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半径曾在前法租界的人,现在暴走老城厢

2015-10-30 17:20
上海

格里董

闲暇之余我爱游走市区各处,发现和探索一些角角落落。曾有朋友问我最爱走的是哪片区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南市老城厢”(南市区于2000年已并入黄浦区)。朋友觉得奇怪,因为我生于衡山路,小时候的活动半径也主要在徐汇,也就是现在说的前法租界,按理说那附近才该是我的念想。但我总觉得上海是一个内容丰富的多元化城市,由许多不同质感的层面交织而成,其中有风花雪月,也有柴米油盐。前法租界那份优雅和浪漫的确令人艳羡,不过相较于近代上海都市形成根基的老城厢,它的故事未免单薄了些。

梓园花园里有一栋两层高的念经楼,为笃信佛教的王一亭修建,中式的屋檐配西式廊柱,很有海派特色

说起“老城厢”,对于不少上海人来说可能是一个看似清晰却又有些模糊的概念,最主要是不清楚它所指的到底是哪块区域。老城厢泛指原来南市区一带的旧城区,是由“城”和“厢”两个独立区域组合而成的。城——原来的上海县城,即现在的人民路和中华路环路以内的区域,也是上海曾经的政治文化中心地带。厢——上海县城外十六铺码头到高昌庙(江南造船厂)的沿江地带,那曾是上海经济支柱航运业的主基地。

书隐楼一角

多数人对老城厢印象并不好,它嘈杂、拥挤、现代化程度不高。但经历了数百年积淀,那片土地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上海最平民化、本土化的生活状态,在那里,你能找到传统的、粘稠的、极富人情味的上海生活,也能发现被忽视、被遗忘、即将消失的城市记忆。这些东西无法被复制,如果当某天老城厢和它所代表的事物消失了,那么上海也就不再那么“上海”了。老实说,这种的感受很难用三言两语表述清楚,唯去过并了解那里的人才能真切体会到。

再说“城”和“厢”,两者原是由一道城墙分割开的,即上海县的城墙。明嘉靖年间为抵御倭寇侵袭, 1553年(9月开工,12月建成)在黄浦江边筑起了一圈围长9华里的圆形城墙,并在城墙外围挖了一圈护城河。之后数百年间几经改造,至1910年5月时上海城一共有了10座陆门和4座水门。

清末北邻上海县城的租界发展迅速,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县城里的破旧和拥挤。许多人认为城墙极大地阻碍了上海县城现代化的发展,提出了“拆去城垣,环筑马路”。近360年历史的上海城墙最终在1912年被拆除,护城河被填没,合并筑成了今天的中华路和人民路,城厢的两片区域也正式连接到了一起。

如今城墙早没了,但迄今为止的几代上海人还都习惯沿用旧城门的名称来划分和命名老城厢的主要地区。譬如11路电车的经停站“老西门”、“大南门”、“新北门”等就都来源于老早的城门。上海老城厢的每扇“门”都保存着各自独特的城市肌理,其中吸引我的就要数“老西门”和“小南门”。

老西门
老西门原是上海县城的西大门,大致位置就在现在的复兴东路、中华路路口。至今人们仍把路口周围一带统称为“老西门”。由于紧邻法租界,民国时老西门的公共交通蓬勃发展,成了城厢连接租界的重要陆路大门,商业也随之迅速崛起。上世纪80、90年代,老西门的第八百货商店、上海乔家栅、冠生园食品公司、老同盛南北货总号等都是驰名沪上的知名商店。

那是1992年春节期间的一个周日,我12岁,隔壁叔叔在文庙的旧书市摆摊,出于好奇便决定跟过去白相。记得那天好像有些阴郁,气温也不高,天还没亮便从衡山路出发,沿着复兴中路一路往东骑行。骑了约莫二十来分钟,便到了老西门。记得那时的老西门有着好几个路口(当时是六岔路口),每个街角都挂有许多的招牌。常听大人们说起老西门如何如何闹猛,所以那次很好奇,想看看“老西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过由于到的时间太早,商店都未开门,马路看起来也并不热闹。

居住在书隐楼内的郭氏家族一脉出示家族照片

从复兴东路右转上中华路,第一感觉就是马路有点窄。路两边紧密排列着一幢幢两层楼的老房子,随着马路一直延伸到很远。老房子之间有着大大小小的弄堂,向里张望还可以看到一些石库门。弄堂口有不少手拎马桶的人进进出出,时不时还能看到人行道上放着一只只冒着烟的煤球炉。自行车转进了文庙路后,道路就更窄了。两边有些很小的门面,还有半开着门的石库门。可能是由于旧书市场的缘故,来往的自行车和行人倒是不少……

虽然那些场景在现在看来并没什么特别,但与当时我所认知的上海截然不同。各式各样的石库门、狭窄嘈杂的弄堂、手提马桶或生煤球炉,都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新鲜。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上海人住的都是洋房公寓,更理所应当地认为抽水马桶和煤气应该是每户人家的“标配”。那一次我没找到想看的“老西门”,却发现了另一个上海。

2006年回国后我开始深入探索上海,首先便是怀揣着儿时的记忆又去了次老西门。结果发现幼时见到的复兴东路、人民路的街景基本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拓宽了的马路、一栋栋的高楼或拆空待建的工地。曾令我印象深刻的那低矮却有序的天际线已变得断断续续……

既然街头已没有我想看的东西了,于是决定试着走进原本一直好奇却未曾踏入过的弄堂。老西门的街面早已沧海桑田,但其腹地依然保留着数十年未变的弄堂格局和很本地的生活方式。新、旧区域往往仅相隔一条马路或者短短数米距离,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

我走老西门,总会从中华路上的“大富贵”开始。大富贵酒楼是创始于清代的老字号,很受本地居民的喜爱。底楼门面是小吃堂吃和点心、熟菜的外卖,二楼经营炒菜。我喜欢那里的小吃,也喜欢那里的气氛。每次去大富贵,底楼卖点心和熟菜的窗口前总是排着长队,排队的阿姨爷叔们一边张望着玻璃柜台上的“目标”还有多少存货、一边随意地聊嘎讪胡。队伍再长也不会有人插队,大家并不刻意但很守序,这是上海城市气质一种很好的体现。

书隐楼的石雕和木雕都非常有水准,石雕的特点是透光,两面都有看点

大富贵里吃上一客小馄饨或买两个萝卜丝饼,出门右转拐到梦花街,便算是开始进入真正的老西门。老西门的腹地就像一个大迷宫,小路四通八达、相互交错。第一次去的人没一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在众多弄堂小路里,我喜欢走仪凤弄和静修路,因为那里充满着安静、温暖的生活气息。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随意行走,可以使我整个人彻底放松。

我还喜欢曹家街和庄家街,那里保存着的上世纪早期的中西折中主义风格建筑很有特色。看着那些精美的细节和斑驳的墙面,不禁会去试着想象此地当年的模样,也会唏嘘时光的流失。每当看到曹家街老屋上“民国念三年”(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念,沪语中的“二十”)的字迹,便会亲切感顿生,感觉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上海。

我也喜欢将梦花街从头到尾走上一遍。不但是因为“梦花街馄饨”里荠菜馄饨的美味,更是因为那里很强的生活气息。狭窄的梦花街上人来人往,各类店铺、作坊、住家组成一个立体的小小社会。每个人都在其中认真地生活,忙碌但有序,还透着浓浓的人情味。

要走遍梦花街那一带的老西门大概也只需要2个多小时,有空时不妨去走走,即使弄不清楚方向也不用太担心。放慢节奏、随意穿行,那里丰富的城市肌理和热气腾腾的生活场景一定不会令你失望。

小南门

小南门是上海县城东南角的一座城门,如今的中华路、黄家路路口便是原来城门的位置。由于直通江边渡口码头,因此小南门一带曾人口密集、商铺林立,更有许多沪上的名门望族世居于此。当地的“乔家路”“梅家弄”“黄家路”“俞家弄”等路名便是那些大家族留下的痕迹。1937年日军开始轰炸并进入南市华界,富户、商铺纷纷迁入租界避难,小南门的繁华景象便随之淡去。

比起老城厢的其他区域,小南门开发改造的程度比较小,是一片纯粹的旧式居住区域。那里现存不少艺术价值较高的老建筑,同时也较完整地保留了一些独特的风土人情。

乔家路、中华路口一直是我小南门游的起点。这个位置曾经是城墙上小南门的水门,这里有过一条乔家浜,是船只进出上海县城重要的水路门户。1906年左右乔家浜被填后筑成了乔家路,现在依然能从弯弯曲曲的路基上分辨出当初河道的走势。

乔家路是很有看头的一条路,也是我带朋友游老城厢的首选路线。乔家路、人民路口出发往西一点的永泰街口,有一个当地的地标——一株600多年的古银杏树。这棵树曾遭雷劈,主干被从中劈开呈现一片焦黑,枝叶却依然长得郁郁葱葱。若是和当地居民聊到这棵树,很多人都会表现出十分的自豪。因为市中心地区能有这样一棵古木实属少见。倘若你不知道这株树,那肯定会被推荐去实地参观一下。听说有不少本地老人视这棵遭雷劈而不死的老树为“神树”,于是每逢初一、十五会在树前供奉香烛拜祭。虽然为了防止火灾,银杏树周边围起了铁栏杆隔离,不过偶尔还是能见到新插在地上尚未燃尽的香烛。

银杏古树向西一点便是“梓园”那栋华丽的欧式古典风格门楼,这座精美的建筑便是乔家路的又一看点。梓园原系海上画派大家王一亭的私宅,大门门洞上镶嵌有著名画家吴昌硕所题写的“梓园”石匾额。门楼浓郁的欧式风情与周围的传统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更为惹眼。穿过门楼,里面有着一座体量更大的西式建筑,虽然物况不佳,但是从现存的各处细节上仍然可以想象出它本来精致大气的模样。

洋房旁边有一家小型工厂,工厂大门是一对很具有时代特征的大铁门,门上“闪闪红星”的立体造型想必就是那个红色年代的遗留物。初一看洋房和铁门的组合,觉得十分突兀却也挺有意思,如此的mix match倒颇有些后现代的味道。工厂的厂址原是“梓园”的花园,当年假山池水的名园风采早已不在,留存至今的园林遗迹就只剩工厂西北角上二层高的念经楼。王一亭笃信佛教,因此在后花园中造一桩中西结合式样的念经楼,中式挑檐和西式立面的组合,使得建筑显得有点特别。不清楚其来历的人,大多会以为是戏台或其他建筑。念经楼还在,但不再会有朗朗的念经声从楼中传出了,因为它早已改作了一般民居。听说爱因斯坦曾来过梓园作客,不知当年的他是否和我一样也驻足仔细观赏过这座二层小楼?

梓园西面的143号门前有一棵数十年的大桔树,在没有行道树的老城厢里显得特别显眼,因此经常会有路人对着桔子树拍照留念。树上会结出桔子,于是主人在显眼处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树上的桔子很酸请勿采摘云云。门口的另一侧有一节凸出地面的长方石柱,石柱的表面上阳刻着三杆长戟,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其实是一个旗杆的石基座,上面刻着的图案是传统吉祥图案的“平升三级”(瓶升三戟)。由于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加之一半以上都埋在了地下,所以一直被人所忽略。我曾经带过好些朋友去看,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提醒之下才发现这颗“彩蛋”。

同济大学于2005年测绘过书隐楼,这是其中一张图纸。其精致的木雕花纹这十年来已经模糊不少,除了自然损耗之外,木雕最大的敌人是白蚁(图:同济大学测绘资料)

乔家路顾名思义,是因为“乔氏家族”而得名的。但是乔家路上知名度最高的老居民却是另有其人。明代著名的科学家徐光启就出生并生活在这里,官方认定乔家路234-246号的“九间楼”为徐光启故居。这是隐没在马路菜场中的一排旧式的二层老屋。我曾特意数过,但无论怎么数都没有九间。打听才得知原来的确是一排九间房间,但后来被日军轰炸毁掉两间。后来仔细一想的确不必过于纠结,徐光启是450多年前的明朝人,这片房子看样子最多就是100多年前造的。所以说这里是徐光启的故居,不如说是他的出生地更为贴切。

虽然小南门现存的精美建筑以乔家路最为集中。不过来到小南门就不得不提另一栋百年名宅——书隐楼。书隐楼位于乔家路北面的天灯弄77号,建造于1763年左右。据说是由清乾隆年间的江西学政沈初所建。因为楼址所在地曾是上海县城的中心地带,故取“大隐隐于市”之意,将这座藏书楼取名“书隐楼”。之后几经易主,它最终被清代上海船业巨贾、祖籍福建的郭氏家族购入,并由其后人居住至今。书隐楼是上海现存最为完整的清代建筑,也是上海文物保护建筑中唯一的私人住宅。

由于当初是自家的藏书楼兼居所,因此房主对于建造的投入可谓是不计成本,据说书隐楼的建造共花了十三年时间。不但建筑考究,而且其收藏的古籍珍本颇多,因此书隐楼能与“宁波天一阁”以及“南浔嘉业堂”并称“明清江南三大藏书楼”。听说当年一些京城大员来沪时,也会特意去书隐楼借阅古卷。

据网上资料显示,书隐楼原占地2亩余,建筑面积2000平方米。宅共5进,70余间。一至三进为宅邸花园,有轿厅、正厅、话雨轩、十字墙、船厅、戏台及池沼、假山、花圃等;四进为藏书楼;五进起居室为“口”字形走马楼建筑。屋宇雕梁画栋,各种砖雕、木雕更是精美绝伦。可惜待我实地拜访时,书隐楼整体建筑早就破败不堪,上述的诸般风采已经无法完整再现了。

书隐楼大门入口太过平凡,若不是门口有“市文物单位”的牌子提示,大部分人保准不会留意到。书隐楼并非公共景点,我第一次去时,也没人介绍,所以完全不得进门的要领。当时只得扒着门缝向里张望,希望能够招呼到人来开门。最终在机缘巧合下,从路人处得到了房主的电话。虽然颇费了一番周折,但总算是得偿所愿。

书隐楼历经了250多年风雨,诸多原因导致了维修保护不够,致使建筑整体破败不堪,甚至部分结构出现了坍塌。不过即便如此,现存的建筑和各处的细节也足以令我这样初来乍到的老建筑爱好者咋舌不已。大厅、书斋、船坊等大小建筑,保存完整的高大仪门,各处细致入微的门窗木雕,人物栩栩如生的镂空砖雕和后院墙上设计巧妙的“福”字,无处不是传统文化与建筑完美结合的体现,使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当年江南士大夫阶级所追求的风雅意境。站在高处远眺书隐楼,内院那道12米高的防火墙与周边低矮建筑形成了鹤立鸡群般的视觉冲击力,要知道,当年上海县的城墙高度也不过8米。仅从远高于城墙的那道高墙来看,当年书隐楼的恢宏气势便可见一斑了。

参观结束后,我和房主郭女士闲聊了几句。得知她的姓名与我好友的名字十分相近,便询问了其家族历史。得知郭女士竟然是与好友同属郭家“誉”字辈的堂房姐弟。按年龄算我本该称她为郭阿姨,但因为好友的关系便改口叫她“阿姐”了,算是拉上了一点关系。

事后我向好友的爷爷、原老庆云银楼小开郭传鑫老先生问起了书隐楼和郭家的往事。郭老回忆,由于祖上经营沙船业,因此郭氏家族曾聚居于靠近江边码头的小南门内,拥有着大量的房产,书隐楼便是其中的一处。后来因为日军攻入了南市,所以郭老随着家人迁入了法租界,书隐楼则由郭家的另一脉继续居住。小南门的家族产业大多毁于战火,不过书隐楼却是幸运地保留了下来。

位于中华路581号的“大警钟楼”是区级保护建筑,如今已有百来年,当初是救火队用来观察火情用的

除了建筑街景,小南门的地名也很有意思。乔家路的边上有条一百米多长的小路叫做“乔家栅”,没错就是和上海知名的糕团店同名。更确切地说“乔家栅糕团店”正是起源并得名于这条小弄堂。乔家栅的前身是开设在此地56号的一家汤团店,后来跟着弄堂把店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有一次在为小伙伴介绍乔家栅的故事时,几位弄堂里的爷叔听到后便纷纷来为我们讲述他们小时候的“乔家栅记忆”。爷叔们无不自豪地称他们这里的乔家栅才是最最正宗的!从乔家栅的历史一直到边上的各家门面的历史统统给讲了一遍,一趟下来足足说了二十多分钟。但最后当有人问起为什么弄堂叫做“乔家栅”,爷叔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无人回答的上来。

清代乔家栅的路东头曾设有一个大栅栏(因为安全需要上海城内曾有过数道木栅栏),由于紧邻乔家浜所以叫做“乔家栅”,栅栏边的小路也因此得名。在现在乔家栅、光启南路口的一间平房上有一根貌似烟囱的四方石柱,石柱上有好几道长条的镂空,样子有点奇怪。经过高人指点,才得知这并非烟囱,而是当年“乔家栅”的石头基座。

类似“乔家栅”这样有故事的小路在小南门或整个老城厢里还有许多。与其他区域以各地地名命名道路的方式不同,这里许多路名很烟火气,如 “面筋弄”、“火腿弄”、“猪作弄”等。看似发噱的地名背后,其实都带着特定的城市记忆或历史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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