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墙故事】一朵沉默的格桑花

2021-10-23 09:25
上海
我把他装进了

一个纸盒里,

然后把盒子

从12楼扔了下去....

“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上海市未成年犯管教所(以下简称未管所)的民警对梅朵(化名)进行个别教育时,梅朵这样说道。

梅朵,23岁,2017年因犯故意杀人罪锒铛入狱。

这个出生于若尔盖草原的藏族姑娘曾经是整个监房里最沉默的罪犯。懦弱、逃避、无知……她总用沉默为自己筑起一层牢牢的保护壳,像鸵鸟一样将自己囚禁在里面,直到当她不得不直面现实与困难时,她选择了最残忍、最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无忧无虑的格桑花

少女梅朵在若尔盖草原度过了美好的青葱岁月。念完初一后,她就告别了学校,沿着祖祖辈辈的足迹,在家中放牧种田。

农忙的时候帮着家里收割青稞,天气冷了上山挖虫草补贴家用,正值豆蔻的藏族女孩,将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两团高原红就是天生的装饰,笑起来宛若高原上含苞待放的格桑花。

可是放牧种田能赚几个钱?除了自给自足以外再也没有富余。于是20岁那年,她第一次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村镇,来到若尔盖县城,在一处幼儿园找了个工作,帮忙带带孩子,打打杂。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

“那个晚上。”梅朵吞吞吐吐地说。

她不愿意过多回忆。那晚的噩梦至今仍魇着她的灵魂。

蒙尘的格桑花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还有几天幼儿园就放寒假了。一个平日里一起玩的好友突然鲁莽地闯入,夹带着一身酒气。

试问有几个女人的力气可以敌得过吃着牦牛肉长大的壮硕的康巴汉子?结果可想而知。

梅朵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比起正义得到伸张,她更害怕吃人的流言蜚语,她甚至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

她选择了沉默。

梅朵悄悄地从幼儿园离职,回到了生她养她的村子。

之后的日子里,她常常独自一人来到村中的寺院里,顺时针绕着佛塔,转了一圈又一圈,从白露微曦转到月明星稀,从寒冬转到初春。她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一切都过去了。

后来,在寺院做喇嘛的叔叔结识了一位在上海开藏餐吧的游客。

他询问梅朵愿不愿意去上海,去藏餐吧工作,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4000块钱的收入。这对梅朵来说无疑是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简单收拾行李,跟着叔叔前往上海。

她来到这家藏餐吧做服务员,用并不流利的汉语向南来北往的客人推荐着来自雪域高原的特色美食,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越来越喜欢上海这座城市,想努力在这里扎根下去。

可正当她以为新的人生开启的时候,她的身体出现了异象——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残忍的格桑花

“有时候里面像是住了一条鱼,会突然动起来,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梅朵说道。

她不懂,这是胎动。

此时孩子在她肚子里已经6个多月了。据她自述,因为月经一直不规律,所以没有把停经放在心上。

直到夏天来临,衣服越穿越单薄,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怀孕了。她在宿舍里痛哭,疯狂地锤打着肚子。刻意遗忘的噩梦如今再度降临,她明明是个受害者啊!可如今……

她恨命运的残酷, 但面对着这日益长大的“球”,她束手无策,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如果生的时候能一起死掉,那是最好的。”

一天中午,梅朵感觉到了腹痛,便和老板请了假回宿舍。

她要生了。

她怕弄脏床单,便把孩子生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是个男婴。孩子太小了,胳膊和腿都很细,就像刚出生的小牲口,她不敢多看,将赤身裸体的婴儿放置于床上就继续出门上班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班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六点,看着躺在床上的“麻烦”,她的头脑一片空白。面对这突然降临的小生命,她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孕育的激动和欣喜,对那晚闯入的不速之客的憎恨却涌上心头。

她找来一个纸盒,将孩子放进去,用封箱带结结实实的绑好,就像存封一个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打开窗户,将纸盒从12楼扔了下去。

那个误入人间的小生命,从无情的生母手中坠落,掉在了二楼住户的雨棚上,他的生命定格了。从出生到死亡,不到五小时。

周围的邻居闻声赶来,迅速报了警。整个小区都沸腾了,而此时的梅朵竟丝毫没有觉察,仍在闷头大睡。4个小时后警察找到了她……

重新绽放的格桑花

梅朵在未管所服刑改造之初,其主管民警就注意到了这名罪犯的存在语言障碍、异常沉默的情况,在对其开展个别教育时,她也是寥寥几句,不愿过多交流。

但当主管民警与她谈及家人时,她哽咽了,眼泪也簌簌地掉了下来。她说,在法庭上她看到哭得几乎昏厥的母亲,心如刀绞。这是母亲第一次离开大山,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自己女儿在法庭上戴着手铐脚镣接受审判的模样。

亲情无疑是梅朵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许能成为民警打开她的心锁、开展改造工作的一把钥匙。

民警给梅朵家里打去了电话,希望通过让梅朵与家人重建联系,打开心扉,正视自己的犯罪行为并积极改造。这时却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难题:梅朵家里没人会写字,也没人能讲几句汉语,语言的阻碍使得民警沟通交流起来困难重重。唯一的办法是与梅朵的妹妹联系——只有还在上学的她会讲汉语。

但梅朵的妹妹只有在节假日才会从学校回家,为了顺利开展工作,每到节假日,民警都会第一时间拨打电话,与梅朵的妹妹取得联系。

就这样,在民警的不懈努力下,梅朵与家人建立了书信联系。虽然每封信的字数不多,来信的周期也很长,但是民警发现梅朵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梅朵开始做出了改变,从刚开始的沉默寡言、消极改造,到主动找主管警官汇报情况、谈心谈话,她正一点一点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并且正视自己曾犯下的过错。

她在服刑期间参加了义务教育,读完了初中课程,完成了回炉,现在已经能无障碍的阅读和书写。她还主动报名参加了监狱开展的化妆班,并考取了证书,在她出监后能有一技之长来讨生活。

在监狱这所特殊学校里她收获了很多,也真正地化刑期为学期。

个别教育谈话

“你现在觉得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呢?” 刑期即将接近尾声,主管民警再一次提问梅朵。

梅朵向民警吐露了心声:

“您很多次问过我这个问题,在这段服刑日子里,我学会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我曾经以为我犯罪是因为我没怎么上过学,不懂法,不知道什么是怀孕、什么是堕胎,最终酿成了大错,您的一段话点醒了我,您说:

在一些教育落后的地区,确实存在着许多‘梅朵’,没读过书,但就像他们不认得斗大的汉字,却能看懂天象节气;不清楚自己身上最基础的生理变化,却熟知农作生长态势、牲畜病理治疗一样,他们也不懂法律条例,却有最基本的道德良知,知道生命是宝贵的,杀人是不对的。

我用被伤害的经历与受教育程度不高作为借口,来掩盖我的懦弱与不作为,我对生命没有最基本的敬畏之心,也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还用最残忍的手段把憎恨发泄在那个孩子身上……”

梅朵忏悔道:“我对不起这个孩子,也对不起爱我的家人,如果佛能原谅我的罪孽,再给我一次做母亲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地爱他。”

“那你出监后害怕周围人的流言蜚语吗?”民警问道。

“当然怕,离开了这么多年,村子里肯定有很多流言和猜测。这是正常的,也是阻止不了的,我现在不会逃避了,虽然很难,但我会坚强地面对。因为我不在的日子里,父母已经为我承担太多了,我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说到未来,梅朵的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很幸运在这里学到了很多,警官们对我的开导与教育让我受益匪浅。”她感激地说道。

“再遇到问题,我会好好地面对,多和家人朋友交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用理性对待。回归社会后,我想去做一名婚礼跟妆师,这也是我在未管所服刑期间学习掌握的一项技能,我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原标题:《【大墙故事】一朵沉默的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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