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正成为全球疫情治理的“实验室”

今年8月初，新加坡的每日新增新冠感染病例维持在个位数，医疗系统运作有序，全民疫苗接种率接近80%，是全球范围内绝对的抗疫“模范生”。但是从8月10日分阶段放松疫情管控措施开始，单日感染人数就呈指数级飙升。10月5日的新增确诊人数达到3486人，这一数字也创出了该国单日感染人数的新高。9月27日,美国疾控中心(CDC)将对新加坡的旅游警告级别调高至三级,呼吁民众“重新考虑”是否前往新加坡，这一警告级别甚至超过印度。10月5日，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也发出航空旅行安全提醒，呼吁当地居民暂缓赴华。短短两个月时间，新加坡这个抗疫“模范生”的人设要崩塌了么？

一、抗疫“模范生”两个月内变成疫情焦点国

在去年新冠疫情之初，新加坡就因为其“佛系”但高效的抗疫政策受到了全球的瞩目。新加坡从一开始就宣布应保持国家“运作如常”和“与世界连接”，率先对居民实施免费的大规模检测，并用技术化手段追踪感染者和密接者，最大限度保证企业生产和居民生活正常化。在4月之前，总理李显龙甚至在电视讲话中对国民宣讲健康人群没必要佩戴口罩。当时，新加坡的一系列务实的精细化防疫政策的确曾收到良好的效果，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塞德也曾多次公开赞扬新加坡的措施。在多国疫情失控以及德尔塔变种肆虐全球时，新加坡严控关口，收紧社交政策，并大力推动疫苗接种，始终将国内疫情控制在医疗系统可承受的低限范围之内。现在新加坡的新冠疫苗两针接种率超过82%，一针接种率超过85%[1]，成为全球新冠疫苗接种率最高的国家，可谓全球抗疫的“模范生”。

不过从今年8月10日开始，新加坡开始放弃严格的疫情管控措施，对完成疫苗接种的国民分四个阶段实施“与病毒共存”的防疫常态化管理，逐步放开经营、社交和跨境活动。首先从8月10日到18日作为预备期，逐步放开国民社交活动；然后从8月19日开始放开新加坡国内公共服务机构、大型演出等的限制；随后从9月份开始的第三和第四步，则是在之前的每一步均取得平稳后不断放宽经济、社会、旅行方面的限制，最终达到“与病毒共存”的新常态。

图1：新加坡新冠病例每日吸氧人数和重症监护人数
来源：新加坡卫生部网站 （2021年10月7日数据）

从放宽管制以来不到两个月的数据来看，新加坡每日的感染人数呈指数级上升，迅速由个位数飙升至超过3000人。9月27日,美国疾控中心(CDC)将对新加坡的旅游警告级别调高至三级,呼吁民众“重新考虑”是否前往新加坡，这一警告级别的评估标准是过去28天每十万人的感染数字在100-500人之间，已经超过了我们印象中疫情严重的印度（过去28天每10万居民感染量50-99人）。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10月5日也发布航空旅行警告，呼吁在新加坡的居民暂缓前往中国。由于疫情的迅速恶化，新加坡卫生部也不得不宣布再度收紧国内管控政策，完成疫苗接种的国民外出用餐或是社交聚会只能两人一组。不过为了继续保障经济运行，对于一些涉及到重大商业利益的管控暂时不做调整，比如大型演出和体育赛事的1000人上限规则就没有变化。同时，新加坡政府也已经开始推动疫苗的第三针接种计划。

那么，新加坡政府在疫情控制形势一片大好前提下，为什么要主动放弃管控，令国家再次陷入疫情危机呢？这个政策的背后其实是新加坡政府精心平衡国家利益之后进行的一场大胆的全国防疫“实验”。

二、疫情防控、国内经济、外交政策的“三元困境”

新冠病毒爆发以来，疫情防控、国内经济、外交政策这三个方面在各国的治理中形成了一组无法兼得的“三元困境”。各国政府围绕着疫情治理这道新增的“必选题”，在其与国内经济和外交政策之间不断地寻求平衡，最终制定出符合各自国家利益的综合政策。

新加坡的选择也是如此，最终大胆选择“与病毒共存”的防疫方式，其实也是经过充分的思考和平衡，有其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的。根据新加坡贸易和工业部在今年初公布的数据，由于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2020年新加坡GDP同比下跌5.4%。这个数字超过了1998年金融海啸（-3.2%）和2008年次贷危机（0.3%）两个年份的下跌幅度，使得去年成为新加坡历史上经济衰退最严重的一年[2]。当前，全球疫情仍并未得到有效控制，病毒也很有可能持续变异和人类长期共存。新加坡经济今年虽然逐步复苏，但其经济结构并不完整，严重依赖与全球金融、贸易和人才的互联互通。同时，新加坡作为一个国土面积仅有726平方公里的的岛国，自然资源匮乏，对外界物资的供给依赖严重。如果不尽快找到与疫情长期相处的办法，恐怕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都受到巨大威胁。新加坡卫生部部长王乙康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新加坡作为一个弹丸小国和全球枢纽，必须跟世界保持联系。”

图2：新加坡2019和2020年主要经济数据
来源：新加坡贸工部《2020年新加坡经济调查报告》

在外交方面，严格的对外防疫政策也曾给新加坡带来巨大压力。去年3月15日，新加坡在准备禁止东盟国家访客入境时，曾宣布将与马来西亚政府协商安排边境事宜，并且明确新马陆路通道不受通行限制，但马来西亚在得知消息后第二天就直接单方面封闭了对新加坡的陆路通道。这起事件引起了新加坡国内的物资恐慌和抢购潮，也对两国关系造成了影响。还有一个更为明显的实例，新加坡政府为了保障本地员工在疫情期间的生计，从去年8月起减少部分外籍劳工工作准证的配额，同时全面调高了外籍劳工工作准证的薪资要求。这一明显损害外籍劳工利益的政策在马来西亚、印尼和印度等国的劳工群体中激起极大的不满和反弹，也凸显出新加坡疫情治理、经济发展和外交政策三方面间的尖锐矛盾。

图3：2020年新加坡经济结构
来源：来源：新加坡贸工部《2020年新加坡经济调查报告》

综上所述，新加坡是在综合评估“三元困境”的利弊得失之后才做出“与病毒共存”的艰难选择的。虽然新加坡的新增感染数字上升很快，但是其政府一直都强调疫情发展在预料之中，目前没有回归严控“清零”路线的考虑。根据新加坡卫生部的数据，在最近一个月感染的三万七千多个患者中，98.2%的人没有症状或仅有轻症，仅有1.5%需要输氧，千分之一的人需要进入特护病房进行救治，死亡率将近千分之二[3]。新加坡的防控逻辑正是以上面这些数据作为底层基础的，即：确保重症患者对医疗系统的负荷在合理范围之内，确保不会大量新增死亡病例，继续大力提高两针疫苗接种和第三针疫苗接种率，保障社会秩序最大程度的正常运行。对于新加坡这样的微型国家来说，这很可能是一个合理的抗疫方向。新加坡的防疫政策与英国之前的“群体免疫”消极防控绝无类似，是建立在积极追踪、精准应对基础上的防控新常态探索，我们可以将之视为一场由其政府主导、五百多万居民共同参与的防疫“实验”。

图4：最近28天本地确诊病例严重程度统计
来源：新加坡卫生部网站 （2021年10月7日数据）

三、新加坡正成为全球疫情治理的“实验室”

新加坡敢于进行这样一场大规模的疫情防控新常态“实验”，拥有几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首先，社会治理优秀，能够通过法律制度和社区管理落实防疫的各项要求，从而获得精准的数据。其次，医疗基础雄厚，拥有足够的加护病床和先进的医疗设施，有信心应付疫情的爆发式增长。第三，数字科技发达，有条件使用移动技术进行追踪，实施精细化管理。最后，新加坡国土面积不大，人口数量不多，在进行政策实验时可以看到显著效果，出现错误也能及时调头而不至于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今年初，《自然》杂志对超过100名病毒学家和传染病专家进行问卷调查，询问其对于新冠病毒是否可以被彻底消灭的观点？超过80%的科学家认为新冠病毒无法被清除，在未来较长时间内仍将作为流行病在社群中传播。诸多国家都在准备或已经开始探索如何面对疫情的常态化，试图重新在“三元困境”框架下找到新的平衡，将社会生产生活秩序回归正轨。就目前来看，除了中国的防疫政策获得巨大成功之外，尚未有其他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取得疫情和经济、外交之间的理想平衡。在这个大背景之下，新加坡这个“实验室”为全球的疫情治理输出的经验和教训就愈发显得珍贵：

（一）新加坡卫生部每天向全球公布精准透明的疫情数据，证明接种两针疫苗可以很好地抑制重症率和死亡率，这成为“与病毒共存”政策的基础。新加坡卫生部拥有精准的数据统计，每日统计的关注重点是重症率和死亡率，从最近28天新增的3万多名感染者（绝大部分为接受过疫苗注射者）的数据来看，重症率维持在千分之一左右，死亡率在千分之一到二。新加坡卫生部还积累了治疗和病床周转率的大量数据并每日对外公布，这对于其他国家预测医疗系统的压力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也对于其他准备采取“与病毒共存”策略国家的政策制定提供了很好的事实和数据参考。

（二）新加坡积极引进全球最先进的治疗方案和进行全民科普，为建立“与病毒共存”的新常态树立榜样。新加坡政府领导人在讲话中多次强调保持与世界连接对新加坡的重要性，同时为民众检测、就诊、康复提供了大量指引和服务资源。新加坡还积极引进全球领先的多种治疗方法并紧急批准投入临床，随着第三针疫苗接种的推进以及特效治疗方案的推出，新冠很可能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一种轻疾从而淡出人们焦虑的视野。9月24日，世卫组织正式推荐使用美国的“新冠抗体鸡尾酒疗法”（Regen-COV2）进行新冠治疗，新加坡卫生部也第一时间临时授权其投入临床使用。据悉，此种治疗方法可大幅降低新冠的重症死亡率和症状持续时间。此外还有多种全球范围内的特效治疗药（如Sotrovimab、托珠单抗和地塞米松、瑞德西韦等）也已获得临时许可在新加坡上市，将在近期内投入治疗。如果临床治疗进展顺利，新加坡的新冠重症率和死亡率将会在未来几个月大幅下降，这又将为全球提供新治疗方法的一手临床数据。

（三）新加坡的开放政策也带来了教训：对民众沟通防疫政策时需要明确政府的管控目标，否则政策松紧反复会造成民众的质疑。德尔塔的感染能力之强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即使接种过两针疫苗的人也不能幸免。社交聚会的放开需要更加充分地预计可能的感染人数，防疫政策放宽易、收紧难，一旦反复就会引起民众对政府政策连贯性的质疑。新加坡通讯及新闻部长杨莉明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政府在向民众传达防疫措施相关信息方面可以做得更好，必须确保所传达的信息跟政府的目标是一致的，以免引起混淆。”

图5：10月5日，新加坡卫生部长王乙康（左）在国会接受对于防疫政策的质疑
图片来源：MCI

总的来说，新加坡的防疫政策以国家综合利益为先，遵循了实用至上的原则。政策制定是在科学数据基础上的精细化管理。新加坡的这种文化不光体现在防疫上，也渗透在其国家政策制定的方方面面，可能这正是一个弹丸小国得以取得今天这样发展成果的重要原因。新加坡这个全球疫情治理的“实验室”还在不断地进行着实验，随着新加坡继续放开疫情管控，结合其国内第三针疫苗的迅速推广和多种新型治疗方法投入临床使用，相信其会不断地为世界输出更多的数据和经验。   

（作者：刘嵩，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2021级博士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1] moh.gov.sg 新加坡卫生部统计数据

[2] mti.gov.sg 新加坡贸工部数据

[3] moh.gov.sg 新加坡卫生部2021年10月5日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