱方面的文字记者,有采访时通常会带一个摄影记者,在等待的时候,我就会拿他们的相机把玩,用网上的话说就是“中毒了”。
我当时已经30岁出头,天天干的事情就是发点娱乐八卦的小稿子,就算这些稿子存在电脑里被格式化了,也不会心疼,因为没有太多价值。但有了相机以后,总会拍出一些自己挺满意的照片,敝帚自珍嘛,就会觉得这些图像是可以留存下来的,所以就辞职做了摄影。因为我认为当娱记也只是个青春饭,摄影或许才是未来的退路和方向。
我的性格还是比较认真的,可能跟我是小镇青年有关系。所以对于摄影,我一天都没把它当成业余爱好。摄影是具体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管是什么身份,按快门是一样的。
小镇青年,晋城,2011以前回老家,有些老摄影师会说:严明你干得真不错,我们不能跟你比,我们是业余的。我说你千万别讲这个话,我只能说我是职业的,我拿它当职业,谈不上专业。过去有记者证的时候,我或许还可以说自己是专业拍新闻的。
在拍照和创作这件事上,哪有什么专业和业余之分呢?每个人只要拿着相机、按下快门,就是代表自己在表达和创作,最难的是摸到和别人不同的路子。
摄影师就是一个只能砍一刀的刀客
您觉得自己的摄影有某种固定风格或特质,或者像您说的“自己的路子”吗?
风格这个东西是自然而然的,拍得多了,慢慢就浮现出来了。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风格是一个艺术家的背影,自己看不到。但其实,自己也是自己作品的观众,喜好的东西多了,就会往这个方向去多拍。
最开始我也是什么都拍——风光、人像、体育,但之后就会面临一个挑照片的过程。我就发现自己拍体育抓不到人、拍美女也没什么感觉,但是对历史文化、古迹遗存的东西会很感兴趣,比如一些意境悠远的东西。见到一个破庙、一个和尚,就会很兴奋,我会觉得这是跟文化有关系的。
无头将军,浚县,2011当然,所谓的风格和使用的相机、画幅、黑白影调等都有关系,如果我改变一下,拍些长方形画幅的、拍些彩色的,风格就会变化。
是的,像现在这样的黑白方形画幅,包括构图的这种距离感,实际上也都是默默形成的,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您主观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对,它是跟我有关的。比方说,我从来不会把相机举得离人很近,或者用仰拍的方式。甚至在我的照片中,没有漏出地面的都很少。我喜欢那种古典的、端庄的观看方式。
黑龙江上的渔夫,鹤岗,2019刚才提到,摄影最开始吸引您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照片是可以留下来的。这么多年过去,您对摄影的认知有变化吗?
不仅有变化,我还一直比较愿意主动去思考这个事。
最早的时候拍135画幅,一下就买了两个徕卡相机,那时候信奉街头摄影和决定性瞬间,拍过很多巧合、幽默、搞笑的东西。那样拍了四五年后,很偶然的机会看到中画幅,试着拍了一些,给我的感觉是很安静。我当时就在想:自己竟然是一个安静的人吗?后来事实证明我确实是。
虽然之后我一直在拍中画幅,但有很多照片也是抓拍的,比如“拈花大叔”“夔门的猴子”。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更愿意和更喜欢呈现一种宁静的状态。
拈花大叔,清远,2009
夔门的猴子,奉节,2009很早的时候,就有前辈和同行跟我讲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相机是表达工具,喜欢什么就拍什么。虽然听起来很简单——难道我要拍不喜欢的东西吗?但是仔细想想,有太多人拍东西都在被别人影响和左右。
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算是做到了“喜欢什么就拍什么”。所以,有人会讲你这张照片的暗部怎么这么黑,都没有细节。但这可能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如果要看到他们说的细节,那整个照片的调子就不对了。
摄影作为表达工具,您觉得它最大的特质是什么?
瞬间感。
我们观看一张照片,快的话一两秒,慢的话也就五秒钟,但是我们听一首歌曲,至少要三四分钟,需要一个过程把它领略完整。
所以在我看来,摄影就是:我在这个画面、这个瞬间被震了一下,我就必须传达这种感觉,让观看的人看到这张照片时也被震一下,要完成这个传达。
午睡男子,北京,2018我一直认为,如果你拍的东西别人一脸蒙圈说看不懂,大多数都是摄影师的问题——当然,很复杂的当代艺术除外。
摄影也叫摄影术,就像魔术一样,归根结底是个“术”,它是有根据、有原理的。魔术师从空帽子里变出兔子,你被震撼了,为什么?因为他在几十秒种里完成了一个从无到有的“术”。摄影师其实也一样,要让人家看到一张照片时,能感受到摄影师按下快门那个瞬间的状态,要完成这个“术”。
一首歌需要三四分钟,一部电影需要一两个小时,但摄影就是那一瞬间。所以,摄影人就是一个刀客,你只能砍这一刀,而一刀下去的这个切片,一定要做到比之前和之后都要好,这样差不多就能捧给别人看了。
拎鱼的妇人,涪陵,2009因为写文字,
获得更多人的了解和认同
您刚才的说法挺有意思,现在很多摄影作品不仅会让人看不懂,而且摄影师好像也不太喜欢解释自己的照片,但您似乎对这个事不排斥,所以在出版的书里写了大量的文字。
其实,我非常赞同摄影师不要过多解释自己的照片,所以在每本书里面,我最多讲五六个拍摄故事。
我写的更多内容是我的生活,别人可以通过文字更理解我拍下这张照片的状态。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完全得承认,自己得益于写了这些文字,增加了别人对我的了解和认同。
我同意您说的摄影师不应该过多解释自己的照片,但看到您的文字时,我又会觉得适度的解释,比如提供一些背景信息,对读者的观看是一件很友好的事情。
当然,摄影只有一个画面,没法展示声音、气味、温度,信息肯定是不足的。比如我拍的“冬泳者”,如果我不写明的话,不会有人认为那是在冬天。所以,要或不要文字是一个尺度的问题,一概而论都是错的。
冬泳者,重庆,2009您大学时候学的是中文,这对摄影的影响体现在哪?
就是体现在写字上,我还可以。
文字可能跟某种行走的心境有关系,因为我们学中文的人总是讲:语言是思维的工具。每个人在想东西的时候,其实是拿句子在想的。从这点上来说,文字与思维、现实都关系。
有人讲你是个摄影师,写文字是不务正业。我说你错了,一个人的身份不是只有一种,我回家还是爸爸、还是老公呢。
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摄影经常与绘画放在一起做对比,但我一直觉得摄影其实更适合与文学做对比——正如您说的,照片就像文字一样,仅仅是表达的工具,不同的人使用照片或文字,可以做完全不同的事情。所以,不是所有会写字的人都是作家,也不是所有会按快门的人都是摄影家。
而且与电影或其他综合艺术相比,摄影和文学一样,都有很大的局限性,但有时,局限越大,力量也越大。因为在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照片背后,更多的内容会化为丰富的想象力,在每个人的大脑里无限展开。
对。贾樟柯导演说他喜欢用素人演员,虽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他们也是带着自己的前世今生来的,而这些东西会在作品里面起作用。
双鹤人,淮阳, 2011
墙上的小马,新乡,2018拿“与我有关”的事情做艺术
现在许多摄影师都是以专题形式进行创作的,但您好像依然坚持拍一张是一张,为什么呢?
我在之前的书里就讲过,我比较反对主题先行——一开始找了一个筐,然后去做搜集和寻找。因为主题先行的话,可能更像一种理性计算的结果,而不是感性驱动下的获得。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的照片最后会成为一个系列。
我一直觉得您的照片里有一种永恒的感觉,这与您说的“摄影能把东西留存下来”有关系吗?
我觉得,只要作品够好,数量逐渐积累起来,是真的能留下来。我们看过那么多国外名家的作品,中国人为什么不能站出来跟他们比划一下呢?我觉得如果好作品足够多的话,超过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雪地里的花衣男孩,陇县,2019就像画儿老师在这次展览前言里引用现代诗人艾略特的那句话:“只要有一件新的好作品出现,历史上所有经典都会跟着动一动。”我觉得这个话很肯定后来者。不是说我们一定要有野心,而是不能让后来者不干活了,不能让年轻人不动手了,年轻人里面也会有人成长为大师的。
您这几年出的书不仅受到摄影圈的好评,还受到很多普通读者的喜爱,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叫“出圈”,这一点在国内摄影师中还是非常少见的,您觉得原因是什么?
中国有句古话叫“德不立则名不扬”。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端着架子的、虚头巴脑的坏人。
其实,我这些年就干了一个事,姑且可以叫做“个人摄影”。就是把所谓的风格和别人对我的了解,全部统一到我一个人身上,所以那些作品有没有所谓的主题也不那么重要了。我拍一个女孩子在穿内衣、拍一只鸡在角落里打盹,都可以统一到一本画册里。
内衣女孩,广州,2009我认为,创作这件事还是要从个人出发、从自己出发,让创作者本人回到作品里。《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这本书做首发活动的时候,贾樟柯导演是嘉宾,他当时讲了一句话:“严明非常清楚地知道,如何拿‘与我有关’的事情做艺术。”
其实他的电影创作也是这么干的,这是一种艺术家与作品之间很好的连接方式。当然不是所有的艺术家都这么干,比如很多做当代艺术的人,不一定会在作品里体现自己的经历。那是另一种创作方式。
尽管我刚才说应该喜欢什么就拍什么,但也要求新求变,有自己的特点,恐怕要做到全国独一份才行。在这次的新书《昨天堂》里,我觉得自己做到了一种感觉——并不是在无限扩展。那个如果拍多了,我认为是会有重复的。所以我现在对更深邃的光影使用和情绪感受的表达更感兴趣,更在意怎样把它们处理好。
海市,酒泉,2020您现在会敏感地察觉到,最近两年拍的照片会在图示上跟过去的照片有重复的感觉吗?
会,而且我对此很恐慌。
就拿来说,假如我想,拍出三本书来或许一点也不难,隔几年就能出一本。这样等到我死时,可能也会有地位。但是这种重复会让我很恐慌,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出现一个灵感,告诉我该往哪里去。现在,我知道答案了,就是往深处去,而不是把路程拉得无限远,标榜自己到过多少地方。
所以,在这次的新书里有一些很新的照片,能看到这样的变化。比如在玉门拍的发光球体、在黄山拍的黑咕隆咚的云海日出。
光明顶,黄山,2021
发光的球体,玉门,2020这些照片更有时间维度、情绪维度。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张照片,也可以当成一分钟固定机位的短视频,而且在这些照片里依然有故事。像拍发光球体的那个地方是个废弃的舞厅,画面里的那个球就是舞厅天花板上挂的贴着小块反光镜的星光灯,所以那个闪光也是对某种集体文化生活的回望。
我觉得,这些照片在视觉上被深挖,使得情绪浓度更高,而不只是重复某种瞬间状态的抓取。我期待相遇,但又害怕某种重逢,所以,永远要到新的地方去。
严明摄影家。70后,安徽定远人。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曾做过中学老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唱片公司企宣、报社记者。2010年辞去公职,现生活在广州。2014年至2015年出版有摄影随笔集《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大国志》及同名摄影画册;2018年凭借《我在故宫修文物》获第二届京东文学奖年度传统文化图书奖;2019年出版摄影随笔集《长皱了的小孩》。摄影作品由多家艺术机构及国内外收藏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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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摄影师就是一个只能砍一刀的刀客【严明访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