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延安的国际友人见证着中国的前景和未来
文学报
托马斯·毕森是上世纪30年代知名的亚洲问题研究专家,也是《红星照耀中国》作者埃德加·斯诺的好朋友。1937年6月卢沟桥事变前夕,在斯诺的帮助下,毕森与其他几位美国同行一起,悄悄奔赴延安,亲眼见证了当年中国社会的动荡现实与革命圣地的烽火岁月,采访了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红军领袖,并将这些见闻与采访用铅笔记在两个笔记本上,真实记录了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理想和奋斗实践。自作者到访延安80多年以来,这些笔记仅于1973年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出版过英文版,本次是首次在中国出版单行本。
今天夜读,回到1937年的6月下旬,短短几日采访,让毕森一行人强烈感受到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人“无比坚定地相信,自己此刻正站在历史转折点的紧要关头上,并能清晰地展望到前景和未来”。
1937年,托马斯·亚瑟·毕森(右二)与朋友们到访延安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在愉快之中度过了。
送走了所有客人后,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安歇。我独自一人,花了一个小时的工夫,准备采访时将要提出的问题。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接下来的三个白天,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留下一点空闲时间。后面的两个晚上,也与第一晚同样,所有的活动都持续到凌晨一两点钟才结束。凡是我们醒着的每一分钟,几乎都有应接不暇的事情等着要做。
鉴于此,我匆匆记下来的这些文字,读起来就更像是目录和摘要了,而非有血有肉、生动详细的描述。幸好还有照相机作为补充,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资料。
对共产党领导人的采访,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因此占用的时间最多。
1937年延安,哈里森·福尔曼 / 摄延安的景色,与那里的人们一样,也处处令人兴奋、激动。这里有高大的城墙、潺潺的河流、庄严的佛塔、热闹的街道,经常可见到放声高歌、列队而过的红军队伍。
我脑中不停地翻腾着一个念头:这里,就是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心脏。
在我们到来之前,鲜少有外国人涉足过这片土地。当然,埃德加·斯诺算得上是妇孺皆知的外国人了。他来过陕北之后,已经为报纸和杂志撰写了一系列新闻报道。但是,那部著名的《红星照耀中国》,此刻尚在撰写的过程之中。
毛泽东和他的同事们都十分慷慨地奉献出了自己的宝贵时间。我们的到来,可说是正逢其时。除了在据此颇为遥远的中国南方某些地方还有一些零星的战斗之外,国共之间基本上已经消除了战火硝烟。统一战线的谈判,进展得十分顺利。在抗日战争正式打响之前的这个月里,不论在延安还是在中国其他地方,到处都蕴含着一种寻求政治上安宁、平静的气氛。
星期二,六月二十二日
我们在延安的第一个早晨,访问了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这是中国共产党抗日斗争的主要机构。在途中,我们的照相机抓拍到了一支正在行进中的红军队伍。
进入抗大之后,便再次遇到了一个惊喜。朱德正在那里给一个班的学员们做报告。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这位红军司令员。他体魄强壮结实、五官轮廓鲜明,与我们心目中的想象十分吻合。
看到我们,朱德很快就中断了他的讲话,来到大门口,与我们一一握手,并配合我们的要求,与大家合影留念。其中一张他单独拍摄的照片,可以算得上一幅绝佳的肖像,展现出他在49岁的年纪上,依旧神采奕奕、充满活力。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已经与好几位抗大的学员和教师进行了交流。他们的精神面貌和高昂的士气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与身旁那些空旷简陋的宿舍和课堂,形成了反差巨大的鲜明对照。
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还有他们的生活环境,我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人正在全力以赴地准备着,一旦抗日战争打响之后,他们将立即承担起延安的突击队重任。
对毛泽东的采访,花去了很长的时间。但这是我们的重头戏,所以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
1945年,摄影师吴印咸为毛泽东拍照毛泽东在他那间简朴至极的窑洞式书房里会见了我们。那个时候,他所居住的地方就在延安城的山坡上边,来去十分方便,而不是后来因为轰炸而被迫分散到周边地区的那排窑洞。
毛泽东的书房不大,我们几个人,再加上翻译,就挤满了整个空间。
到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延安那种无拘无束、亲切随意的气氛了。在毛泽东这里停留时,又额外增加了喝茶聊天的乐趣。一切都像是不紧不慢的,但一切又都是严肃认真的,没浪费一分一秒的时光。
毛泽东不失时机,立刻就开始了谈话,并始终对谈话起着主导作用。但他自始至终都注意着,让这次采访以问答的方式来进行。他每说上几句话就会停顿下来,让那位出色的英文翻译转换成英语。这样也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去做完整的笔记。
毫无疑问,在国共两党最近所讨论的统一战线的问题上,毛泽东肯定反复多次地处理过各种各样的提案和争议。然而,考虑到他此刻是在一个非官方的场合,几乎就像是在和普通人闲聊那样,所以,这种采访形式本身,就为我提供了一次绝佳的观察机会,足以见证毛泽东清晰的头脑和知性的力量。
如今回首往事,记得1937年的秋天,当我离开延安,回到北平后,第一次着手整理我的笔记时,那时就感到,如果有朝一日我打算把这些采访时记录的段落编辑成书出版的话,甚至根本用不着做任何修改,就完全可以发表。
毛泽东打乒乓,新华社 图毛泽东那年四十三岁了,身材瘦削,动作敏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春的活力,显示出年轻小伙子一般的气质来。不知为何,他的种种优点和魅力完美得融为一体,再加上他深邃的思想、审慎的态度,竟让人感觉到一种高深莫测。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会在每次采访开始时,突然间抛出来一串连珠妙语,既生动又幽默。虽然我没能记录下来,但岁月如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谈笑风生、潇洒自如,却依然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鲜明如初。
这个下午的采访开始时,毛泽东让我们每个人先各自介绍一下所从事的工作。当我们中的一人提到,菲立浦·贾菲先生是经营圣诞卡的批发商时,毛泽东便脱口而出道:“上帝保佑你的圣诞卡生意兴隆啊!”
那天的晚饭,是在朱德家里吃的。他的住处,比毛泽东的略微宽敞,布置得也稍微像样些。一同就餐的人包括毛泽东、周恩来、博古,还有其他人。
吃完饭后,大家一面等候去剧院看演出,一面在晚霞映照的院落里参观浏览。
毕森镜头下的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朱德夜幕下垂之后,我们大家一起走到了剧院。那是一座高大的房屋,外表就像美国农庄里常见的谷仓一样。里面摆放着能坐几百个人的长条板凳,还有一座不小的舞台。
表演的节目丰富多彩,有一半是戏剧,另外一半是五花八门的各种艺术形式。被当地人称为“红小鬼”的少先队队员们表演了几个活报剧。还有在中国竹笛伴奏下翩翩起舞的芭蕾选段。也有高尔基的话剧《母亲》的选场。但是,大部分话剧的内容都反映出当地的特色。通常都是独幕话剧,也一律都会传达出某种信念。有的是与社会相关的,例如破除封建迷信旧习俗、提倡锻炼身体讲卫生。也有的携带着政治色彩,例如反对日本侵略、提倡民主选举和全国结成统一战线等等。
毛泽东、朱德、博古和我们几个人坐在一处。大家和全场观众一样,对每个节目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星期三,六月二十三日
昨天在剧院观看了文艺表演之后,拖到很晚,大家才上床休息。所以,今天吃早饭时,众人姗姗来迟,耽误了点时间,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醒来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致使延安街道上泥泞难行。大家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忧起来,回程的路况,将会遇到哪些考验呢?
上午十点钟前后,我们来到了朱德那里,对他进行访谈。这是我们此行的第二个重要采访。他那种开朗、亲切的性格总是让人感到快乐。和他见过这么几面之后,我们大家差不多都生出来一种愿望,很想以他为良师益友。
1938年,摄影师田野拍下朱德骑自行车画面朱德年轻时曾在欧洲留学数年,主要是在德国居住。但他好像丝毫没受到欧风的熏染。我们为他所拍摄的照片清楚地显示出,他的面孔,是中国革命运动中一张地地道道的农民的脸庞。他的言谈话语通常也是简明扼要、直截了当、清清楚楚的。这对做笔记的人来说,实在是个福气。
在朱德的住处,我们第一次见到了徐向前。当我们的采访接近尾声时,徐向前迈入了朱德的房间。
虽然红军在眼下没有进行任何战斗,但红军的存在,仍然可以为毛泽东的名言增添上一条诠释。对于1937年延安的领导人们来说,“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而绝不容许枪指挥党”,这句话实乃至理名言。
周恩来、毛泽东与博古合影,1937年那天下午,我们的采访对象是博古。他当时的头衔是“中华苏维埃政府西北办事处主席”。我们和博古所讨论的问题,主要是土地政策、民主选举等方面的措施。这些有效的政策和措施,将会成为中国内战时期对社会进行改革的决定性因素。
在政治领域里,中国共产党所呼吁建立的统一战线中的条款之一,也包括通过选举产生各级政府的号召。在共产党这方面来看,当时的民主选举方式,正在陕甘宁边区得以落实。
过去近十年期间,在共产党领导下的那些中央苏区,建立苏维埃政权,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在眼下,陕甘宁边区正在用民主选举的政府来代替过去的苏维埃政权。
在抗日战争期间,中国共产党从日本人手中夺回了华北的大片领土,并逐步在那些地方建立了很多通过民主选举产生的地方政权。
共产党这些主张如果要想获取成功,就需要与蒋介石政府进行合作。但是,在国民党统治的那些地区,蒋介石既没有实行过民主选举,也没有对地主阶级的剥削压迫和勒索行为采取过任何限制措施。
欧文·拉铁摩尔独自一人留了下来,与博古进一步深入交谈,以便了解共产党在陕甘宁边区的少数民族政策。其余的人则随我一道去了毛泽东那里,对他进行第二次采访。
毛泽东对即将到来的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发表了极为坦率真诚的看法。毛泽东认为,这场社会主义革命是必要的,也是必将会发生的。
这天晚上,是我们唯一一次在自己的住所里用晚餐。晚餐之后,我们与周恩来进行了一次漫长的谈话。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
周恩来在延安锻炼身体,1940年周恩来正在处理国共统一战线方面的谈判。这要占用他相当大的精力。因此,我们和他碰面的机会,远远少于其他领导人。
他留着胡须,是个干净利落、衣冠整洁的人。普普通通的红军军装穿在他身上,却能显示出卓尔不群的风采来。从表面上看去,他像个知识分子,但实际上,他却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个老牌共产党员。在他从事地下工作的那些岁月里,曾多次虎口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也参加过艰苦卓绝的长征。但从他的气质来看,与青年时代在欧洲留学的那段经历,倒是颇为吻合的。
《1937,延安对话》
[美]托马斯·毕森/著
[加]李彦/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6月版
稿件编辑:张滢莹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配图:历史资料、出版书影;封面版画作者 古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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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1937年,延安的国际友人见证着中国的前景和未来 | 此刻夜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