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上海的天桥:城市的记忆与市民的需要

澎湃新闻记者 冯婧
2015-12-29 00:08
来源:澎湃新闻

如果说在过去二三十年间,上海城市的发展以大马路、机动车为标志,那么,与之同时出现的,就是一座座形式各异的行人过街天桥。我们可以将天桥看作使行人为车让路的一种结果,而客观上,天桥也承载着独特的城市记忆,它是重要的观景平台,让人们得以拥有观看摩天大楼、里弄街道、大马路的另一种角度,同时也引导着行人进入公园、商场等各种设施。天桥究竟起到何种功用,走起来方便吗?哪些天桥令人印象深刻?未来天桥又是什么样?

天桥的故事

这些问题在2015年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行走·跨越”的专题案例展中一再出现。受访市民认为,天桥走起来并没有那么方便,尤其对老人和小孩子来说。如果未来可以改进,希望可以能有电梯,甚至用滑梯滑下来也可以;天桥也可以更美观,成为观景台;天桥也要考虑更实用的设施服务,比如排水问题、无障碍设施等。

展览中,上海1950年至今的天桥历史,以老照片的形式呈现,其中有许多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市街景。这些照片资料多出现在由上海市规土局和上海市文广局联合制作的《上海天桥》纪录片中。

二楼展厅里展示了受访市民对于天桥的看法。  图片来自冯婧

片中认为,天桥最初是在一些重要的道路节点,为了解决人车分流而修建的功能性设施。在词基础上,天桥成了俯瞰城市重要道路的观景点,1980年代,很多游客就在南京路西藏南路天桥拍照留念。

这也让天桥具备了容纳更多城市活动的潜力。一位老人说,天桥上的风景好,怀念那种居高临下的视野。这位老人说的天桥,是一个设计巧妙的天桥,即南京西路石门路的“S”形天桥,建于1986年,于2001年拆除。这个天桥连接了5个交叉口,包括石门一路、石门二路和凤阳路。老人表示,这个家门口的天桥是散步的地方,因为当时周边没有公园,人民公园又太远。对他而言,天桥是难得的城市公共空间。

南京西路石门路的“S”形天桥。  图片来自网络

现在的南京西路石门路交叉口,靠近南京西路地铁站。相比旧照,几处道路交叉口的建筑,基本已经全然改变。这里已不再是以居住功能为主的空间,原本的住宅弄堂已变成了办公和商业楼。

现在的南京西路石门路交叉口全景图。  图片来自冯婧

之后,城市有了更宽的马路、更多的高架桥,行人无法一次性穿过马路,于是需要天桥协助。越来越多的天桥成了城市的独特景观,延安路从外滩到内环高架路约8.4公里,共有8座天桥。

一楼展厅里展示了延安路人行天桥的分布图。 图片来自冯婧

这些天桥都被夹在地面道路和高架路之间。形式基本相同(除了华山路的天桥有电梯),但也受具体情况影响,有些不同。站在天桥上,可以俯瞰川流的交通,也可以看到不同的城市景观。

夹在道路和高架路之间的天桥。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中路陕西南路的天桥上可以看到马勒别墅全景。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中路石门一路的天桥上可以看到弄堂,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中路重庆中路的天桥上可以看到森林般的高架路。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中路重庆中路的天桥上可以看到森林般的高架路。  图片来自冯婧

进入建筑内部的天桥,图片来自冯婧

如今,在功能和城市景观的基础上,让天桥来连接商圈,促进商业发展,提升地块价值,是如今人们赋予天桥的使命,它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做“空中连廊”。陆家嘴C型天桥,就是上海最大的空中连廊,直径达117.5米,世博会前竣工。与1980年代的南京路和徐家汇天桥相似,陆家嘴的天桥成为现在上海游客必去的拍照点。去年的好莱坞电影《她》就在这些被天桥连接的、有“未来城市”感的空间里取景。

好莱坞电影《她》在陆家嘴天桥取景,以表现有“未来城市”感的空间。  图片来自网络

未来上海将有更多商圈建设空中连廊,包括新江湾城、徐家汇、曹家渡、静安寺、中山公园、新虹桥等。它们将连接不同的商业空间,也被当作在互联网时代拯救实体商圈的一种手段。位于交通主干道十字路口的徐家汇商圈就是其中典型的例子,徐家汇日均人流量达40万,假日高峰期可达80万人次。周边商场百货的工作人员表示,由于缺乏物理连接,徐家汇商圈的商业发展受到了限制,如果可以让游客可以方便地从一个商场到另一个商场,这里的生意会更好。不过,有些人可能还记得,1984年,这里修建了曲线人行天桥,而后与南京西路的天桥一样被拆除。

天桥连接了什么?

在天桥的展览中,还有一些小朋友关于天桥的绘画,不少小朋友把天桥描绘成彩虹一般的桥,也有一副独特的创作,这位小朋友把天桥画成一个圆环,上面有行走的人,圆环的中间是一个红色的圆(不清楚这个红色的圆代表什么),圆的表面是首尾相连的汽车,一些汽车上还有象征喇叭声的几点。而画面的四个角则是代表了四个不同类型的空间,小朋友用不同的颜色和线条进行了区分,其中可以识别出的是一片绿地,画面其余的地方都是宽阔的马路。

这个小朋友有独特的观察力,表现出了一些被人忽略的天桥的本质:天桥把地面的空间留给了汽车,重新设定了行人的行动轨迹,可以直接把行人送到其他功能的城市空间,比如车站、地铁站、公园、商场等。

一楼展厅里展示了小朋友关于天桥的绘画,这位小朋友描绘的天桥表现出了被人忽略的天桥的本质。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中路石门一路的天桥连接了一个健身公园。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西路凯旋路的天桥连接了延安西路地铁站。  图片来自冯婧

延安西路凯旋路的天桥,由于地铁站人流大,也成为活跃的商业空间。  图片来自冯婧

徐家汇的天桥直接通往百货商场。  图片来自冯婧

受到这位小朋友的启发,可以继续讨论:天桥对于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桥作为交通连接空间

天桥可以减少地面交通压力,不需要设置人行红绿灯,可以让车快速通过;让行人通过天桥过马路,这样的人车分离可以保证行人的安全。但另一个角度看,这样的考虑是把交通的优先权给了机动车,是从“效率”的角度看待城市,把便利留给了效率更高的汽车,让行人走个弯路。在展览的视频采访中,一位市民就表示,特别累的时候就不想过天桥。

而且,对自行车来说,天桥并不意味着便利。在北京,虽然有很多专用自行车道,但也有很多过街天桥——虽然这些天桥有推自行车用的坡道。很多天桥下是自行车、电动车的停车空间,但人们想要在路上便利骑行,却无法找到交通引导设施。比如上海徐家汇商圈的十字路口,如果想骑自行车穿过,要绕很多路,也没有专用的自行车交通灯,要和机动车混行在一起,比行人过天桥要麻烦和危险许多。有趣的是,在天桥上俯瞰道路时,会看到车行的各类细致标识,却没有关于自行车和行人的标识。

很多天桥下面都成为自行车电动车的停车空间。  图片来自冯婧

徐家汇的天桥上看到各种交通工具混行,路面上细致的车行路线,却没有非机动车的骑行路线指引。  图片来自冯婧

某种程度上,天桥象征着交通优先权的次序,即汽车>行人>自行车。而在欧美的很多城市,交通的优先权次序是,行人和自行车>汽车。

天桥作为高密度城市的选择

对于寸土寸金的高密度城市来说,集约土地的垂直发展模式普遍被提倡。香港、东京和纽约等城市的空中步行系统,也在“行走?跨越”展中得以呈现。这些空中步行系统,作为一种交通连接选择,往往把公共交通、不同功能的建筑和公共空间等连接起来。空中步行系统在高密度的城市中心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尤其在香港这样地形起伏的城市里。

但在其他一些场合,空中步行系统也遭到过批判。1960年代的欧洲,空中步行系统被当做现代主义解决社会问题的一个方法,在巨大体量的建筑中建立空中连廊,人们可以在空中自由穿梭,在建筑的室内和室外环境中游走。一方面,这种空中步行系统符合科幻小说里描绘的未来都市的形象,另一方面,建筑师认为这样的流动空间代表着民主和自由。但这些美好的想象,在一些欧洲的新城中没有变成现实,这些新城没有吸引城市的中产阶级,而成为中下阶层(很多是移民)的聚居地,在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堆积下,空中步行系统及其连接的巨大建筑成为被责难的对象。

同样,香港中环的二层步行系统是最常被提到的案例之一,但类似的空中步行系统移到位于城市边缘的新市镇——天水围后,就成了现代消费空间的极端表现。在天水围,道路是留给车的,而居住在这里的低收入人群买不起车。天水围有30多万人口,是香港高密度居住的极端案例,但这里没有什么廉价的购物场所,也没有什么街道和墟市。在十字路口,地面上的道路被栏杆围起,行人只能走天桥,天桥通往四个角落的购物中心和轻轨站。因此,天桥带来了单一的出行通道,从家走到天桥,坐轻轨去市中心上班,下班后从轻轨站到购物中心消费,然后通过天桥回家。

香港天水围的天桥带来的单一出行通道,是消费空间的极端表现。  图片来自冯婧

香港还有另一个独特的天桥景观,每个星期天,香港的外佣就会占领香港的公共空间。一般的香港中产家庭都会请外佣,星期天是外佣唯一的假期,平常外佣都住在雇主家里,假期时,她们必须离开家里,无处可去,就占满香港的天桥、广场、公园等公共空间,与朋友们聊天休息,这个独特的城市景观甚至成为游客眼中一景。

香港铜锣湾的天桥上坐满了过周末的外佣,2011年。  图片来自冯婧

香港中环的天桥上坐满了过周末的外佣,2011年。  图片来自冯婧

所以,天桥如果只是单一的选择,就可能成为通往消费空间的通道。在不同的城市空间里,天桥有不同的功能;对于不同的社会群体,天桥也意味着不同的社会空间。

天桥作为可能的公共空间

天桥还可能成为宝贵的公共空间。“观景台”是天桥的一个独特功能,不仅像陆家嘴的天桥那样作为旅游拍照景点,也可以在缺乏公共空间的地方为居民提供休闲的场所。除了之前提到的“S”天桥,成为当时居民散步的公共空间,记者也在上海天桥上发现了独特的景象。

天桥上看到的涂鸦。  图片来自冯婧

肇嘉浜路枫林路天桥,有人借助天桥晾衣服。  图片来自王昀

离住宅太近的天桥需要进行隔离,对正常居住产生了影响。  图片来自冯婧

天桥也可以成为公众参与的试验场,在2012年鹿特丹建筑双年展上,居民和设计师一起众筹了一个空中步行系统,桥是木结构,每块木板上都写着支持众筹的参与者。这个众筹桥是自下而上需求表达的产物,也通过空间的连接,试图激活城市的废旧空间。

鹿特丹的众筹桥。  图片来自网络

但是,天桥也会引发公共讨论争议。2010上海世博会英国馆的建筑师Thomas Heatherwick在伦敦设计了一个花园式的人行天桥,试图把天桥变成花园,这个花园天桥在设计界得到了好评。但《卫报》一直跟踪报道这个天桥的预算问题,因为这个天桥的造价1.75亿英镑,包括政府预计投入的6000万英镑,以及已经筹集到8500万英镑的私人预算,还缺3000万英镑资金,项目就已经启动了。评论者还认为,这个天桥看着好看但没什么用,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公用设施,很有可能沦为公共投资建造的私人游乐场。

这个受到批评的天桥得以建设,离不开伦敦市长鲍里斯(Boris Johnson)的支持。预算及绩效委员会的工党主席(Labour chair of the budget and performance committee)John Biggs说:“鲍里斯市长只关注炫目空洞的项目,而不是伦敦真正的需要。”

花园天桥已经被称为鲍里斯天桥。  图片来自卫报,Image: Claire Perrault/WCDG

未来的上海,也许可以带着“城市为什么需要天桥”的思考,探索更多元的天桥。除了那些炫目的效果图和模型,市民还想知道,这些天桥是谁出钱建的?未来的天桥将为谁服务?除了消费通道,天桥还有哪些公共功能?也许了解了这些内容,市民才会更愉悦地使用天桥。

文章参考:

http://www.theguardian.com/uk-news/2015/nov/14/work-on-london-garden-bridge-to-begin-despite-30m-shortfall-private-money

http://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2014/dec/19/london-garden-bridge-thames-playground-private-fantasies

http://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architecture-design-blog/2015/oct/01/london-garden-bridge-lambeth-council-tfl-funding-end-of-road

http://www.theguardian.com/artanddesign/architecture-design-blog/2015/mar/04/revealed-boris-johnson-duplicitous-handling-garden-bridge-lo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