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暑热到情热:为何小说钟情炎夏
图源:Mica Murphy/Penguin编译 | 王允含
原文来源 | 企鹅兰登英国官网
Lauren Bravo
从古至今,炎热的天气向来是一种作家惯用的叙事手法;但在现代小说中,酷暑景象又多了一重不详的意味。本文作者Lauren Bravo盘点了文学与悠长炎夏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其中也暗含了时代变化。
“我爱酷暑中的英格兰。”《赎罪》中发花花公子莱昂·塔利斯宣称,“仿佛成了另一个国家。一切规则都改变了。”
不止英格兰。在任何地方,温度遽升都会滋长一段段故事。这也许是作家们对炽热天气情有独钟的缘由。野蛮生长的气息,被烈日冲昏头脑后催生的自由,都成了书中独特的烙印——如果读时有细沙从书页间漏下,氛围就更完美了。
“酷暑小说”可以说自成一派,经典代表作包括L. P. Hartley的《送信人》(The Go-between)和 Penelope Lively的《热浪》(Heat Wave)。上至莎士比亚笔下,骄阳的炙烤令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人的脾气“最容易暴躁起来”("the mad blood stirring");下至《正常人》(Normal People)中,康奈尔和玛丽安娜在湿热的天气分享一支棒冰——以高温推进故事,堪比温室培育花朵。
《送信人》故事发生在20世纪初的英国主角小男孩不觉间为一段跨越阶级的隐秘恋情穿针引线
“酷热意味着压抑。
你感到暴躁,浑身不自在,又应对乏力”
“天气确实能左右人的情绪:我们可能性情大变,仿佛潜藏的自我一朝苏醒。”Alexandra Harris解释道,她著有《天气之国:英格兰天空下的作家和艺术家》(Weatherland: Writers and artists under English skies)。“高气压能给人造成影响:我们对当下的感受更加强烈,当然也更容易无精打采、昏昏沉沉。这两种反应糅合在一起,既令人自得,又暗含危险。”
“酷热意味着压抑。你感到暴躁,浑身不自在,又应对乏力。”作家Ayisha Malik深以为然,“这是制造冲突和张力最简单的方式,甚至不需要新的人物出场。”她的第三本小说《翠绿乐土》(This Green and Pleasant Land)讲述了比莱·哈沙姆的故事。比莱是一名会计,试图在他所居住的宁静英国村庄建一座清真寺。全书以一个燠热的八月天开场,教区理事会议上,在座各位的手掌全都湿黏黏的,脾气也一触即发。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同时又深感倦怠。正是这种矛盾,让人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她说,“以任何方式,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都可能爆发。”
Kate Riordan的《酷暑》(The Heatwave)中,普罗旺斯夏季肆虐的热浪,几乎成为一个制造混乱的独立角色,将小说的紧张气氛推向高潮。
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酷暑小说”想必是《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本书堪称“同感谬误”的标准答案(译注:"pathetic fallacy",形容对非人生物产生共情和互动)。随着温度计中的水银不断攀升,人物之间的紧张关系也愈演愈烈。主角们贪饮着冰薄荷鸡尾酒,菲茨杰拉德不放过任何机会让他们嘟囔“这没完没了的天气”。当黛西称赞男主角盖茨比总是“那么酷”(“so cool”)时,不禁让人有些怀疑,她心驰神往的究竟是一段恋情,还是一支和路雪的棒冰。
2013年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原本避暑享乐的午后酒店房间变成了矛盾爆发的舞台
图源:Warner Bros/IMDb
然而,文学作品中的暑热并非全是幽闭的密室;有时,它也会提供一个逃离的出口。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读 Arundhati Roy的《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的情景:大学毕业考试终于结束了,在北伦敦的一座公园里,我四肢舒展地躺在干燥的草地上,日光倾泻下来,我的夏日似乎无限延伸,不知尽头。
“艾梅南的五月是个闷闷不乐的炎热季节。”书的开头就营造了昏昏欲睡的气氛。“白昼漫长而潮湿,河流萎缩,灰蒙蒙的绿树静止不动,黑色鸦群在上面贪婪啃食黄灿灿的芒果。红香蕉熟透了。菠萝蜜裂开了。放肆的青蝇在果香四溢的空气中没头没脑地乱嗡嗡。它们一头撞死在明净的玻璃窗上,肥硕的尸体不明不白地躺在烈日下。”
《微物之神》故事发生在印度村庄年少的孪生兄妹见证了母亲的悲剧爱情
图源:Amazon UK
我猛然意识到,我在那年夏天读的每本书都充溢着热度,包括Barbara Kingsolver的《毒木圣经》(The Poisonwood Bible)、Ali Smith的《意外》(The Accidentals)、Sue Monk Kidd的《蜜蜂的秘密生活》(The Secret Life of Bees)(“八月时节已然成了一个煎锅,每个日子躺在那儿滋滋作响”)。在三年冰冷严苛的学术生涯之后,能尽情享受这些热天故事实属人生乐事,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像具“肥硕的尸体”,“不明不白地躺在烈日下”。
“酷热时节,向来备受管束的角色终于能进入‘自由放养状态’了。” Vybarr Cregan-Reid说。他是肯特大学英文系和环境人文学系教授,著有《人类变化:我们打造的环境正如何打造我们》(Primate Change: How the world we made is remaking us)一书。他本人最爱的酷暑文学是Barbara Vine的犯罪惊悚小说《真相的故事》(A Fatal Inversion),该书追溯了1976年英国史上著名的高温天气。“这一背景至关重要,因为书中故事正是围绕郊区中产阶级道德准则的消融展开的。”
”人类的天性在酷热中发酵。
人们开始遵循本能行事,
身体背叛了头脑,劣根性占据上风“
人类的天性在酷热中发酵。人们开始遵循本能行事,身体背叛了头脑,劣根性占据上风。道德随肌肉松弛,秘密从敞开的窗口泄出,衣扣一粒粒解开。虽然现实中的呻吟往往是因为热得汗流浃背,并非出于激情难耐。但小说中的人明显更乐意欲火焚身,甚至无须打开电风扇缓缓。
《赎罪》就是典型例子。这边餐厅里烤土豆沙拉受热发蔫,那边塞西莉亚和罗比正在干柴烈火。“最扣人心弦的就是这种反差,耀眼日光下一瞬间的感情冲动——然后是旷日持久的余波。”Harris注意到,“短短几个大热天里发生的戏剧性事件,改变了角色们余生的形状。”
2007年电影《赎罪》阶级沟壑和一念之差酿成持续终身的悔恨
图源:Focus
酷暑文学在麦克尤恩的作品中绝非孤例。早在1978年,他的暗黑之作《水泥花园》(The Cement Garden)就“让酷暑成为新的哥特式天气”,Harris如是说。“漆黑的冬夜已经过时了,最令人不安的,是烈日烘烤下精疲力竭、腐败糜烂的英格兰,苍蝇在未收的垃圾上盘旋,人的肉体时而相斥、时而相吸。”
热浪中的城市别有一番风味,与乡野海滩截然不同。那是独特的感官组合:热烘烘的柏油路面,冷气强劲的空调,酒吧外拥挤的人行道,交通高峰期陌生人热气蒸腾的身体。“圆滚滚的太阳在信号杆旁静止不动。学校大门和路灯柱上“禁止攀爬”的油漆标语散发出硫磺气味。在威尔斯登,人们干脆赤脚前行,街道变得像欧洲大陆那般,掀起户外用餐的热潮。”Zadie Smith的《NW》开篇便描绘出八月伦敦的特有氛围:沉闷和享乐混杂在一起。
当然在近年来的小说中,酷暑又被加上了“细思极恐”的潜台词。“这天热得很不正常,大家都心知肚明。”《NW》的第一页中,莉娅这样想道,“花朵干瘪,结出的苹果又小又苦。鸟叫的调子不对,待的树不对,而且今年时间也太早了。”炎炎夏日,不仅人类社会混乱当道,就连自然秩序也紊乱了。
《NW》标题是故事所在地"North-West London"的缩写
诗人Elizabeth-Jane Burnett在自然回忆录《万物之根》(The Grassling)中就探寻了这一主题。书中有一处情景尤其触动回忆:叙述者在一个酷热难耐的仲夏日去野泳。她告诉我,这本书刻画了某种冲突:一方面,高温有很多好处,保持土壤温暖,日晒能促进光合作用,温和的天气也让人身心惬意;而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迫在眉睫的险恶威胁——全球变暖。要问未来将会如何,Burnett提到了Octavia E. Butler1993年出版的反乌托邦小说《播种者寓言》(The Parable of the Sower),认为这本书“预见了一个气温升高后的世界”。如今距离书中描写的年代只有不到5年了。
《万物之根》这本以“根”为主题的书探索了人与自然的关系
小说以极端高温为背景,其实是比较现代的写作风潮。“简·奥斯汀的小说即使出现长幅外景,也一定是凉风拂面。”Alexandra Harris指出,“但可以肯定,在过热的未来中,会有更多小说涉及目前的高温,并且等待着某个节点——气候崩溃,电闪雷鸣。
但是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读完这篇文章的这一刻,很可能开始下雨了。
1995年电影《理智与情感》昔日绿草如茵的和煦田园
图源:Columbia Pictures
原标题:《从暑热到情热:为何小说钟情炎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