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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为“家”:空间特质、哲学缘起与深刻危机
饶富杰/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建筑学系 助理教授
2021-11-06 18:5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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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不论何种遭遇命运,家都是一生中最寻常和重要的时空领域。人们对生活与工作的选择,常归因于“家”。但家又是什么?在变动剧烈的当下,或许需要再次追问。
由此,本文试图解答以下三个问题:家的空间特质是什么,家的哲学(时间)缘起是什么?家在当下又面临怎样的深刻危机?2021年初,上海。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2021年初,上海。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一、老人的家
关于家的空间特质,从三位耄耋老人的家谈起。
第一幕:门前的老人
2021年1月,上海迎来异常寒冷的严冬。这天清晨,气温跌至零下八度。我站在隔壁小区出入口等出租车,不禁打哆嗦。街上寥寥数人,其中,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用围巾把自己层层裹住的一位老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坐在一个用于阻挡汽车驶入人行道的石墩上,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旁就是小区主要通道的大铁门。
鉴于罕见的低温,我上前询问老人:“老人家,这么冷的天,要不先回家,免得冻着?”
“我家就在这儿,这里很暖和。一会儿,大家就出来上班了,人多了就热闹了。”
第二幕:街边的老人
我的外婆年过九旬,时常弄不清自己身处的时空。有时在半夜,她在客厅来回踱步,嘀咕着想要回家。到了白天,外婆会跟我不断重复描述她的“家”:“在通往渡口的长街上有我家的店;双间铺面、精果糖食、山珍海味。”主城区里,外婆说的这种街,曾经十分普遍,当下早已湮灭;类似的长街,残喘于郊外古镇。外婆身体尚佳时,曾带她去过这样的长街。没有疲于奔命的车流,没有让生命同时间赛跑的红绿灯,老人可以有尊严地独自缓缓行走。外婆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累了就问茶楼老板借一把椅子坐在街边休息,跟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打招呼,像在自家客厅。
第三幕:院旁的老人
妻子的奶奶亦年过九旬。奶奶常居农村,不愿进城与子女同住。乡下老宅是传统合院里一角。合院里原本等级森严的房间,被分给若干户人家,使得庭院成为寻常百姓的邻里广场。以前,庭院饱含浓郁的生活气息:这里是孩子的“游乐场”,是磨豆腐、晒谷子、吹土面等生产活动的场地,是各家共享的“客厅”,还是乡村重要的社交空间。这样的场景已被时间悄无声息风干,大抵只在春节假期回光返照。奶奶总坐在靠近庭院一侧的门边,迎着阳光,守着残破、静谧的庭院。庭院里有最后一扇夜夜点亮的窗。二、家的由来
对上述三位耄耋老人而言,家不仅是“宅”(居住空间),还包含“宅”浸入邻里的界面空间。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过类似观点。他指出,build的意义并非只是建筑、建造;其本义可追溯为dwell,即根植于某个地点并实现“苍天、大地、神祇、世人”四位一体的和谐。人们是为了dwell(寻找存在意义)才开始修建;并非所有building(建筑空间)都是dwelling(存在空间)。他还指出:Neighbour在古英语中的写法为neahgehur(neah, near; gebur, dweller)。所谓邻里、社区,指的就是dweller(建构存在的人)的命运共同体。其词源推理,遵循现象学的研究逻辑:人并非语言的主人;语言才是人的主宰。
我们不妨也从博大精深的象形汉字里思辨“家”的缘起。
“家”字包含两个部分。上边是“宀”(mian,二声),代表有四面墙与顶的建筑。下边是“豕”(shi,三声),意指猪。家的象形内涵,有两种常见释义。一种观点认为,家标志着先民能够驯养牲畜,定居某处,生活殷实。另一种观点认为,家代表着传统的建筑形态,即当今西南山区少数民族仍旧保留的“上屋住人、下屋养猪”的民居。两种解释均有令人费解之处。若为表达定居,似乎农耕活动更加契合;若为表达富足,似乎“贝”(代表财富、货币)更合适。西南山区少数民族民居的空间特点与当地的山地、丘陵地形有关,相应自然地理条件与孕育华夏文明的中原地区有显著区别。
在此,笔者提出一种新的解读。让我们关注“豕”的形态。它跟当下熟悉的家猪形象(憨厚、笨重、蠢萌)有显著区别:其从头部到背中有一排鬃毛,躯体线条清晰,身材健硕。而先民眼中的豕,行动如风,威猛若虎,果敢坚毅,以至于很多部落选用豕作为图腾。豕是自然野性的象征,也是先民向往、崇拜的力量。因此,“家”的象形,表达着先民在旷野之息(豕)中求索、建构存在意义(宀)的决心与意志。以下简要梳理“家”的内涵演化:
相对旷野:家狗、家猫;
相对流浪:安家、回家;
相对出族:家庭、国家;
相对一般:行家、庄家。
可见,“家”是人们为了确立存在意义而创造或追求的空间,具有多尺度(从单个家庭到地球家园)、多维度(集物理场所与精神寄托)与多功能(含居住、交换、漫游、创造等活动)。
比如,“酒家”很好地诠释了“家”的丰富内涵。它不仅代表酒肆或客栈(经营空间),也是掌柜、店小二、旅人等的住所,还是酝酿邻里社交、酸甜苦辣、爱恨情仇的交互空间。它不仅可视,还可听可嗅可尝可触,形成段义孚先生所说的“通感”。以大家熟知的“龙门客栈”与“同福客栈”为例,它们是武侠小说虚构的“酒家”,也是人们充满内心羁绊的现实空间的投射。
这些江湖“酒家”还穿越时空,浮现于那些遥远却相似的空间。譬如《老友记》里位于纽约的Central Perk Coffeehouse。比起咖啡店,“咖啡家”也许才是coffeehouse更精准的翻译。
此外,家甚至可以只存在于交互空间。住宅空间不一定是家。养蜂人的家总在路上:四季花常在,夫妻带着蜂箱追逐九州的花期、辗转各地的花海;这一路变化的时空就是他们的“家”。2017年春,路上的养蜂人。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2017年春,路上的养蜂人。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当诸多住宅与公共空间的交互界面集聚到一起,邻里生活便可能萌发,拓展家的物理边界,塑造家、社区乃至城市的精神意象。本雅明对20世纪初那不勒斯的街巷空间进行了细致观察。街巷两侧的公寓楼里,居住的主要是普通工人与小手工业者,其家庭住宅面积通常比较局促,使得阳台与建筑之间的街巷也必须被充分利用:大人在阳台边做家务、聊家常,小孩在街上玩耍,老人在街边休憩,而同为居民的底商和小贩维持着社区每日生活的运转并维护社区的安全。他把这样的街巷空间比作“邻里剧院”;每一座阳台好比剧院的包间。在这样的交互空间,人们不是退缩(retreat)到各自住宅,卸下社会人的面具;相反,每个住宅如同街道活力的源泉(reservoir),人气、亲情、友情、感情如洪水般涌入街道。
建筑理论家、空间句法创始人比尔·希利尔(Bill Hillier)和朱利安妮·汉森(Julienne Hanson)认为:健康、有活力且可持续的社区应是“虚拟”的(virtual community);它没有边界,持续演化,逐渐成为“交互社区”(interactive community)。
赫伯特·甘斯(Herbert Gans)研究1950年代末波士顿内城西区的城市更新时,发现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尽管许多社会精英疾呼保护西区(城中村社区),但在地的意大利移民对保护西区并不感冒;他们从没把自己的社区称为“西区”。“西区”这一概念由联邦政府的城市更新计划所创设;其边界是抽象的重建红线。居民感兴趣的是捍卫社区的商业街以及他们时常光顾的店家。
从上海交通大学建筑系一名阿根廷博士生那里,我也了解到一个有趣且颇为类似的状况。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社区的边界极其模糊,但每个社区的归属感却又那么鲜明浓烈。人们只关心:你在哪片球场混?你是哪个俱乐部的人?在阿根廷,球场、俱乐部、社区“三位一体”;谁要敢动球场,哪怕一片破草地,谁就得领略潘帕斯草原的桀骜不驯。
三、危机:宅与家
当今上海似乎上演着“住宅危机”。一方面,高企的房价超过大部分居民当下或未来可期的收入。为购买新房,人们需要验资(百万计)才能查看样板房,需要积分才能认筹,需要运气才能摇号。另一方面,持续上涨的租金、飘摇不定的租期以及海市蜃楼般的长租公寓,挑战着中低收入者的耐受力。
这背后,隐藏着关于家的深刻危机。家的内涵正快速趋近于“家中有财”:豕异变为肥头大耳、步履蹒跚、待价而沽的肉猪。
“宅”与“家”危机的产生,与“门禁社区”大流行息息相关。
门禁社区常被认为是维持治安的“法宝”。然而,真正创造治安新格局的,是社会经济条件的改善与电子监控等新技术的应用。可类比图书馆空间的演变。传统图书馆倾向于将藏书与阅读空间严格区分、封闭,以期减少图书盗窃行为,然而效果不佳。随着居民收入水平与教育程度的提升,以及闭路电视监控、电子磁条识别等新技术应用,现代图书馆变得更加开放:将藏书、借阅、休憩空间打通,乃至将它们与咖啡馆相连,在高效保障图书安全的同时,提供更好的借阅与学习体验。
有多种城市设计手法,用于打造门禁社区。一是通过路网实现封闭:缩减小区出入口,并在小区内部设置迷宫般的路网与频繁的“断头路”(cul-de-sac)。二是大幅增加建筑之间以及建筑与公共空间的距离,主要表现为被“开放”绿地或景观带环绕的高层塔楼。三是设置门禁(围墙 + 大门)、楼禁(入户刷卡)、层禁(电梯固定楼层通行)实现“灭菌式”的物理隔离。四是尺度隔离:以前述三种封闭形态为基底,通过接近或超过舒适步行距离的小区空间尺度,进一步缩减小区内外交流的可能。目前,上海的住宅社区被门禁社区支配,尤其是2000年后建成的小区。这些门禁社区大多集上述四种封闭形态于一体,封闭效果突出。
门禁社区缺乏灵活更新与韧性演化的机能,成为制约城市有机更新的桎梏:门禁社区任何局部的建筑密度、功能混合以及交通网络变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具有较高的实施成本与难度。为满足新增住房需求,城市住宅建设不得不更多地依赖郊区土地开发。新建住宅又往往采用封闭强度与空间尺度更大的门禁社区形态,进一步降低城市有机更新的能力。这样的恶性循环,被Bill Hillier和Julienne Hanson总结为“封闭 – 复制 – 等级”(enclosure – repetition – hierarchy)。其使得城市形态陷入效率低下且不可持续的蔓延当中,显著放大区位条件较好的城市更新项目(如上海外环以内)的稀缺性,引致更高的地价与房价,加速社会阶层的分化与固化。
相邻门禁社区的围墙,使得本应作为重要交互空间的街道沦为“荒芜”的小区边界与“冰冷”的汽车通道。同时,门禁社区的开发建设通常采用为数不多的模板,且追求小区整体风貌机械统一,使得建筑、街道、社区雷同乏味,令城市与建筑愈发难以“阅读”。20世纪上半叶,流亡建筑师邬达克(Ladislav Hudec)在上海开放的城市肌理中留下诸多经典建筑,如“武康大楼”、“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上海交通大学“工程馆”等。每一幢都独具匠心,融入不同街景,成为上海城市与建筑“可阅读”的典范。而令人无比心痛的是,一个典型门禁社区的空间尺度和体量,就可能超过邬达克建筑作品的总和。两者带来的交互空间品质大相径庭。
门禁社区对街道与社区交互空间的破坏,催生了“贩卖交互界面”的场所:现代购物中心。
1950年代,现代购物中心之父维克托·格伦(Victor Gruen)在设计室内购物中心(Shopping Mall)时,便已意识到创造交互空间界面的重要性;他主张,购物中心的使命和归宿是,成为社区(城市)中心。于是,现代购物中心的设计实践不遗余力地模仿、再造街道交互空间。商店立面的设置具有固定的空间节奏,但各个商户保持自身特色,实现统一与混合的和谐。环境气味与背景音乐选取舒缓身心、安定神经、刺激消费的种类。内部空间装饰的风格、质感、色彩与纹理,与消费主题紧密呼应。空间动线采用“杠铃式布局”(Dumbbell Diagram),让消费者往返于连结主力店(吸引点)的商业廊道,增加冲动消费的概率。同时,设置中庭并举办与消费相关的展演活动,进一步牵引各个商业廊道的人流,使得消费者的行动轨迹如“傅科摆”般重叠于中庭。
人们总以为,购物中心的空间与体验是“免费”的,却大多不自觉产生消费冲动,满载而归。人们忽略的是:购物中心提供的“免费”通感在反复灌输一个理念:我在故我买,我买故我在。
历经数十年的市场锤炼后,上述经典的室内购物中心体验,逐渐被人厌倦。在北美许多城市,购物中心遗迹(Dead Mall)成为显著的城市景观。人们渴望更强的感官刺激:主题乐园(赌场)闪亮登场。环球影城乐园里,提供19世纪纽约曼哈顿工人阶级街区(tenement blocks)的破旧立面与生活场景;甚至包括当代美国人很难想象和接受的露天晾晒衣物场景。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人们愿意为了影城的虚假“立面”支付昂贵门票,但却对真实的开放街巷空间嗤之以鼻。洛杉矶当代旗舰购物中心The Americana at Brand,充分吸收主题乐园空间设计技法,在营造传统开放街道体验的基础上,引入既具历史气息、又富梦幻色彩的有轨电车。身着传统服饰的列车长(演员)会热情邀请消费者免费乘坐电车,带领他们环绕中心绿地游览。中央绿地与喷泉被自带底商的门禁公寓或虚假的公寓立面环绕;绿地上进行着购物中心精心筛选策划的“社区派对”:人们在此消费,并成为购物中心的免费演员,乐此不疲地出演名为“社区生活”的大型真人秀,吸引更多人来此围观、消费,消费被门禁社区抹杀的交互界面与公共生活。这类商业空间在中国方兴未艾。“超级文和友”爆火便是典型例证:破旧的墙面、错落的电线、迷乱的霓虹与各式街边店,共同营造出一个超现实空间。几代人在这里寻找过去,缅怀逝去的时空。大多成长在门禁社区的千禧一代到此猎奇,体验市井生活的历史。曾经,大量中外城市坚定地消灭老旧(开放)街巷及其社区,宣称它们必须被推倒重建;人们深以为然。如今,时髦的商业(消费)空间以老旧(开放)街巷为蓝本,打造以刺激消费为内核、以空间操控为手段的界面空间;人们成群结队、飞蛾扑火般排队打卡消费。
四、家的结局
家是我们独立于世、建构存在的时空舞台,也是邂逅彼此、相濡以沫的传奇江湖。家从来不只是“住”的空间;家还存在于住宅与公共空间的交互界面:以院为家,以店为家,以街为家,以市为家。然而,随着门禁社区大流行,住宅越来越贵,邻里越来越远,街道越来越空,建筑越来越乏味,交互空间越来越虚伪。这也许是眼下“住宅危机”的全貌:“家”被大卸八块,每块血肉都被明码标价。
我们或许感慨文章开头三位耄耋老人对“家”(交互界面)的执着:坐在冰冷的石墩上,思念长街上热闹的店家,守望静谧残破的庭院。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目不转睛盯着智能手机屏幕,辗转于各个APP的人机交互界面,在虚拟与现实的接口谨慎围观世间百态、感受人间冷暖。也许这就是未来“数字城市”的雏形,是势不可挡的时代潮流。抑或是,我们还有机会,在现实世界里重新审视、检讨门禁社区,共同想象、设计并创造更加安全、开放、自由、多样、包容的新社区、新家园。
更好的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参考文献:
Benjamin, W. 1996. Selected Writings Volume 1: 1913-1926.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Gans, H. 1962. The Urban Villagers: Group and Class in the Life of Italian-Americans. New York: Free Press.
Gruen, V. 1964. The Heart of Our Cities: The Urban Crisis, Diagnosis and Cure.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Heidegger, M. 1975.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Inc.
Hillier, B. & J. Hanson. 1984. The Social Logic of Space.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Tuan, Y. 1977. Space and Place: The Perspective of Experienc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apolis Press.

责任编辑: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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