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的一生来实现这种拥有
需要我的一生来实现这种拥有 原创 Skye Mo Local本地 收录于话题 #路上观察 12个内容
递出一张钞票就足够让自行车成为我的，但需要我的一生来实现这种拥有。
——萨特 《存在与虚无》
©Anouchka我隐约记着，在北京住的那几年里，有迎着晚风踩着自行车顺着故宫的城墙，穿过空荡荡的午门广场的记忆。可似幻似真之间，又恍惚着觉得这这份记忆不甚真实，那样肆意飒爽的速度，确实不是梦境？
北京旧友Anouchka确认了这份模糊的记忆不是我杜撰出来的。她的声音在电话中听上去很雀跃，告诉我说这条从北池子大街起，沿着东华门到午门广场，再从西华门而出的“密道”现在是一条著名的夜跑线路。
©Anouchka旅居中国超过十五年的时间，Anouchka对北京的熟悉程度甚至要超过很多北漂。作为一个荷兰姑娘，在北京骑车的幸福感和归属感甚至要大于在荷兰骑行的感受。Anouchka说，与以荷兰为首的欧洲骑行规范相比，北京毫不局促的道路建设保障了骑行者安全，也减少了相关的限制规定：不需要应付一大堆专设的指示路标和强制半强制专用道，也不用在转弯时打手势和带着大堆小堆的车灯反光灯等一大堆配件。她一直自豪的跟朋友表示，她的骑行生涯始于北京。
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巧不巧是她第一次遭遇骑行车祸之后，记得当时她脚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闪着灿烂的二次元笑容，仍然神采奕奕说只是脚趾骨折这样的小事。她一点点地积累了北京的骑行法则；会在冬天的时候套上两层袜子和两双手套，一层一层的把自己裹严实了后从国家美术馆附近的家沿着北河沿南河沿一路飞驰到前门东大街。
©Skye Mo
©Skye Mo萨特曾在《存在与虚无》里用自行车考量来拥有一件物体的本质：“递出一张钞票就足够让自行车成为我的，但需要我的一生来实现这种拥有。” 我为此感同身受。我在北京买车的地儿，源于某位著名建筑师的推荐，购于北新桥附近的一个以复古二手车而为人认可的自行车行。出于信任，毫不怀疑店家大叔拍着胸脯保证的“亮黄小车”会出现什么差错，直到一个礼拜后揉着眼睛看着到货的那辆橙白相间的小轮单车，无奈的接受了大叔色盲的事实。我看着眼前并非中意之色的小车，踩上踏板骑出两条胡同后感受到了随时脚点地就能刹车的安全感，我开始理解，萨特所谓超越物质材料的内在拥有。
跟Anouchka一样，我们在各自的童年学会了踩自行车，却都在北京感受到了这种交通工具所带来的正向体验：住同一条胡同的朋友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站着踩上一把男士旧式单车在前面领路，带着我踩点了附近的修车店、裁缝店和藏在胡同里的米店菜场和可以买到便宜桔梗的花店。车前挂着的篮子装过菜场采购回的大包小包，也装过敢迎风招展的胆儿肥小猫在胡同里穿行，更多的时候，它承载着我的手提电脑，掠过早点摊的蒸汽和三里屯的灯红酒绿随着我上下班。工作之外，也是它带着我辗转在从南锣鼓巷到三里屯整个片区里能找到的好吃苍蝇馆子、各地小吃和有着最香醇的热巧克力（加威士忌）的酒吧和姐们儿喜欢泡一把的周末Brunch据点。这些细枝末节的生命体验，早就远远超出了自行车本身金属支架所能提供的；骑自行车的你我，是一个生命体操纵机械系统的实践，是一个超越人类物理进化的机械生命的进化。骑上一辆单车，你就不光是一个人，你还是一个源源不断的引擎，一个雀跃的灵魂，更是一个在路上看到对面飞驰而来的骑行者会会心一笑的伙伴。
©Anouchka
©Anouchka
©Anouchka
©Anouchka离开北京前，一个朋友“继承”了我的自行车，我在告别派对结束的时候递给她了钥匙，结束了我的骑行生涯；Anouchka还坚守着帝都，她搬了家，换了工作，仍然踩着她的单车穿梭在北京城里。她在电话里说，最近一直会看到一个东直门来福士前穿裙子独舞的叔叔，总想着某天骑过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东直门来福士前穿裙子独舞的叔叔 ©Anouchka虽然都是地势平到不行的城市，跟北京相比，伦敦的骑行环境无疑是十分极端：住在南伦敦象堡的Teresa在伦敦骑了十多年的车，给我的郑重其事的第一个警告是：“宁愿（不知礼数的）活着也不要因为太礼貌而嗝屁。”
车前镜和车尾镜是必要的加持仪式，亮黄色的披风和反光绶带是Teresa对骑行时尚的最低妥协，头盔是不建议的，除了有毁发型之外，她还搬出原来在区政府教骑行的朋友Simon的说法：露出长发会让司机更能认出前面的骑行者是女性，更容易引起同理心，想起他们自己的姐妹，从而让出更多的空间。
由于某些漫长复杂的历史原因和BBC家喻户晓的《巅峰拍档（Top Gear）》，伦敦的两轮车主和四轮车主共存于一个对峙的世界里——对于开车的人，开启骑行话题的第一句回应里一定离不开“危险、不安全、有风险”三个词，在某些极端误解下，在伦敦骑自行车跟犯罪分子和社会不良因素可以画直接等号；而对于骑车的人，自行车是融入某个圈子的许可证；曾有笑话说，在像东伦敦Shortditch这样的地方，如果你不是骑着自行车来开会的，那这场会也就不必开了。作为一个曾经的骑行者，我花了很长时间，试着在这两者间无处不在的争锋相对中找寻一个能栖身旁观的位置。
©Teresa
©Teresa
©TeresaTeresa给我的第二条忠告是，在伦敦拥有一辆自行车必须要配上保险。
这是来自一个有多次被偷甚至被抢经历的骑行者的至理名言。她无奈地缅怀了骑行生涯中的各色自行车：“我原来一辆大行（Dahon）折叠车，算是买不起Brompton的替代品，然后在eBay上买了辆前苏联式样的橙色老式单车，尺寸太大被很快转手卖掉，然后我又看上了英式经典复古的Pashley，但又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卖掉。到了零八零九年，维多利亚绅士款的开始大肆流行…对了，在大行之前好像还有一辆折叠的，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如果我赚到钱了，我总会是想去心心念念去买一辆Brompton，但Brompton太招偷了！我前后有过三辆Brompton，第一辆Brompton在考文特花园被锯断了锁，第二辆当街被抢，第三辆是从ebay上买到的，卖车的还是某个政区的保守党议员，在我去拍摄一个骑行活动时，我把车锁在了公园栅栏上，结果等我回去的时候车带栅栏一起被锯走了。”
讽刺的是，那场叫BikeStormz的活动初衷是激励骑行抵御枪支犯罪的。
©Teresa
©Teresa“所以到底多少辆？”我已经数不过来了。
她掰着手指喃喃了一会儿，“九辆！我怎么觉得这是像在数前男友！”
Teresa坚称自己不是自行车狂热爱者，说只是想尽量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那一款。
我们推着她刚买的荷兰产Gazelle出工作室的时候，我想了想说：“希望这辆能跟你够长的时间。”
Teresa和她的的荷兰产Gazelle ©Teresa“啊，我已经在看新车了，我前阵子在路上碰到了差不多十年没见的朋友，她那辆电子车简直了…很复古但有个蓄电池，我想着这简直就是我需要的，” 她咯咯的笑到，“好像是叫什么Benelli还是什么来着…？”
Teresa常年来往于从象堡的家到Bermansy的工作室之间，目睹了南伦敦的士绅化进程：随着有机超市和时尚餐厅的出现，收入较低的人群被逐渐推离城市。算上已开工的和正在筹备中的，象堡被安排了超过四十亿英镑的二十一个地产项目，成为欧洲有史以来最大的重塑项目之一。从2009年在伦敦求学开始，Tereasa就与象堡结下了不解之缘，对这个以非裔为主，混杂着艺术系学生和创意人士的社区充满了归属感。她的系列作品《Elepnant》从2014年开始，预计以十年为期，记录整个变化过程。我想起某位社会学家曾说，驾驭一辆自行车的关键不是学会平衡，而是逐渐适应不平衡。且这项行为（运动）也刚好是现代社会最佳的诠释和比喻——没有什么东西会静止不变。
©TeresaTwelve设计事务所的主理人史源说，他曾在隔离期间在特法拉广场通往白金汉宫的林荫道（The Mall）上看到摇摇晃晃骑着三轮车的小朋友。你能想象在空无一人的天安门广场上骑自行车吗？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疫情期间，英国民众购买了310万辆自行车，比过去五年中最多的时候还多出15%，到2021年底，估计将还有300万左右的销量。这也让政府交通部门和骑行者团体们看到了机会，多年来与机动车主之间剑拔弩张好像绽放出了一丝曙光；他们呼吁要让这份骑行热潮继续再接再厉，让更多人参与到自行车基础建设的投资讨论中来。这让隔壁的荷兰人也兴奋不已，雄心勃勃的讨论起向英国人输送自行车停车场和设计师自行车品牌的贸易机会。
骑行者（Cyclist）这个词让史源非常膈应。
“骑自行车车本该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行为，不该被称为某种文化或者某个特殊的小圈子，这种现状只能是看低了骑行本身。从没有人走路就自称为行者（pedestrian），为什么骑个自行车就非要被叫骑行者？”
他接着说道：“你知道吗，（伦敦作家）Will Self有一个心理地理学（Psychogeography）的理论：如果你在汽车或飞机这样的机械装置里， 你对置身环境的感知将被冲淡；相反的，与环境的物理接触保持了最本真的感知，比如行走或奔跑，你能保持更准确的方向感，在脑海中绘制出城市地图，感受温度、湿度、甚至城市气息，这些都是你在公交车或地铁里感受不到的。骑车则很有趣，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存在——虽然也是某种机械装置，但是需要人类活动参与才能完整的功能，也没有被金属包裹，仍然可以感知环境气温，上下坡和风吹雨淋。相比起行走和跑步，这是个相对更容易也更高效的感知方式。”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浮现起Teresa告诉我她花了几个月翻着《London A to Z》，穿梭在一个个陌生的街区里寻找定居点的情景。
lille france ©史源跟Will Self一样，史源对伦敦出品的Brompton极其推崇。他的Brompton折在办公桌下，是一个与手机一般无二的生活工具。
都说欧洲公认的骑行之都是哥本哈根和阿姆斯特丹，但Brompton毫无疑问是为伦敦的粗旷和混乱度身定制的：周一早上，阴雨绵绵，火车晚点外加地铁罢工，路上挤满的是沮丧又愤怒的司机。一辆Brompton提供了一个在城市运行规律之外的掌控力和公然幸灾乐祸的权利。除此之外，这辆精巧等折叠车让史源避开所有社交尴尬和城市生活的困境：要跟朋友去喝一杯的时候，不会是那个说“啊，我骑车，待会儿那边见” 的那个人；也可以直接骑进超市，折成手推车；也从来不用找需要停靠的地方，夸张的是，他连把锁也没有。
the mall london ©史源“大多数的Brompton车主都没有锁。”他笃定的说道，我实在是不想告诉他Teresa的种种遭遇。
但这并不是说，史源的神经粗大到认为伦敦是个没有危险的骑行天堂。以谷歌地图导航为主的英国市场，实用性还远达不到预期。他解释到：谷歌地图的骑行路线功能基于两个逻辑，一个是避开交通拥挤地段，一个是优先支干路线；在真正骑车的人看来，就像是给偶然穿过公园和司机和可以走很远的步行者挑选的线路，比如沿着运河的小径。但事实上，运河小径并不适于骑行，且不说步行者众多，没有路灯的夜晚也是犯罪分子的温床，实用性非常有限。
除了在伦敦骑行之外，史源更喜欢带着他的Brompton一起去旅行。无论是从庞贝到巴黎，还是英格兰海岸的埃克河口（Exe estuary），与其他行动方式相比，骑行旅行的愉悦感无疑是更完整的体验——头脑选择了并引导了路线，眼睛接收着途中变换的情境，肌肉、四肢、呼吸系统和消化功能都完整参与的旅途，所有的感官全程同步、一起欢欣。《骑行革命（The Cycling Revolution）》的作者Patrick Field有过一段妙趣横生的调侃：“从伦敦骑车到巴黎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当你看到艾弗尔铁塔从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这份体验与在圣潘克斯火车站排队上火车相比，就是自己下厨的温火慢炖和泡面的区别，你说飞机飞过去？那简直就像在吃牙膏。”
Exe estuary ©史源我在伦敦知名的骑行咖啡厅接近了这篇文章的尾声。这个开在Old Street上的咖啡厅有着一个幼稚且讨喜的名字——“妈妈看呀，没手也能骑！（Look Mom no hands）”。周六下午四点关门的规矩，非常随意的就被打破了，“因为我们还没看完环法比赛啊！没关系，还是十四公里，你慢慢写！”店主大气随意，跟所有骑车人一样自由自在。关于骑行，很多人会列举比如低碳环保、节能减排、保持健康等众多好处，但要说一样能取得所有骑行者共鸣的，无疑是自由。《闲暇之书（The Book of Idle Pleasures）》的作者Daniel Pemberton坚信这是在现代化的大都市里能拥有最伟大的自由。但是最传神的，还要属观鸟作家Louis J Halle的观察，车轮和脚所营造出的动力，是他能想到最接近鸟类自由飞行的存在：“顺坡而下就像是鹰俯冲而下，在水平直路上，你可以像苍鹭拍打一样以稳定的节奏踩着踏板，又或者可以像鹰隼一样，在急速踩踏和滑行之间交互选择。若你想测试风的力量和方向，没有像土耳其秃鹰一样向内盘旋更好的方法了。当你逆风时，最好选择是摆动着继续前进，像乌鸦逆风而行那样。（摘于《华盛顿之春（Spring in Washing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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