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精华 | 西风残照 五陵原
月末精华 | 西风残照 五陵原 原创 郭少言 大秦交通
秦汉的历史发生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眼睛能看到遗址,伸手可触摸历史的点点痕迹,古籍中的地名仍在沿用,先人的足迹处处留痕,似乎我们离那个时代并不遥远。秦汉的传统是陕西人内心的深层结构,它内化于我们的血脉以及思维方式之中。陕西冷娃继承了秦人的强悍、淳朴,关中学派传承自汉以来的儒学传统,黄土画派描摹着北方的艰苦生存,信天游唱着《诗经》里的意境……今天,人们通过创新的文化方式延续着传统,更强烈地昭示历史的印迹。认知秦砖汉瓦的少年、穿汉服的青年、追捧国潮的上班族、秦腔自乐班的老年……他们理想的世界,往往是穿越到过去寻找自信与优雅,庶民的自觉使传统文化在大街小巷中鲜活起来。
西风残照
五陵原
● 我自幼生长在咸阳五陵原上一个叫窑店的地方,我的村子叫肖家村,因为我妈姓肖,我自然认为这是我家村子。
肖家村这地方起了一座电厂,叫渭河电厂,我们全家人在这里工作、成长。窑店是我们周末赶集买鸡的镇子,我爸炒的小公鸡很好吃。
爸妈工作忙,就把妹妹寄养在五陵原的农户家里。我小时候老实,没离开过我们厂院子,窑店是啥样,五陵原上有什么并不知道。
后来,听电厂同学说在塬上挖土会找到小土人,他们掰过土人的胳膊腿儿。看到咸阳博物馆缩小版的兵马俑,想起小时候塬上挖小土人儿,那正是刘邦长陵陪葬墓的兵马俑。
直到我参加工作了,因机场建设汉阳陵才被发掘。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我是诗中的此地人。
我长大的渭河电厂和西安机场一起将五陵原陵区割裂,电厂冷却塔冒着白气的天空、飞机起落的地方便是当年西风残照处。
这片陵区,东起汉景帝阳陵,西至汉武帝茂陵,中间列队的是汉高祖长陵、汉惠帝安陵、汉哀帝义陵、汉元帝渭陵、汉平帝康陵、汉成帝延陵、汉昭帝平陵。
除过汉文帝和汉宣帝葬在浐灞二水,其他西汉帝王陵都在五陵原上。汉代在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座陵建立了陵邑,世世代代的守陵人生活在这里,形成了现在咸阳塬上的几个镇。
汉代的祭祀礼仪相当繁缛,“日祭于寝,月祭于庙,岁二十五祠”,祭祀祖先的需求使财富和人口不断汇聚此地。
汉承秦制,汉高祖照着秦始皇的样子,将关东六国贵族和关内豪强迁到这里方便监控,五座陵邑又成为北防匈奴护卫京师的屏障。人流、物流、财富流在此交汇,陵区人口甚至超过了长安城内的人口,这地区相当繁荣,汉代许多豪族大姓和学者出自五陵邑。
直到唐诗还在说“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五陵原上的子弟成了富二代、纨绔子弟的专称。
汉朝自诞生之日起就矛盾重重。反秦是汉朝开国的旗帜,他们啸聚被镇压的六国贵族,凡是秦的东西都是万恶的,都该被推翻,秦的郡县制弃之如敝屣,西楚霸王开始重新分封天下诸侯。
刘邦初定天下也分封诸侯,兄弟们一起打天下要共享战争成果。刘邦的晚年却开始悄悄削蕃,特别是消灭异性诸侯,首先削掉的是最具威胁的齐王韩信。这个任务被他的儿子汉文帝和孙子汉景帝继承,祖孙三代的削蕃努力才为汉武帝创造了一个大一统的天下。这时的汉武帝跟秦始皇没啥区别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此外,汉武帝还继承了秦始皇在渭河南岸修建的上林苑,以及秦始皇在甘泉的夏宫(淳化甘泉宫),秦驰道开创的路网也被汉继承。武帝跟秦始皇一样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园林,打击地方豪强,强化中央集权,北击匈奴开疆拓土。被汉高祖推翻的秦,又被汉武帝重建。
我们赶集的窑店是秦都的宫殿区,因秦、汉、唐有大型窑、陶作坊而得名,境内有刘邦和吕后安眠的长陵。最早在五陵原建都的是秦孝公,到了秦始皇,五陵原已形成“咸阳宫阙郁嵯峨,六国楼台艳绮罗”的壮丽宫殿群。
秦咸阳城遗址的中心就在窑店,城址跨越渭河南北两岸。渭河北岸是秦的宫殿,也是被反秦革命力量仇视的地方,项羽进入咸阳,一把火烧了这腐败罪恶的宫殿,《史记》说“火三月不灭”,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汉朝初建,没宫殿了,只好将新都建在渭河南岸秦的长安乡,后来大家都知道,这个乡发展成世界最大的城市——长安,而旧秦都规划为汉室王陵,五陵原便成了汉家陵阙。
除过塬上的九座西汉帝王陵,跟着陪葬或后世沾风水的名人古墓多达七八百座,如果能一一细瞧,简直就是一部西汉王朝的史书。
吕后、萧何、曹参、周勃与周亚夫父子陪在刘邦身边,戚夫人在近旁的正阳镇;封狼居胥的霍去病与倾国倾城的李夫人陪在汉武帝身边;才女班婕妤陪着汉成帝,却没有赵飞燕什么事;最终陪伴汉元帝的当然不会是王昭君,而是王政君——王莽的姑姑、西汉王朝的终结者。
后宫佳丽、文武大臣扎堆在五陵原上,死后世界一定不寂寞。汉代厚葬之风使他们不得安宁,从西汉末年赤眉军开始洗劫五陵原墓葬,东汉末年董卓又派吕布率兵挖了一次,历代盗墓者史不绝书。窑店这地名在世界文物行里响当当,文物直接标着“中国窑店出土”。
有一种认知,窑店出来的东西是秦汉真货,如果你造一个假的拿给这里的农民看,他们一眼就能识破,因从小见过真的长啥样。
后来,董卓烧掉了洛阳,隋唐恢复了长安,五陵原再度成为京畿重地,唐高祖之父兴宁陵、武则天之母顺陵也挤在五陵原上,直到宋元政治中心东移,长安沦为废都,五陵原方才尘埃落定。
秦、汉的五陵原定是风华绝代,脂粉涨腻,如今一切归于寂灭,高大的封土山一般矗立,任时光消逝、世事变迁,千年地标从未移动。
李白一句“乐游原上清秋节”写尽当年繁荣,“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繁华落尽的千古寂寞被盛唐诗人敏感捕捉,盛世的内核中,寂灭的种子已经发芽。
当咸阳萎缩成一座偏远小城,我出生了,对曾经的繁荣全然无感,只看见五陵原上衣衫褴褛捡拾西瓜皮的小孩。
如今的西安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边城,奋力朝着汉唐长安的规模扩张,五陵原上崛起的秦汉新城吸引来新贵,发电厂硝烟未尽,飞机场不断扩建,喧嚣声吞没着陵冢周边无言的庄稼,散落田间的石人石像越来越稀少,新的大时代在过去的废墟上重生。
原标题:《月末精华 | 西风残照 五陵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