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笑寒：何谓“研究” | 清华经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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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6日，清华经管学院2021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举行，清华经管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钟笑寒在典礼上发表题为“何谓研究”的致辞。他从中英文词源的角度阐述对“研究”一词的思考。以下为致辞全文。各位研究生同学：
大家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学院，对2021级全体研究生新生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每到这个时候，我和徐心副院长都会很难得地相互谦让，寄希望于对方来致辞。因为经管的研究生群体实在太大且多样，众口难调。我想来想去，只有谈一个问题是非常切题的：“何谓研究”。
钟笑寒致辞“研”，本义为“细磨”，引申为“深入地探究”。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神思》：“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意思是，张衡作《二京赋》构思十年乃成，左思作《三都赋》构思十二年乃成，可见研究是一项多么“熬人”的工作。
2010年，我和同事偶然间得到包含若干年中国所有高考考生信息的庞大微观数据库，决定展开一项涉及高考录取匹配结果及其影响因素的研究。一开始得到数据的惊喜和展开一项前所未有研究的兴奋，很快被一个个困难所包围。我们必须从构造衡量匹配结果的指标开始，而构造这些指标的许多（假想的）理论基础，必须自己来推导证明。这项“从头开始”的研究也增加了程序编写的难度和规模。由于数据库的庞大，现有的台式机均无完成计算，我们购买了一台服务器，放置在大学机房，通过远程访问来运行程序。程序完整运行一遍经常需要花费半天时间，一旦报错，就得花上更长的时间。就这样，大约在2013年左右，我们的研究结果和工作论文初步形成，由此开始了漫长的研究完善和论文修改工作。例如，我们发现虽然拥有如此巨大的数据库，但很多对我们分析有用的变量（如高考志愿填报行为）却没有数据，我们只好遍查计量方法文献，通过反复尝试，尽可能从方法上“还原”这些变量。到2016年，我们觉得这一项研究可以告一段落，决定投稿学术期刊。从那时候起，直到2020年这篇文章得以发表，我们经历了投稿-被拒-修改-再投稿的漫长过程，每一次的循环，都令人沮丧和痛苦，但同时，从审稿人和编辑的意见中，我们也汲取到了对于文章有用的意见。可以说，从工作论文完成，到论文最终发表，这篇接近2万英文单词的文章的每一个单词都被改动过不止一遍。
十年，是张衡和左思写作《二京赋》和《三都赋》的时间，也一定是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学术研究者所共同拥有的研究经历。科学的道路，从来都是崎岖不平的。但面对由无数心血凝聚而成、充满创造性同时又包含科学精神的成果时，也不禁使人充满喜悦，为自己从事科学研究这项“伟大工程”深感自豪。
说完“研”，再来看“究”。“究”，意思是追查、追问。说文解字：“究，穷也。”就是不断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做研究，除了在实施既定研究题目时可能遇到种种挑战，确定研究题目本身也可能充满挑战。挑战可能来自于找不到合适的题目，更可能来自发现了有价值的问题，但出于对自己知识和能力不足的恐惧而驻足不前。作为年轻的研究者，大家常常以为，必须在所有或者至少核心知识都准备好的情况下才能“顺利”开展研究，这个想法不幸往往是错误的。因为随着研究的深入，你会发现，越往前走，你就进入了更少人进入的“无人区”，而这些地方之所以无人涉足，是因为只拥有某些“通用”技能往往是不够的。怎么办？等待其他天才某一天横空出世、一骑绝尘杀入无人区，替自己完成“未竟的事业”？还是花一点时间重新武装自己，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无人区？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就必须做出勇敢的选择。就在这个暑假，我开始学习从未使用过的Matlab，并大量阅读计量经济学特别是结构化估计的文献。目的就是在上述那项花费十年完成的研究基础上重新出发，借助最新的计量方法，从新的角度对高考录取问题展开研究。我常常半开玩笑地对我博士生说（他们都非常可怜）：“我希望你们去做的这项研究，我也不知道如何能做出来，能想到的方法我也不一定精通，但我相信这是真正了不起的研究。告诉你们这一点，就是我作为导师对你们最大的指导。”
思考何谓研究，不妨再来看看研究的英文单词research。这里，词根search的意思是“寻找”，加上前缀re-，就是“再寻找”的意思。我们常常说，某项研究填补了“空白”，的确，在一个没有人寻找过的地方开展研究，是一种幸运，当然也需要非凡的眼光。例如，在经济学中，科斯发现资源配置不仅在市场上进行，也在企业中进行，从而挖掘出前人很少涉及的“宝地”——对于企业为什么存在的研究，引出了交易成本、产权、治理结构等一系列崭新的概念。然而，很多科学研究却的的确确是research，在别人已经翻找过甚至是翻找过多遍的地方开展研究。大家都知道，经济学最擅长的研究就是对于市场的分析。从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思想到高深莫测的“一般均衡”理论，经济学对于市场的分析可谓汗牛充栋。但就是在这样一块“熟地”上，却在继续产生诺贝尔奖级的成果。例如，以埃尔文·罗斯为代表建立的匹配理论。他们发现原有市场理论只研究同质物品的配置，而忽略了异质物品的配置；同时，有一些资源配置是不能通过“付费”来实现的，比如器官捐献、学生选课、学校分宿舍等；再有，一些资源配置，配置的双方都可以是对方的“资源”，人和物并非截然分开的，比如婚姻、雇佣等，最终引出了另一种崭新的“市场”资源配置理论——匹配理论。而以米尔格罗姆为代表的一些人则从另外的角度思考市场理论的缺陷，他们发现，价格机制有时候并非万能。例如，机场分配航班的起降时段。虽然价格机制可能会把最“稀缺”的飞行时段分给出价最高的航空公司，但如果以为价格一旦确定，就连航空指挥塔也不需要，市场就可以自行解决“最优飞行时间配置问题”，那显然是极端错误的。他们认为，市场本身是需要“设计的”，即在价格之外，还需要人为地设计交易机制，以辅助价格功能。米尔格罗姆运用这一理论和方法，成功帮助美国政府设计了价值几十亿美元的无线频谱拍卖。
各位研究生同学，刚才我咬文嚼字，结合自己一些算不上高明的研究和世界上最高明的一些研究的例子，目的就是告诉大家，何谓研究，即研究，这项世界上最伟大而艰辛的职业之一，它的一些共性。接下来，你们将会有若干年的时间，亲自来尝试研究的滋味。祝你们一切顺利。最后，我想说的是，研究不仅仅是一项光荣的职业，更是一种伟大的精神。清华经管博士项目的宗旨“崇尚科学、追求真理”，我想指的就是这样的精神。就是一种不断追问，不懈探索，只讲科学依据，不自欺和欺人的精神。这些，是我今天不能展开的话题。
最后，再次祝愿大家研究生涯快乐！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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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钟笑寒：何谓“研究” | 清华经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