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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之旅⑧|敦煌:网红旅游业下的古城
马特
2021-11-03 14:2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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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敦煌的路上经过瓜州,瓜州往北有一片黑戈壁,一百年前那里有一个传奇人物黑喇嘛丹毕坚赞,他是个出生在新疆的卫拉特蒙古人,他拥有俄国国籍,但自称来自里海边的阿斯特拉罕。这个人既反清又反俄,更反对革命后的俄国和蒙古政府,在中蒙俄三国交界的戈壁当了土匪,极具人格魅力,称自己是大黑天护法,拥有超自然力量,最后被蒙古军警逮捕处决,他的头被存放在冬宫博物馆里。 
在火车上,我重温了一遍井上靖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敦煌》,这部拍摄于1988年的电影也是我对敦煌最初的印象来源。片子讲的是公元1036年敦煌被西夏吞并的历史。安史之乱后唐帝国衰弱,吐蕃趁机占领沙州六十年。848年本地豪强张议潮发动起义,击退吐蕃军队建立归义军政权,以沙州为中心,名义上恢复了唐帝国在敦煌地区的统治。 
之后唐帝国军队收复三州七关,但是对天水以西的领土态度消极,不愿再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归义军在收复沙州和瓜州后继续进攻,又占领了伊州、甘州和肃州。851年归义军使团到达长安,唐宣宗任命张议潮为河西节度使,归义军号称收复河西十一州,但脱离吐蕃控制的党项、回鹘、吐谷浑各个部落依然处于独立状态。又过了10年,归义军终于占领河西重镇凉州,收复了整个河西走廊。 
张议潮在69岁时入朝觐见唐帝国皇帝,之后留在长安被视为人质,归义军政权逐渐衰落陷入内乱,伊州和甘州被回鹘占领,肃州不再听从归义军,相隔很远的凉州也实际上脱离了归义军的控制。到张议潮的孙子张承奉领导归义军时,领土只剩下沙、瓜二州。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称帝建立后梁政权三年后,张承奉也称帝建立西汉金山国,这是在西凉政权之后敦煌第二次成为国都,但只有8年的时间,回鹘军队进攻敦煌,张承奉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称甘州回鹘可汗为父。 
张承奉死后,张议潮的外孙女婿曹议金重新建立归义军政权,他积极拉拢周围政权,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甘州回鹘可汗和于阗王,并让儿子曹元忠娶了于阗王的女儿。当时中原正是五代时期的后唐,曹议金获得了唐庄宗李存勖的正式册封,曹氏归义军政权一直坚持到公元1036年被西夏吞并,也就是井上靖的《敦煌》里描述的那一幕。 
1372年,明帝国控制河西走廊并修建嘉峪关,嘉峪关以西归羁縻卫所关西七卫管理,敦煌由沙州卫管辖。1516年吐鲁番汗国占领敦煌,明帝国在1524年封闭嘉峪关,放弃瓜州和沙州。此后两百年,敦煌和中原失去了联系,直到大清国击败准噶尔汗国后重新占领嘉峪关以西。 
来到敦煌的第一站,我先要去寻找敦煌老城的遗迹,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古老的敦煌城内几乎没有古建筑。因为现在这座党河东岸的敦煌城是清朝雍正时期建的,旧敦煌城在党河西岸,我在酒泉时拜访的那座古墓的主人西凉王李暠去世后,北凉王沮渠蒙逊进攻敦煌引党河水灌城,古城几乎毁掉。
明朝放弃嘉峪关以西,敦煌逐渐败落荒废,直到清朝雍正时期旧城被洪水彻底冲毁,在党河东岸修建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敦煌城区。1907年,斯坦因拍摄的照片里还能看到曾经的老城门等建筑,可惜的是,“文革”和1979年党河洪水让新城的清朝建筑也几乎全毁,1990年代后的城区建设拆除了沙州夜市周围的几栋清朝建筑,也就是最后一点古建筑遗迹。
我来到党河西岸,找到曾经的敦煌旧城西北角墩,像一座小土山一样,城墩比城墙高出一倍多,下部为夯土板筑,上部是厚大土坯砌成,这几乎是旧敦煌城唯一的大型残留。敦煌旧城西北角墩是旧沙州城仅存的遗迹。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敦煌旧城西北角墩是旧沙州城仅存的遗迹。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1907年,马达汉在旅行中注意到了这座老敦煌城的废墟,在他的记载中,当时的敦煌城有夯土建造的外城墙和砖砌的内城墙,但城墙维护的很差,已经部分倒塌。交叉的街道把古城分成四部分,在城南有一些大仓库作为粮仓,这座粮仓保留了下来,就是沙州夜市对面的南仓。在城北的沙州乐园里还有一座北台遗址,实际上就是一截土墙,原本是内城的北台庙,这大概就是清朝时期敦煌城的范围。
我跟随着一篇博客文章的指引,在城区内找到了火神庙大殿,这是城里难得残留的老建筑,已经不开放了,被包围在一片居民楼中。围绕这座庙有一段学术争论,日本学者小川阳一认为,这是唐朝时粟特人修建的琐罗亚斯德教火庙的延续。而中国学者姚崇新认为,这座庙是中国本土的火神庙,他的观点是,宋元之后中国人并不会将外来的祆教火庙与本土火神庙混淆,而且唐朝时的敦煌沙州城在党河西岸,现在这座敦煌城是清朝重建,火神庙也是清朝的建筑。火神庙大殿是敦煌城里难得残留的老建筑

火神庙大殿是敦煌城里难得残留的老建筑

从火神庙走回旅馆,街道上有很多卖李广杏的摊子,这是敦煌特产,我在河西走廊一路喝过来的杏皮茶,最正宗的原料就是使用李广杏,不过李广本人好像并没有到过河西走廊,在酒泉和张掖屯兵的是他的孙子李陵,而在河西走廊建立功勋的是李氏家族的仇人霍去病。 
晚餐我找到一家离夜市较远的小餐馆,典型的西北回民一家人开的店,媳妇带着两个小孩坐在门口玩,丈夫和母亲招待客人。敦煌的物价不低,基本都是旅游导向,这边的单人游客比较少,多人游客或旅游团更愿意去大型餐馆或夜市里的网红店。
司机说,正常年份里6月应该是旅游小旺季,接下来就是暑假旅游大旺季,但受疫情的影响,旅游业比往年低迷不少。司机听说我为了写作而来到敦煌,他建议我可以之后挑淡季再来,看看当地人真正的日子是什么样。
在敦煌最重要的一站就是莫高窟,不过作为普通游客参观莫高窟恐怕收获有限,因为每个石窟参观的时间太短而且不允许单独自由参观,由于缺少照明,壁画很难看清楚细节。如果一定要谈到实地参观的必要性,在石窟中会有更感性的体验,空间距离、尺寸比例、光线、温度、实物质感、空气中尘埃的味道等等。当然这些体验基本上都来自半个世纪里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的辛苦工作,在老照片里可以看到很多壁画破损非常严重,如果没有保护和修复,我们今天看到的大概就是一团模糊的颜料。 
在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后,各国探险家来到敦煌带走大量珍贵文物,然而这并没有引起中央和敦煌地方政府足够的重视,甚至敦煌政府还做出过一件荒唐的事情,把一支外国流亡军队滞留在莫高窟内。
俄国十月革命后,反对苏维埃政权的白俄军队进入新疆,白俄军官安德烈·斯捷潘诺维奇·巴奇赤和鲍里斯·弗拉基米洛维奇·阿连阔夫试图将新疆作为反攻俄国的根据地。后来在远东的白俄领导人谢苗诺夫要求阿连阔夫与自己会合,杨增新同意派马车送他们经甘肃前往蒙古。
1921年6月,阿连阔夫的军队到达敦煌,敦煌政府担心影响城内治安,不敢放白俄士兵进城,将他们全部安置在莫高窟中,这些白俄士兵将洞窟的门窗拆卸当成燃料,在洞窟内生火做饭,很多壁画被烟熏得无法辨认。 
随着事态扩大,杨增新又把在莫高窟的白俄军队劝回新疆,他们后来很多加入了新疆归化军。阿连阔夫本人一开始被送到兰州阿干镇一个村子里,后来杨增新把他接到迪化软禁,1923年冯玉祥扣留了阿连阔夫引渡给苏联,之后他被判处死刑。 
如果想欣赏莫高窟壁画的细节,更好的方式是去数字陈列中心,里面有8座全比例还原的石窟,能近距离欣赏壁画的空间位置比例。莫高窟在不断进行数字化处理,随着西北地区湿度的变化,未来有可能会关闭石窟。我猜测以后会把整个莫高窟完全复制,在博物馆里重建展示,然后原石窟就彻底封闭完全用于研究保护了。
来到莫高窟的游客都会在九层楼拍照,因为石窟内不允许拍照,九层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来过莫高窟的地方,莫高窟的文创雪糕也以九层楼作为模板。今天的九层楼前身是敦煌商人戴奉钰在1898年修建的五层楼,1908年伯希和带领法国中亚考察队来到莫高窟,摄影师夏尔·努埃特拍摄了当时的五层楼。1924年华尔纳来莫高窟时发现“北大像”完全暴露在户外。1927年敦煌德兴恒商号布施修建“北大像”外建筑。1934年斯文·赫定来敦煌考察期间拍摄了还未竣工的九层楼,是九层楼最早的照片,到了第二年九层楼终于建成。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是标识性的旅游景观,但现在看到的这座建筑历史并不长。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是标识性的旅游景观,但现在看到的这座建筑历史并不长。

敦煌周围的另外两处景点——阳关烽燧和玉门关小方盘城——我都没有去,其实古代写下这两个地方诗歌的诗人们也大多没有去过现场,也许地点本身并不重要,还是留在脑海想象中吧。 
历史上的玉门关也不止一座,古代诗人们也不太能分得清楚,在唐代诗人的视野里,玉门关是汉地和西域的分界线,更多是一种文学表达意向。今天作为景点的这座玉门关,在东汉光武帝时期就废弃了,之后的新玉门关在瓜州县境内,已经被淹没在水库下面。 
王之涣有一首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诗的另一个版本,第一句是“黄沙远上白云间”,这个词更为准确,因为玉门关距离黄河太远了,而“黄沙”更符合周围的沙漠环境。 
另一位唐朝诗人王昌龄也有一首提到玉门关的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虽然是边塞诗人,但也没有真正到过玉门关,因为在玉门关看不到雪山。相反出生在西域的李白倒是可能亲眼见过玉门关,他的诗更为应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如果没有莫高窟,敦煌可能是我这一路印象比较糟糕的地方,所有依赖旅游业的小城市都有一种昂贵而让人尴尬的气息。但反过来想,曾经的敦煌是丝路重要的贸易城市,这条商路上很多过往的重要城市都已经荒废,能支撑繁荣到今天的是少数,敦煌的旅游业本就是意外收获,如果没有莫高窟,孤悬沙海的敦煌怕是难以依靠一堆土墙残骸经营旅游业,莫高窟也算是敦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在河西走廊的旅行就此结束了。这趟旅行遗憾很多,大部分历史遗迹毁于自然灾害和政治侵害,但收获也很多,在河西走廊,我摸索到了罗马-波斯世界与中华世界的融合地带,这里是佛教与儒家的乱世避难所,是中央帝国的内地边疆,也是古典知识分子自我放逐的文化保存地,即使当代经济衰退,也在种种细节上保留着传统商路的文明高度。

责任编辑:冯婧

校对: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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