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伟|忆顾城,在上海武夷路的日子
张毅伟|忆顾城,在上海武夷路的日子 原创 张毅伟 活字文化
从那天起我们一路走来,
时间的走廊忽明忽暗,
在十四年的尽头戛然而止。
——北岛
2021年10月8日,是诗人顾城去世的第28年。
说起顾城,大多朋友或许都会立刻想到“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两行诗几乎从问世起,就成了当代诗歌金句。从更广阔的创作风格,人们则习惯于认为顾城是一个“童话诗人”。但在诗歌评论家唐晓渡看来,这种界定更多基于的是顾城早期和中期的作品,“尽管不无道理,但远不能概括顾城作品的丰富性及后期的重大变化。”
顾城(1956—1993)是中国当代诗歌史上最具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他的语言才华高标特出,诗作纯净自然。他的作品被译成英、法、德、西班牙、瑞典等十多种文字。《鱼乐:忆顾城》是顾城的友人所创作的怀念文集,包括11位知名的作家、诗人、学者和译者所创作的纪念顾城逝世二十周年的回忆性散文,如舒婷、王安忆等;更收录了66张珍贵历史图片,立体地展现了顾城的诗歌人生。
斯人已逝,悼念之情真挚。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顾城好友张毅伟在其逝世二十周年写就的《在上海武夷路的日子——回忆顾城》。
在上海武夷路的日子——回忆顾城
毅伟 | 文
本文节选自《鱼乐:忆顾城》(中信出版社,2015年)
顾城和毅伟每次与北岛在一起,都必然会谈起顾城,感慨与伤感顾城的离去。
今年,已是顾城离去的第二十个年头了。当年他把自己定格在三十七岁,以至于今天,当我们怀念他的时候,感觉他还是那样年轻。
北岛是我和顾城共同的大哥,他一再嘱咐我,写一写顾城在上海的往事,以表达对他的怀念。我意识到我必须去完成这个回忆了。
二十年前,当顾城与谢烨的噩耗传来,就有些熟悉的媒体要求采访我,其中有些记者与编辑还是很好的朋友,当时我都婉言谢绝了他们,因为我觉得面对这样的噩耗,我无从说起,也害怕说起,因为顾城与谢烨,都是我熟悉的朋友,在那样的时刻,我说什么都不合适,都可能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感谢北岛的鼓励,二十年后,让我内心终于有了力量,再说起顾城。
一
顾城为了这份回忆,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又去了当年顾城在上海居住过的武夷路,那是上海西面长宁区的一条老街道,为了寻找当时的印象,我在那里徘徊了许久,而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时过境迁,以往痕迹都难以找寻,那些过去的情景还依然可以追溯吗?
当年,顾城为了谢烨,为了与谢烨的一场奇特的恋爱,来到上海,先是住在虹口区多伦路的亲戚家里,之后他选择了谢烨居住的长宁区,选择了靠近谢烨家的武夷路,购置了一所很简易的民居,在此居住下来。如今想来,顾城的这个举动,当然是一个爱的举动,但又何尝不是一个沧桑的开始。
而今天,当年顾城所居住过的这个区域,已经事过境迁。
尽管武夷路还是那样窄窄的一条街道,但是周边的环境以及建筑完全变了,尤其是顾城当年所居住过的那个平民区域已经不复存在,在原来的地址上已经建起一个很大的体操馆,许多人在体操馆前的广场上乘凉,灯光照耀之下,孩子们在奔跑。
人们并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诗人,一个看我们很远、看云却很近的诗人,一个用他那黑色眼睛去看世界、用他那近似童年的真诚去大声朗诵的诗人。
那条过去夜晚亮着黄色灯光的静静的武夷路,那个为顾城打印过许多诗稿的打印社,那个见证了顾城与谢烨的浪漫爱情的小屋,已经完全消逝了,消逝得干干净净。好像是一部生动的电影从胶片上完全消逝。
物已不是,人也已非,剩下的只有我们的怀念,顾城与谢烨,你们还记得这条街道吗?这条位于上海西部的,承载过你们爱情的街道。
三
1986年冬,顾城、谢烨这个武夷路小屋来过许多顾城的朋友与客人,北岛不止一次来看望顾城,前辈诗人王辛笛先生、姜金城先生也和我一起去看过顾城,记得还有一位非常热情的德国汉学家来向顾城约稿。我也曾在这里遇到顾城的父亲顾工先生。
那时在这个小屋里,充满了温馨与快乐的气息。顾城也常常戴着他自制的帽子,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在屋子与天井里走来走去,自我欣赏。
我去武夷路小屋,常常见到顾城坐在天井里洗衣服,木盆里放着搓板,他在搓衣服。他说他洗衣服的诀窍是让衣服在水里多浸一会儿,这样脏东西自然会掉在水里,说这是科学方法,谢烨和我都说他这是懒汉理论。有时谢烨看不下去,就替顾城洗衣服。
顾城煮饭是烧一大锅水,然后放入排骨煮一会,之后再放入一棵一棵的青菜,最后放入面条,并自称是营养烹调,端出来招待你的时候,还显得很自豪。只有谢烨在的时候,可能会由谢烨把菜切成一段一段。
每周有几个晚上是谢烨去徐汇区业余大学读书的时候,顾城总是会在谢烨快放学的时候,赶去徐汇区天钥桥路的学校门口接谢烨,然后送谢烨回家。
顾城写过一首诗,“在这里我们不能相认”,他说是在接谢烨放学时的感受,因为谢烨出于羞涩,不愿意让同学们知道她有男友来接她。必须走得离学校远一点,他们才并肩而行。在这首诗中,可以读到顾城那颗敏感的心,读到当时顾城与谢烨的恋人心态。
顾城告诉过我,每次晚上接了谢烨放学,把谢烨送回家里,自己再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总是想着要快些与谢烨结婚,快些结束现在的状态,希望快些结婚成家。
我明白,他为了在火车上的神奇相遇而燃起的爱情,为了谢烨,来到上海,甚至买了房子住下,追求这场婚姻,但上海并不是他准备长期生活的地方。他希望在完婚之后,把谢烨带去北京。
四
1986年冬,顾城、谢烨在与谢烨恋爱和追求结婚的过程中,顾城因没有固定工作而始终受到质疑,顾城被认为有纨绔子弟的嫌疑,因为不务正业。这给了顾城很大的压力,因为这关系到他与谢烨的恋爱能否继续,当然也关系到他们能否喜结连理。
顾城在这种压力之下,更加发奋写诗,力求多发表诗以获得稿费,来证明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在武夷路的小屋里,他的写作非常勤奋,投稿也非常努力。
在武夷路小屋里,常常见到他把写好的诗,抄成许多诗稿,有些是送出去打印好,分开装在一个个写好地址的信封里,然后把几十个信封在桌子上一个叠一个地排开,然后用一支排笔,一下子给几十个信封的封口涂上胶水,之后再把信封的封口一个个封好,叠在一起。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像一个专业的工匠,很认真,别人也插不上手。
顾城很得意,说这是流水化作业。之后他就会把投稿信装进一个大书包,背着书包去邮局寄稿。那一段时间,他的工作量很大,节奏很快,我们说他变得很敏捷,其实这一切源于他内心的压力。
记得当时的稿费很低,尤其是诗歌的稿费。一首诗一般也就是十几块钱的稿费,而且刊物还分级别,如果刊物级别低些,甚至只有七八块钱的稿费。顾城告诉我,他拿到的最低的一首诗的稿费,只有四块钱。
顾城所受到的另一个质疑,是有人认为顾城有精神不正常的状态,因此需要去医院做检查。
顾城作为诗人的许多性格特征和行为方式,为常人所难以理解。那些世俗常人当然不会理解,顾城竟然会为了一个火车上的邂逅,从北京跑到上海来买一所旧房子住下来追求爱情,也不会理解他没有去找一般的工作,是因为他有着对于诗的热爱,有着自己的美学理想,作为一个在追求理想的人,他必然会对世俗有毅然决然的背叛。
在得知希望他去精神病医院做检查的意见后,顾城很不高兴,他坚信自己没有病,他认为他与那些人生活在两个世界。但是,他又很冷静地说,为了与谢烨的结合,他愿意去医院检查,尽管谢烨也认为他不必要去,但他还是对我说他决定去。
我很想劝阻他,也几次向他表达了这个意思。我知道他这样去医院检查,要付出很大的心理代价,甚至会受到心理伤害,但是我更理解他是在压力之下,他是在追求爱情的结果,我明白他一定会去。
顾城勇敢地去精神病医院了。记得那是一个下午,是谢烨陪同顾城去医院做这个沉重的检查。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赶去武夷路小屋,顾城与谢烨已经回来了,他们一起在准备晚饭。
顾城和谢烨见到我就说,今天在医院里,顾城给医生侃了一通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把医生侃晕了,医生说你这样的思维与表达,都很正常啊,医生甚至说对于弗洛伊德,顾城懂得比自己多。
经过医生详细的诊断检查,医生的结论是顾城没有精神病症。尽管顾城与谢烨都很高兴,高兴医生证明了顾城的精神正常,高兴可以回绝那些对于顾城精神是否正常的质疑,但我还是深深感到顾城的不容易,感到他内心积压着的忍受,这种积压着的忍受会爆发吗?这让我很是不安。因为顾城绝不是一个习惯于忍受的人。
五
顾城顾城从北京来到上海,没想到一场政治运动也从北京来到上海,当年类似惊悚片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开始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消息,顾城是从他的半导体小收音机里听到的。
那天上午,我去与顾城讨论朋友的一些新发表的诗。一进门,看见他站在放收音机的一个矮柜前仔细听着广播,最认真最紧张的时候,他把收音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听完广播后,他很紧张地对我说,情况很糟,一场分量很重的政治运动要开始了,自己可能成为被批判的对象。
原因是前几年,顾城在诗刊社的一个学习班上,写过“黄河是一块尸布”这样的诗句,被认为大逆不道,成了屡屡被拿出来敲打顾城的案底。顾城预感到这次运动一来,少不了又要重提此事,以后自己肯定被封杀,再也出不了诗集了,而自己与舒婷的正在出版社付印的诗歌合集,很可能是自己能出的最后一本诗集。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顾城几乎是灵机一动地做了一个决定,把他与舒婷的诗歌合集,从原来的三万册的印数,增加到六万册,并且马上通知了出版单位,福建人民出版社。这个决策的后果有两个:一是他与舒婷的这本合集,在当时的诗歌爱好者中广为流传;二是为了卖这六万本书,顾城很操心,因为出版社追着他要钱。
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大张旗鼓,宣传力度很大,顾城还是不愿意放下那个小收音机,连续几天在听消息听社论,各方传来的消息都令人大惊失色、诚惶诚恐,顾城的精神很焦虑。
我想了一个出游计划,让顾城和我一起去我的祖籍所在地苏州东山旅游,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半岛,我们可以在那里避开喧嚣。
我对顾城与谢烨说了我的想法,他们一致同意。
之后,我们第二天去买火车票,第三天就去了苏州东山,一行四人,顾城与谢烨,我和我的女友。我们坐着火车到了苏州,再坐汽车到了风景秀丽的东山,住在了我的亲戚家里。
那是秋天,山上的橘树林里挂满了橘子,我们在树林里穿行,去翻越那些绿色的山。我们站在山顶上,望着一个深深的山谷,那个山谷有着关于法海的传说。我对大家说了这个老人们告诉我的传说,大家听得很认真。之后,顾城笑着说我们下去会会法海吧,他带头往下走,而且完全不选择路,我们也跟着往下走,因为没有沿着路走,几乎是往下在冲,一路跌跌撞撞,满身大汗,顾城一直跑在最前头。
我们在山谷里照了相,奇怪的是回到上海冲印出来,几乎每张照片上,顾城的眼都是闭着的。今天当我再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总觉得当时乃至于今天,还是有许多冥冥中的东西,我们无法领会,我们都还没有感悟到。
法海的传说、寂静的山谷、不平静的秋天、寻找世外桃源的我们、在照片中闭着眼睛的顾城......
我们在东山的一个村庄里闲逛,顾城连声说看中了一个全是用山石砌墙的民居,他走到人家里,去问房主是否会卖出这所房子,房屋的主人看着顾城,觉得很突兀,没有具体回答他。我调侃顾城,说他买房子买成习惯了,谢烨说他还打算在这里长住下来,顾城分辩说这里比城里清静。
东山有许多银杏树,有些银杏树有上百年历史,在秋天里,那黄灿灿的银杏树叶非常美丽。顾城指着一片银杏树林说,这些树随便找一棵,放在上海这样的地方,就是一个景了,他拾起了几张金黄的落叶,说可以做书签。
在东山游玩了一周之后,带着当地亲戚送的许多橘子,我们返回了上海,这起码让顾城离开了那个传播政治运动消息的收音机。苏州东山给顾城留下深刻印象,他在武夷路小屋里一面吃着东山的橘子,一面告诉我说已经把去东山的观感告诉了他的父亲顾工先生,建议他去东山旅游,好像也说到了买房的想法。我知道顾工先生后来去了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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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推荐北岛 编
中信出版社
2015年8月
《鱼乐:忆顾城》的缘起是在2013年,诗人北岛为纪念好友顾城逝世二十周年,邀请数位顾城生前友人,撰写回忆文章。两年后的今日,编者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增补、修订,将十一篇书写顾城的文章、数十幅顾城本人的照片与画作凝结成了这本小小的纪念集。
书中所收文章作者包括:舒婷、王安忆、毅伟、陈力川、尚德兰、顾彬、艾略特·温伯格、大仙、顾晓阳、钟文、文昕。其中,《最后的顾城》一文和其余数篇有所不同,是顾城好友文昕在其逝世当年(1993)写就,少了一层时间的过滤网,当年情景格外真切,历历如在目前。《鱼乐:忆顾城》
原标题:《张毅伟|忆顾城,在上海武夷路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