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回来了,谁来救救她们?

2021-08-24 17:46
北京

一夜之间,阿富汗变天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之前藏匿在阿富汗深山里的塔利班就几乎控制了整个国家。

从2001年10月,美国以塔利班窝藏9·11恐怖袭击的幕后凶手为由,向阿富汗发动了空袭,到2021年8月19日,阿富汗塔利班宣布成立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美国历史上最长的对外战争结束了,塔利班又回来了。

政权更替,民心动荡。尽管塔利班承诺不会对人民展开报复,并且要保护女性权益,但仍有大量恐慌的阿富汗人想要离开。

在那些刷爆全网的图片里,大量阿富汗人疯狂涌向喀布尔机场想要逃离阿富汗,人群跟着美军飞机跑,不少人甚至扒上飞机起落架……

 

 

阿富汗目前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有一群人的命运又几乎是确定的,那就是阿富汗女人。

上一次塔利班掌权时的政策给阿富汗人民留下了创伤性的记忆:妇女权利被全面剥夺,妇女外出时要穿罩袍,不能在没有男性亲属陪同下外出,不能工作和接受教育,允许男性殴打女性,通奸者要用石头砸死。

女人生来只有两个地方可待,房子和坟墓。

这一次塔利班卷土重来,好不容易获得一丝喘息的阿富汗女性大概率又要陷入深深的泥潭中。

 

政权交替的消息传来后,商家们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是清除有着女性人物的宣传海报

英国《每日邮报》昨天援引推特一段视频显示:在喀布尔机场,一名阿富汗少女隔着铁栏向美军伸出双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乞求他们放行。

而阿富汗女性的生活,远比视频更让人揪心。

 

罩袍之痛

与喀布尔女性的恐惧一样急剧增长的,还有罩袍的价格。去年一件罩袍的价格仅为500阿富汗尼,现在已经一路飙升到了2000-3000阿富汗尼。

塔利班的宗教宏图是建立世界上最纯洁的伊斯兰国家。而经过塔利班解读的经文、法律,对女性的工作学习乃至日常生活,有着近乎非人的苛刻。

根据伊斯兰教的圣书《古兰经》中的教义,男人和女人要穿着端庄。对于男人来说,保持“端庄”只需要覆盖从肚脐到膝盖的区域。

但是对女性来说,当与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或未婚的男性在场时,她们的衣服要覆盖除面部、手和脚以外的一切。

 

1955年,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大街上,等待搭乘出租车的女人们穿戴着强制要求面纱

而这一套“女性专有”的服饰被命名为“布卡”。

这种装束既不是穆斯林的传统服饰,也不是阿富汗各民族的传统服饰,它的存在仅仅是为了显示一种对女性的控制和占有。

如果女性在公共场合不穿“布卡”,就会遭到“道德警察”的严厉惩罚和公开鞭打。

2001年塔利班政权倒台以后,阿富汗数百万的女性脱下了罩袍并拒绝再次穿上它。

2015年,当时还是个政治学学生的拉希米和她的哥哥以及另一名时装设计师一起创立了“拉曼时装”品牌。他们试图开创一种现代服装风格,并想要振兴阿富汗的传统刺绣。

 

拉西米在她的工作室中

 

他们不仅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也积极帮助其他女性,她所带领的30人团队中,不少都是女性。拉希米允许一些负责刺绣的女员工在家工作,这对于保守家庭的妇女而言,无疑是一道福音。

如今,公司的三位创始人只剩下了拉希米。

许多女性又一次把已经压箱底的罩袍拿了出来,也有一些人不打算这样做。

阿富汗女孩哈比巴(Habiba)今年26岁,她的父母恳求她和她的姐妹们在塔利班进入城市之前穿上罩袍,但她拒绝了。

“我们家里没有罩袍,我也不打算买。我不想躲在像窗帘一样的布后面。如果我穿上罩袍,就意味着我接受了塔利班政府,给了他们控制我的权利。穿着罩袍是我作为囚犯在家里服刑的开始。我害怕失去我争取来的一切。”

对阿富汗女人来说,“布卡”仅仅是他们需要忍受痛苦的冰山一角。

 

 

在现实动画电影《养家之人》之中,主人公帕尔瓦娜出生在阿富汗一个贫困的家庭里。他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教师,在战乱中失去了左腿,只能靠和帕尔瓦娜在路边摆摊和代人读写来维持生计。

可是即便是有着父亲的陪同,裹着头的帕尔瓦娜仍然吸引了塔利班士兵伊德的反感。

 

这就是社会对女性的看法:女人应该像是财物一样放在家里,而不是带到大街上。

在爸爸眼中只是个孩子的帕尔瓦娜,在伊德的眼中,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这并不是虚构出来的剧情,在阿富汗,童婚现象尤为严重。

据统计,2010年,阿富汗的童婚率高达9.2%。

也就是说,近百分之四十的婚姻,都是在未成年的情况下完成的。

将十岁出头的女童嫁给五六十岁的男人,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2005年9月11日,在阿富汗一处叫达马尔达的乡村,一对新郎新娘正坐在新娘家等待婚礼的开始。新郎是40岁的费兹·穆罕默德,新娘是11岁的古兰姆·海德尔

电影里,帕尔瓦娜的父亲拒绝将她嫁给伊德,随后便遭到了士兵伊德的疯狂报复,他以“收藏禁书并教女人读书”为由,将帕尔瓦娜的父亲抓进监狱。

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男人,剩下的女人连走出家门都做不到。即使身穿罩袍的母亲想要带着申请书去监狱找人,半路就被巡逻的士兵拦住。

她绝望地辩解说:“家里唯一的男人已经被抓走了,我们想要探监,只能单独出门!”依旧换来了一顿暴打。

身为家里唯一的孩子的帕尔瓦娜只能剪短头发,冒充男孩出门挣钱养活一家人。

电影中的最后帕尔瓦娜救回了父亲,一家人重新重逢。

但在现实的阿富汗,类似的故事往往并不能收获一个圆满结局。与电影中慈爱的父亲不同,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讲,家里那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却很有可能是她们一生悲苦施暴者。

 

受害女性展示自己被家暴的痕迹

 

根据阿富汗TOLO电视台在2017年的统计数据,目前有高达61%的女性在生活中遭遇不同程度的家庭暴力,而且遭受家暴的女性往往选择沉默。

如果不堪忍受丈夫的毒打,逃离丈夫也会被判入狱,刑期长达十年以上。

联合国2005年的资料显示,阿富汗是全球唯一女性寿命短于男性的国家,仅有59岁。

近10%的女童会在5岁前死亡,80%的自杀者都是女性。

 

短暂的觉醒

女性在伊斯兰世界的地位一直很低,直到20世纪20年代,随着西方的殖民的脚步遍及全球,阿富汗也开始了现代化之路,女性权益保护运动开始出现萌芽。

当时的阿富汗国王阿曼努拉汗受到家庭教师马赫迈德·塔尔齐的影响,希望效法土耳其和日本,实施现代化改革。

 

阿曼努拉汗

 

马赫迈德·塔尔齐曾是一名流亡知识分子,女权主义者。他开设了女校,还办了一份女性杂志《Ashad-el-Naswan》,由他的女儿沙赫巴鲁·索罗亚等人负责运营。

索罗亚后来成了阿曼努拉汗的王后。

在阿曼努拉汗大刀阔斧进行现代化改革的同时,他也同时提出了保障妇女权益的想法,希望让所有的阿富汗女性和男性拥有平等的地位。

他大力推广义务教育,不论男孩女孩,都需要接受教育,设立了专门的女校,也有同时招收男生和女生的学校。

他将童婚定义为犯罪,将男方向女方支付彩礼视为陋俗,允许女性在外出时不穿罩袍,并且倡导一夫一妻制。

1927年,阿曼努拉汗和索罗亚王后出访欧洲,他们身穿欧化的服饰,沿途介绍自己的现代化改革的措施和向西方学习的愿望,使得许多欧洲国家对他们刮目相看。

 

王后索罗亚

 

但1920年代的阿富汗人并不喜欢这位国王启蒙,因为阿富汗是一个落后的农业的部落酋长国,除了极少数的城市精英外,阿富汗男人们并不理解国王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眼里,自身的权利被削弱了。

最终,他们将阿曼努拉汗视为国家的叛徒。部落领袖和宗教领袖不断掀起武装暴动。1929年,穷途末路的阿曼努拉汗放弃王位,流亡海外,

而阿富汗又回到了中世纪的秩序中。

到了六七十年代,阿富汗在苏联的支持下再次重启了现代化的进程,大城市里出现了一些中产阶级,他们接受了西方的先进思想。

但在广大乡村地区,阿富汗人的生活并没有丝毫改变。

法齐娅·库菲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一位女议长,她出生于阿富汗北部的巴达赫省,她的父亲是国会议员,可以说法齐雅的家庭在阿富汗算是上层阶级。

 

法齐娅·库菲

 

即使是这样的家庭,也依旧保留着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她的母亲生下她之后,竟然拒绝抱她,她被裹进一个棉布襁褓里,放到屋外炽热的太阳底下烘烤,差不多在太阳底下躺了整整一天,把嗓子都哭哑了,她的脸因此被太阳灼伤了,以至于青春期的时候,脸颊上的疤痕都还没褪去。

法齐娅的父亲一生中娶过七个老婆,而法齐娅的母亲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个。她掌管着保险箱和食品储藏室的钥匙,父亲政界朋友来访时的饮食都是她全权负责。

她带领仆人和其他妻子,在呼利大宅的厨房里烹制出一道道喷香的烩肉饭、古斯特咖喱肉、热腾腾的圆盘烤饼。

然而即使作为最得宠的女人,法齐娅母亲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每当一切尽善尽美,法齐娅的父亲就会满意的微笑,为自己挑选了最优秀的老婆而自豪,但只要发现一点瑕疵,比如几粒米饭粘在一起,走进厨房,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法齐娅母亲的头发,从她手里夺过金属长柄勺,朝她头顶击下去。有时她被打昏过去,等苏醒过来后,只是抓一把热的柴火灰压在头顶止血,然后又开始干活,确保下一次的米饭粒粒分开。

即使生在豪门家庭,法齐娅的母亲和女儿们也没有自己的卧室,她们只能在厨房里打地铺,而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可以几个人共用一个卧室。

 

沙漠里的玫瑰

传统的礼教,经久的压抑,也没有办法完全剥夺人类向往自由和平等的心。

有的人在做着正面的抗争,还有的人在用自己的努力,潜移默化地让阿富汗的女人们从压抑中慢慢觉醒

在阿富汗市中心略显荒凉的大街上,可能就藏匿着专门为阿富汗女人开设的私人化妆店。

整日笼罩在布卡下的女人,也会有修饰妆容的机会。

名叫Kalema的胖老板面带得意地说:“我的发廊里完全是女人的天地,女人们裹着严密的“布卡”进来,在这儿尽情地打扮自己。”

 

 

她从16岁的时候便开始学习理发,从2001年至2006年,为了更好地接受最新的理念,曾经多次去巴基斯坦、印度、迪拜,不断学习新鲜的造型。

在她的努力下,小小的理发店已经开了十几年的时间,规模也扩大了几倍。

沙米亚·哈萨尼出生在伊朗,但是因为阿富汗国籍的缘故,在2005年回到了阿富汗喀布尔,成为了一名街头艺术家。

 

沙米亚·哈萨尼

 

她的涂鸦中总会出现一个闭着眼睛的女性形象。

“这个世界入目皆是疮痍,所以她闭着眼睛,希望忽略一切,并因此能少一些悲伤。”

这是哈萨尼的解释。

她现在就职于喀布尔大学,是优秀的艺术讲师和雕塑学教授。

今年才27岁的扎丽法•加法里在2018年成为迈丹城的市长,是阿富汗首位女性市长。

迈丹城有居民3.5万人,属于思想保守的瓦尔达克省。在扎丽法·加法里上任市长当天,一些市民用棍棒和石头作为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我只身赴任,这是我的权利。我是总统任命的官员,我要自己面对黑社会,面对这个城市的那些极端主义长老,还有那些不相信女性能力的人。”

这种行为在阿富汗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去年3月底,当她的车队在省道上行驶时,有武装人员朝她开火。10月3日,她再次遭袭,三名蒙面男子冲她的车子开枪。一周前,扎丽法在社交网络上公布了她收到的一封来自武装团体的恐吓信。

在塔利班夺权之后的8月16日,她说:“我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没有人能帮助我或我的家人。我只是和我丈夫与他们坐在一起。他们会来找像我这样的人,杀了我。我不能离开我的家人。”

 

扎丽法•加法里

 

除了她们之外,在阿富汗这片并不太大的土地上,仍然有着无数为了女性权利奋斗的人。

这些变化或许很小,或许微不足道。

但是却是将一个个小小的种子,埋进了阿富汗女人们的心里。

结语

许多人应该都看过这张足以载入摄影史的照片——《阿富汗少女》。

 

 

苏联入侵阿富汗之后,无数阿富汗人民流离失所,逃往同为伊斯兰国家的巴基斯坦,美国摄影师史蒂夫·麦凯瑞于1984年12月前往巴基斯坦难民营,拍下了这张经典照片。

这个小女孩名叫莎巴特·古拉,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蓬头垢面,衣服破旧不堪,但她碧绿的眼睛里却闪耀着一种如猎豹一般警惕、坚韧、持重的神态。

虽然她本人毫不知情这一形象成为20世纪80年代阿富汗的冲突和世界各地的难民局势的象征。

 

2002年的莎巴特·古拉

 

然而看过了太过的苦难,最灵动的眼睛也会失去神采。

2014年4月,古拉以虚假身份申领了一张巴基斯坦身份证。巴基斯坦官方称,经过两年的调查后,巴基斯坦联邦调查机构(FIA)在与阿富汗边境接壤的白沙瓦地区逮捕了古拉。

史蒂夫·麦凯瑞和莎巴特·古拉,一个凭借摄影作品名满天下,赚得盆满钵满,而另一个却为了生存不惜铤而走险,他们的命运似乎也正是美国和阿富汗关系的隐喻。

美国高喊着“民主自由”而来,只留下了满目疮痍,这片干旱的土地上生活着4000万人口,面临着最严峻的粮食危机和国家迫切需求,最终还是阿富汗人民来承担这一切的苦难。

 

女人们走过喀布尔的一个美容院广告牌

 

新闻热点过后,阿富汗的女性可能会从我们的视野中渐渐消失,退回到家庭的阴影之下,遮蔽于厚重的罩袍之中。

希望当人们听到“阿富汗”时,还能想到她们,想到她们正在忍受怎样的生活。

我们衷心地祈祷,希望阿富汗能早日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给阿富汗人民带来和平与繁荣,也给阿富汗女性带来进步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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