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之孙,被“鲁迅”困住

2021-11-12 18:49
北京

有一个名叫鲁迅的爷爷,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久前上热搜的周令飞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作为鲁迅长孙,人们总想在他那张酷肖祖父的脸上,寻找某种传承。“转业就去卫生所,完成鲁迅未竟的事业”;“你是鲁迅的后代,一定会写文章”;“鲁迅的孙子,怎么能不会抽烟?”……

事实上,周令飞既不爱写文章,也不会抽烟,医疗事业更是距离他十分遥远。在将近70年的人生中,这种无厘头的强加关联,从未消失。父亲周海婴更是深陷于此,作为鲁迅独子,在那个人人崇拜鲁迅的年代,被一再约束。

看似鲁迅后代的荣耀背面,却是被人为缩短着的人生半径。

周海婴名字中的海婴,意味上海出生的婴儿,在某种程度上,是鲁迅和许广平的某段人生岁月的纪念;而周令飞名字中的令飞,则更是指向简单,直接取自鲁迅的其中一个笔名,像是爷爷的一个影子。

难道名人后代就不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吗?年轻时候的周令飞,或许和我们一样困惑,但究竟是该逃离还是拥抱,身处其中的他们,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份危机?今天的故事,就带我们走进“被鲁迅困住的鲁迅子孙们”的一生。

 

名为鲁迅的“梦魇”

1936年9月5日,鲁迅写下了一篇题为《死》的杂文,在这篇文章中,他提到了许多身后事,因此,常常被外界视为“遗嘱”一般的存在。当中第四条就是: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

要在短时间内忘记一个伟大文学家、思想家,那本就是很难办到的事。更何况,外界的目光也一直在提醒着周家人,作为鲁迅的遗老遗少“应该”怎样生活。

许广平和周海婴

作为鲁迅的独子,周海婴从小就被格外关注:想学跳舞,会被别人议论,鲁迅的儿子怎么能去跳交际舞?有人打桥牌,他凑上去看看,校领导直接找过来,提醒他作为鲁迅的孩子不该沉沦于游戏,桥牌要少打。

海婴觉得自己被放进一个框框里,这个框十分狭小,而框外,到处都是“禁区”。

这固然是作为“名人之后”的烦恼。作为日本大文豪的后代,夏目漱石的孙子也曾被记者调侃:“你的日子一定比我们好过得多。”前者苦涩地摇摇头,他说自己前半生一直生活在一种恐惧之中,每天都被人说应该接班了。

但作为“鲁迅之后”,要面对的情况或许复杂得多。

一度,鲁迅占据着现代文学的头把交椅。这背后,离不开政治力量的推崇。鲁迅逝世之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及苏维埃中央政府致电许广平,称鲁迅为“共产主义苏维埃运动之亲爱的战友”。

“八一三”抗战全面爆发,紧迫的时局淡化了鲁迅独立知识分子的形象,“战士”、“斗士”等标签被高扬起来。

鲁迅

到了1940年,鲁迅的忠实读者毛泽东,更是在《新民主主义的政治与新民主主义的文化》演讲中,称鲁迅为“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并给予他“三家五最”(三家,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革命家;五最,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最高政治定位。

也是自此以后,在解放区,鲁迅成了人人阅读的精神偶像,而在国统区,鲁迅则被禁止出版一切刊物。他不再是独立于党派之外的自由知识分子,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变成了某种意识形态的旗帜。

到了文革十年,鲁迅作品的解读更是朝着高度政治化一路狂飙。夫人许广平被要求一再回忆鲁迅,她不得不在两相为难之际,作文《毛泽东思想的阳光照耀着鲁迅》,并写下“鲁迅的心,向往着毛主席……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是鲁迅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的句子。

外界需要鲁迅保持某种意义上的“洁白无瑕”,作为鲁迅的后代,自然不能“扯后腿”。

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谈及此,周海婴都感觉到疲惫,面对旁人的好奇,他大都摆摆手道一声:“好累啊”,便停下不肯再说。这些被周令飞看在眼里,他足够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这一切,他也正在遭遇。

周令飞(中)和祖母许广平(左)、母亲马新云

 一天,周令飞在课堂上接触到一篇鲁迅的文章,大家被要求学习鲁迅“怎么战斗、怎么投匕首”,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叫鲁迅的作者,就是自己的祖父。

课下,还有调皮的学生追着他喊:“鲁迅孙子、鲁迅孙子”。还有老师专门叮嘱他,作为鲁迅的后代,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这让周令飞觉得,自己每天都被拎到众目睽睽下指指点点,“好像有一万把红缨枪正对着你的背”。

这种感觉,一下子把他从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中打捞了出来,他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在进入北京景山学校上小学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鲁迅是谁,祖母和父亲也没提过,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父与子的选择

周令飞的反应,在当时看来很叛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拼命想要逃离一个大家都认识我的环境。”于是中学毕业之后,就跑去参军,还天真地以为:“当了兵就没人认识我了嘛”。一开始,军代表并不同意,认为鲁迅的后代吃不了苦。

周令飞就故意在大家面前扫地、啃窝头,磨了很久,才如愿参军。结果新兵连训练第一天,就被连长点名“周令飞,鲁迅的孙子”,他心如死灰:“那一刹那我知道,还是逃不掉。”

弃医从文的鲁迅

领导觉得他是鲁迅的孙子,新兵连结束后分配工作,安排他去卫生所。周令飞不理解,对方告诉他,鲁迅原本是学医的,后来弃医从文,你要完成祖父未竟的事业。

他听后简直哭笑不得,跑去跟部队大吵:“我说我是来扛枪打仗的,不是在卫生所里给人看病的”。吵了很久,才最终把他分配到了警卫排,每天跟长枪短炮打交道。

可好景不长,后来部队要写文章做报道,还是第一个就想到周令飞:“你是鲁迅的后代,你肯定会写文章”。他想婉拒,说自己平日不爱动笔,最不会写。旁人根本不信,硬按着他的头也得写。

周令飞只好顶着压力,拿起笔,可刚起了头,就写不下去了,熬到半夜两三点钟,又困又委屈。排长想激励他,掏出烟卷递过去:“提提神”。周令飞说自己不会,排长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鲁迅抽烟……”

当时刚好赶上文章配图还没着落,师里有一台照相机,可部队上下没人会用,周令飞赶紧提出来,自己很会摄影,这才躲过了继续写文章的差事,成了通讯员。也由此有机会被《解放军画报》发现,进入其中工作。

但周令飞不满足,他想要更彻底地逃离这个环境。于是就想到了出国留学,那个年代出国留学,要么公派、要么在国外有人担保自费,周令飞不符合公派条件,但让鲁迅孙子以自费的名义跑到日本,要依靠外国人关照,又有失国家体面。

有关方面左右为难,几经权衡,终于想到一个“公派自费”的办法,让他顺利留学。

到了日本,周围都是日本人,大家对鲁迅后代这件事儿没有那么敏感,但也都知道鲁迅是中国的文豪,就连当时日本的中学课本,也选过鲁迅的《故乡》作为教学文章。尤其接触华人圈子,周令飞的身份还是会引发关注。

“被凝视”这件事儿还是没能被完全消除。一份意外的爱情,让他看到了机会。

在日本留学期间,周令飞爱上了台湾女同学张纯华,两人决定去香港结婚。彼时,刚刚改革开放,两地联姻算不上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双方一个是鲁迅的后人,一个是台湾富商的女儿,更是在两岸掀起了巨大的舆论。

周令飞和张纯华

甚至连周令飞同时期在日本留学的妹妹,都因此受到了牵连。作为周令飞的父亲,海婴获悉这件事十分被动,被广电总局叫去批评,严厉训斥其教子无方。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令鲁迅的形象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讨论。

这是周海婴不能接受的,为了作为“鲁迅后代”的荣耀,他隐忍了一辈子。不让跳交际舞,他就没再跳过,不让接触桥牌,他连看也不再看。

海婴最大的乐趣就是摄影。从1943年开始,一直到去世,摄影这件事就没有停顿。周令飞回忆父亲,经常拍完照片后,就钻进暗房去冲胶卷、洗照片,自己还常常被他拽进暗房帮忙,很多技巧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几十年的摄影生涯,海婴留下了近万张底片。但热爱至此,摄影也仅仅是作为他的一个无关痛痒的爱好存在,没敢作进一步的追求。反而是在北京大学物理系无线电专业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国家广电总局工作,做了一辈子无线电专家。

周海婴尽全力去维护了外界对鲁迅后代的想象,在台湾的婚讯传来,他甚至要与周令飞断绝关系。

 

一把理解祖父的钥匙

但越是高高在上的东西,人们就越是想要去解构。

哪怕没有周令飞赴台事件,掀起舆论对鲁迅的重新讨论,随着互联网和新媒体的演化,鲁迅本人也被杜撰出了很多子虚乌有,甚至是污名化的经历。比如前段时间就有人提出,鲁迅拿到工资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去逛窑子,引起了抨击。

在周令飞赴台的那些年里,周海婴就一直在国内做着澄清、打假、追责的事情,做了将近十多年。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彼时,周令飞的新工作也出了问题。他在日本学习的是电视、演出相关的专业,在台多年,参与做过迪士尼溜冰、太阳马戏团和星球大战的舞台表演。受到大上海电影院的邀请,来上海做一台特别的dinner show,没想到的是,来上海不久,聘请他的公司就倒闭了。

为了和老板打官司追回欠薪,他留在了上海。在上海,他与父亲时隔多年再相见,解开了心里的疙瘩,期间谈到替鲁迅维权,父亲期望家里有人来做这件事,“鲁迅的事要有人管。”周令飞记在了心里,多年未见,他想要对父亲尽孝。

周令飞和周海婴父子

 几经讨论,周令飞留了下来,决定帮助父亲来做鲁迅的相关工作。但完全是看在“尽孝”的面子上,周令飞自己也没想到会一做20年。

最开始他主动去接触鲁迅,依然是带着些许的不情愿。

但出于需要,他读遍了鲁迅所有的著作,也看遍了市面上写鲁迅所有的文章,更是从亲友的回忆中拨开历史的迷雾,去触碰真实的鲁迅,随着研究的深入,他发现外界所流传的高大、严肃、悲切的鲁迅形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误读。

鲁迅身高只有一米六,但在很多人心里,他却是高大威武的形象。之前有位雕塑家为鲁迅做像,落成之后邀请许广平去提意见,看着面前高大的铜像,许广平沉默良久,她悄悄告诉对方,鲁迅可能没那么高。雕塑家听过之后笑了,鲁迅不高,群众可能不答应。

鲁迅不仅要高,还要严肃。在鲁迅的照片中,有一张穿着V领毛衣和高腰西裤的照片,这在当时是一套非常时髦的穿搭,但曾经有很多年,这张照片都不被允许刊登,原因在于,照片的衣着有一种“小资”情调,容易令群众对鲁迅先生产生不好的联想。

但实际上,鲁迅自己并不在乎。衣服哪怕破得补一大块,也照样穿出来;到印刷所接洽印件,或到制版公司去制锌版,人家当他是商店里的跑街或伙计;到外国人的公寓去拜访,电梯司机人就当他是BOY,不准他乘电梯,要他一步步跑到九层的楼上……

鲁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自己有一句很著名的话,“譬如勇士也战斗,也休息,也饮食,自然也性交。”他有思想家严肃、批判的一面,但也有身为普通人可爱、有趣的一面。

这或许正取决于我们用一个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正如外界看周令飞,他确确实实是鲁迅后人,身上有很多与鲁迅相似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他自己。这让周令飞找到了自己与鲁迅的共情点,他越来越能理解这个未曾谋面,却一直在影响着他人生的祖父。

 

鲁迅身旁的柏树

周令飞渐渐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他和父亲商量,在有鲁迅相关的工作上,不再只是维权,而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普及,让外界认识一个真实、立体的鲁迅。海婴被说服了,他不再主张鲁迅是学者们的事儿,鲁迅后人不要碰鲁迅,而是同意了周令飞的提议。

2006年,第一篇家属署名的理论文章《鲁迅是谁?》在广州媒体上发表,提出了“家属版”的鲁迅认识,成为当年的热点大事件,年底好多记者找过来采访,周海婴和周令飞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社会上也开始重新讨论“鲁迅是谁”。

《鲁迅是谁?》之后,他们又撰写或主编了《鲁迅姓什么?》《让鲁迅回家》《鲁迅零距离》《直面与正视——鲁迅与我七十年》《鲁迅代表作》等数十部著作。一直到今天,“鲁迅文化论坛”“大师对话——鲁迅与世界文豪”“上海鲁迅文化周” “鲁迅文化讲座”“鲁迅是谁巡展”等品牌活动还在举办。

在为鲁迅奔与呼的过程中,周令飞也对外说出了自己被身份困扰的故事。他发现原来祖父很早就提出过对这个问题的认识,那就是“立人”:尊个性而张精神,直到今天,周令飞依然觉得这或许是鲁迅最重要的思想。

青年时期的海婴

循着这样的思想,在父亲80大寿的时候,周令飞为他举办了第一个摄影展。那一天,周海婴非常高兴:“人家称我是摄影家,我成为了我自己。”如果不是周令飞看到父亲满满一箱子胶卷,执意要扫描出来,恐怕这些作品要一直蒙尘。

周海婴后来在遗嘱中写道:“在我百年之后,请把我送到上海鲁迅墓,将骨灰撒到我种的柏树边,我希望尽可能有个小小的标牌,注明这棵树是我种的,骨灰撒在这里,我要永远陪伴他。”

或许做一棵鲁迅身旁的柏树,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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