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40周年|当兵的用手扒出小明明,手都流血了

刘永海 郭明 赵慧
2016-07-26 13:44

【编者按】

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40周年。

1976年,那个特殊的时代,尽管那是一次官方通报7.8级,实际为8.2级的大地震,但当时拒绝一切外援,也拒绝一切人民群众自发的内援。参与抗震救灾的人不许拍照片,因此,那段历史显得尤为珍贵。

在唐山大地震40周年之际,在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的主持下,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金大陆联合上海文化出版社,共同出版了《上海救援唐山大地震》(口述实录卷)。课题组历时半年,采访了近百位参与唐山大地震救援的医疗、工业、建筑、规划及解放军指战员,讲述他们救援唐山的过程及亲历的多次余震。此外,也采访了众多当时地震中的幸存者。

上海文化出版社副总编辑罗英在回答编辑这套书最大的体会时给出的答案是:我们面对生命的态度是什么?唐山人民,上海救援者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人性的光辉是生命高于一切。

金大陆在后记中写道:唐山一震,举国惊叹。上海的“工农兵学商”戮力同心,众志成城,前赴后继地奔向唐山——为救死扶伤,为重建家园,奉献出了上海人民的大勇和大爱。

然而,四十年了,属于上海人民的光荣和骄傲的这一页,却因种种非常的原因,没有得到应有的开掘和整理。今天,我们以城市记忆志愿者的身份站出来,通过口述采编、史料选编、影像汇编等,不仅为这座城市留驻这段特殊的历史,更为发现当年的感动……

以下口述选自上海文化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上海救援唐山大地震》(口述实录卷):

口述者简介

郭来,1941年生,地震时为66军589团一营教导员,组织挖救白海明。后转业到唐山市房管局房地产权监理处,处长。

采访人:刘永海(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教授)、郭明、赵慧(均系唐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法学系在校生)

时间:2016年4月27日

地点:河北省迁安市城关镇小王庄东面烟台吴庄,郭来家中

图左为刘永海,图右为郭来。

问:今年是唐山地震40周年。我们唐山师范学院历史系与上海市党史研究室“上海支援唐山大地震”课题组合作,现就当年部队和上海虹口的医生联手救出“小明明”一事进行采访。

郭来:我在部队干了20年,后来转业到唐山房管局,又干了20年,现在退休10多年了。40年啦,但那场灾难和解救小明明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问:地震时您及您所在部队的情况是怎样的?

郭来:地震时,我所在的部队为陆军66军。其中,197师589团驻唐山市东矿区赵各庄(今古冶),我在一营当教导员。强震发生时,我团本身就驻营在灾区,也有十多人遇难。但第一时间就由负伤的团长、参谋长组成了抗震救灾指挥所,下达了救人的命令,大约两小时内,救出数百人。接着,全团出动了11个连队,两天内救护驻地群众1251人,急救、包扎负伤群众2000多人次。我们一副营长家中四位亲属遇难,仍然带着队伍战斗在第一线。因我团组织自救互救,成绩突出,中央军委荣记集体二等功。

问:可以说你们是最早进行抗震救灾的解放军部队。

郭来:是的,因为部队驻在东矿,就近方便,况且想往别处走也走不了。道路都震坏了,汽车都动不了。救了一天,到28号晚上,银行、百货商店都派上警卫看着了。29号又抢救了一天,东北的救援部队就开进唐山了。

上午,上级告诉我,要组织一个连去维持秩序,以便接东北的部队顺利入唐,因为地震的时候,滦县大桥断了,路的两边都是灾民,要让东北入唐部队的车开过来,那天上午主要是干这个活。29日下午,好多部队都来了,像河北66军,东北的40、39军等,都是分片负责救灾的。我们197师被划分到了当时的唐山市革委会那片。那一片的道路都堵上了,第一辆车是我们副营长领着进去的。当时的条件十分简陋,没有帐篷,也没有背包,有的人只穿着裤衩,有的人还没穿上衣,武器也没带,急急忙忙就来了。这样,就开始寻找驻扎的地方。我找到了今煤医那边(注:唐山煤矿医学院,今属华北理工大学),那院里有不少大树,树荫浓,可供战士休息,你想部队如果没有体力也不好完成任务啊!同时地势也比较高,下雨也不至于涝水,很适合驻扎设营地,挺好就这么定了。接着,我们就马上布置搜救,开始主要是扒活人,过了三四天,活人没什么希望了,就开始扒死人。尸体一个一个扒出来之后,用那种黑色的大塑料袋子装起来,移到路边。

问:是等着其他的部队运走?

郭来:不是,自己挖,自己埋。记得我们扒的尸体主要掩埋在路北区机场楼一带,那边有个大坑,尸体都埋到了那边。尸体推进大坑以后,再扔石灰用以消毒。七月,正是天热的时候,四五点钟部队起来就开始工作,每天就是扒活人,扒死人。

问:怎么发现小明明的?

郭来:煤矿医学院里面有个标本室,讲课用的。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个位置上扒人。小明明老家是秦皇岛人,他有个二大爷,8月2号赶到了唐山;他爸白景儒在石家庄开会,8月2号也赶了回来,哥俩就碰面了。白家被压在废墟里的有小明明的妈妈和小妹妹,她俩都遇难了。小三岁的弟弟白海翔比较幸运,几天后从废墟里出来的,只是胳膊砸伤了,所以挎着一个胳膊。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白景儒哥俩就开始扒人,妻子、闺女、大儿子全被埋进去了。

这个小明明,是秦皇岛的爷爷奶奶拉扯大的,跟爷爷奶奶亲,跟他二大爷感情也深。这哥俩一边扒人一边说话,小明明听见了,他对二大爷声音非常熟悉,然后开始叫,声音很小,跟小猫似的。白景儒哥俩儿恍惚听到有人喊,但听不清。然后找来一个小孩,小孩子的耳朵比大人灵敏呀!这孩子一听,说,是,是有人。这么着,哥俩赶紧就去找解放军。

搜救小明明的现场。

:你们部队正好在附近吗?

郭来:对,那是8月3日清晨5时许,我率部队一个排,准备执行别的任务正赶到那里。白景儒跑来报告了,因为我岁数比较大些,大小也是个领导。我一听此情况就说:现在这个就是任务,当时扒人,扒活人,哪怕只有点滴的希望也要百分百努力。我和排长立即带领全排战士跑步赶到现场。不久,团长和卫生队医生也赶来了。但我在现场始终没有听清下面有声音,越着急越听不见。有个小孩说,我听见了,就在这里,有声音,很细小的声音。这样,确定了小明明的大致位置。

问:小明明在下面埋了这么久,你们是怎么施救的?

郭来:当时,我就跟排长商量怎么扒。我说,最要紧的是不能使用工具,使用工具碰到人之后,万一人家没被砸死,被你工具给不小心伤到了,这可不行啊!再说,当时也没有现在这样先进的工具,只有棍子之类的东西。所以我说,咱们扒的过程,分两层作业,一层从废墟上层入手,因为它这个楼房的构造是格子楼,是石头垒的,跟其他的房子不一样,比较疏松,倒塌之后也只有两层,先从上面扒,可以减轻这个压力。现在找到了这个点,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方向清楚,上面一个班挖,下面一层再让一个班横着挖,这样从纵横两个方向进入。倾斜的屋顶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为了不伤着小明明,战士们用双手扒掉了一米多高、两米多长的断墙后,再扒出一个洞口。此时,余震发生了,一块水泥板突然下滑,一个大砖垛松动倾斜,战士们临危不惧,果断地用身体撑住,保障了抢救工作的顺利进行。

:看来救助小明明不是那么容易的。

郭来:开始扒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烟尘太厉害,特别呛。小明明被埋了一个星期,生命已经到了极限,千万别地震没把人压死,救人时把人呛死了。所以,我叫战士们扒的时候必须得泼水。大家就用锅碗瓢盆开始接水往里面泼,泼一遍水,扒一层土。真的,要是不泼水,就会被灰尘呛得窒息。因为往下泼水了,小明明被溅到了一点,有些兴奋了,声音也变得有些大了。这样就找到了具体位置。

:是你亲自从洞里把小明明抱出来的呀!

郭来:地震七八天了居然还有活人,大家都很兴奋。当时救人的有不少都是年轻的战士,我怕他们控制不了力道,就自己进去了。我从洞里进去后,在楼角上发现一个小桌子。那个小桌子上边有一个老式厕所的那种水箱,震前是用来放粮食杂物的,我记得里面有一包挂面,还有点杂粮之类。地震时不知道怎么一股力,就把小明明弹射到那里了。他在那躺着,稍微可以动,但是起不来,也出不去。他的位置非常好:恰巧在桌子下边,水箱的上边,被嵌在那里。事实上,他不能动反而好了,最大程度地保存了体力。扒着扒着,我看到小明明的脚了,接着再清除小明明身上的砖灰,就把小明明抱了出来。

医务人员对获救的小明明进行检查。

问:把小明明抱出来的情况怎么样啊!

郭来:被埋压了147小时的小明明获救了,在场的人热泪盈眶。当时,他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头,不到20斤,严重脱水了。他的脖子后边硌在水箱上,流出来的血都干了,排的大便也都干了。在扒的过程中,有一个医生、一个医助、两个卫生员就时刻在周围准备着。救出后,医生准备氧气管,就怕他缺氧。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药。一个礼拜看不到太阳,猛地一见阳光,眼睛会被刺到,所以旁边搭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小帐篷,找了个褥单,弄几根木棍一枝,能遮阳就行。小明明的父亲是医生,他把葡萄糖液送到小明明嘴边时,激动地说:“孩子,喝吧,这是毛主席派人送来的!”以后,我们就把小明明交给医生了。

:扒救的过程持续了多长时间?

郭来: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五点多开始扒的,快七点才扒出来。

问:现场参与扒的人有多少?

郭来:很多,一个排,三个班,很多当兵的手都流血了,不能让一个人干,得大家轮着干。加上卫生所的人,得有四十多人呢。

:旁边有群众吗?

郭来:有,小明明他爸、他大爷就在那,群众也在,大清早的,具体多少,就不清楚了,顾不上这个了。

问:扒完了之后,第二天就转给上海医疗队了?

郭来:军队中也有卫生所,刚开始是由他们救治。后来叫来了上海医疗队。

问:此后的小明明是怎么救治的?

被救一年后,小明明随父亲看望救他出来的解放军郭来。

郭来:小明明救出后,我也去看过他几次。我也知道一些上海医疗队的事,有上海医生在,这事就不用咱们操心,咱们也不是这个专业,没人家主意多。我听他们商量着,有人建议转运到外边救治,后来综合考虑还是决定就地治疗。有前几天(2016年4月24日,“小明明”白海明专程来到上海,感谢救命恩人。当时郭来和刘永海也赶到现场)咱们去上海的时候,那几个外科大夫、内科大夫、儿科大夫,人家检查一看,有生命体征,骨头没受伤,就是呼吸系统有问题,当地保守治疗,慢慢就能恢复。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还有其他的搜救任务啊。

问:小明明被救出后,社会反应怎么样?

郭来:当时就产生了轰动效应。大家一听说震后七天,废墟中还有活人呢,都很激动。这就是说,还有可能找到活人,他能活,别人不能活?所以,这件事又激起了新的一轮搜救热情。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大伙儿拿着管子去废墟上听,只要听见动静,就动手扒。以后,就有了扒出活鸡、活鸭、活狗的,还有扒出活鹦鹉的,总之,只要是活的,就得扒出来。其他部队最后扒出的是哪些人不知道,我们部队扒出的就是小明明。

为什么这孩子能活,好多人不理解:这六七天,他没吃啥没喝啥?我想,他们家这个楼是石头垒的,空隙大,空气流通比砖墙效果好,这是第一;第二就是他没受伤,使他能安全地活过来;第三个就是扒他的过程中,没用工具,救助方法得当,边扒边泼水。后来,在总结经验的时候,上海的大夫都说这个处理方法非常好。我那时候也是急中生智。

(顾翔普对此采访亦有贡献。本文原题为:大爱创造了奇迹——“小明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