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湃｜《纽约时报》家业之争：三兄弟谁能开启数字未来？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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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戈尔登家族的山姆

在A.G.进入《纽约时报》之前，林·戈尔登·多尔尼克说服自己的几个表兄弟将继承问题的决议正式化。经过一系列对话，董事会最终成立了“家族事业发展委员会”（ Family Career Development Committee），一个包括小苏兹伯格、副主席迈克尔·戈尔登、《纽约时报》CEO和人力资源总监在内的半秘密团体。一位家族成员表示，这个委员会的主要任务是确保为集团工作的家庭成员受到“公平”的评价，并享有平等的晋升权利。

“开头写了备忘录，他们希望继续投资采编团队，确保所有家庭成员都能接触到不同的业务。”一位前高级编辑说。非官方层面上，他们还有一个任务是不过于超前地提拔A.G.。

这几个表兄弟都倾向于倾听林的意见，此时她已经成为家族事务的权力中心。像她的母亲露丝一样，林很直率，也很聪明。上世纪70年代她就读于布兰迪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获得生物学本科和博士学位。在那里，她遇到了她的丈夫、记者兼作家爱德华·多尔尼克（Edward Dolnick）。1996年，她成为同辈中第一个进入奥克斯-苏兹伯格信托基金（Ochs-Sulzberger Trust）的理事，由此掌控《纽约时报》，2005年，她加入了《纽约时报》的董事会。

她的盟友也位高权重。2008年1月，她的哥哥迈克尔结束在巴黎的《国际先驱论坛报》（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发行人工作，回到《纽约时报》总部，负责对家族第五代成员的招募工作。“如果家族成员想在集团工作，就必须跟迈克尔说。”一位前高管表示。迈克尔每年都在自己位于哥伦比亚郡（Columbia County）的家中举办家庭聚会，就像老一辈过去在希兰戴尔庄园举办聚会一样。

至于山姆，在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他担任纽约周报《乡村之音》（The Village Voice）一位强硬调查记者韦恩·巴雷特（Wayne Barrett）的实习生，然后到《史坦顿先锋报》（Staten Island Advance）当夜班编辑。像A.G.一样，他努力不炫耀他的关系，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自掌管《纽约时报》的名门望族。事实上，同事经常把最烂的差事交给他，“谁准备写一个社区会议的稿子？我们就推给山姆。”前任记者格伦·尼巴克（Glenn Nyback）回忆道。

跟A.G.一样，山姆也在编辑室里找到了爱情，他开始约会女记者海蒂·史蕾格（Heidi Shrager），后来二人步入婚姻殿堂。

A.G.想成为一名时政记者，山姆则更想在文学写作上有所成就，他的父亲是一位成功作家，他的弟弟本（Ben）是一位小说家。在《史坦顿先锋报》，编辑并不吃他的那一套，“要直截了当的信息！”一位编辑曾在阅读了他第一篇报道后说，在这篇报道中他以一句长达四行的长句开头。这是一个痛点。几个月后，这位编辑与同事在酒吧喝酒时拿此事开玩笑，山姆之后把他拉到一边说，“我希望你私下跟我说，而不是当众跟我的同事讲。”

2004年，山姆来到美联社，担任了3年的都市版记者，从共和党公约到比尔·克林顿的心脏搭桥手术，报道范围广泛，然后他到印度新德里任驻外记者。敏锐的编辑们逐渐意识到他们正在培养一个潜在的《纽约时报》出版人，并达成共识要确保他能获得足够的锻炼。“大家都明白，我们需要给他广泛的经验。” 一位前美联社资深编辑说。

2009年8月，A.G.加入都市版7个月后，山姆也成为了一名都市记者，二人在工作上的紧密关系本来可能会制造诸多挑战，但A.G.不久后就前往堪萨斯城拓展中西部业务。在那里，他写出了一系列有人情味的故事，比如一个退休邮递员在自家后门的小溪上仿造一座金门大桥复制品的故事，他也在报道席卷密苏里州乔普林的龙卷风时积累了突发新闻的经验。

柏比奇来了，推出了NYT Now

就在A.G.前往中西部前不久，大卫·柏比奇，苏兹贝格同父异母的妹妹凯茜的儿子，加入到《纽约时报》的商业运营团队中，此举也是戈尔登家族挑战A.G.的计划之一。带着苏兹贝格的祝福，“迈克尔·戈尔登带着柏比奇回来了。” 一位前高管说。

但说服柏比奇并不那么容易，多年来，他一直抵触来自家族企业的牵引。网络泡沫期间，从杜克大学毕业的他一头扎进了创业的天地中。在2002年的春天，他认识了一位名叫罗布·普林西（Rob Principe）的杜克校友，后者与大嘴跑火车说唱组合（Run-DMC）中的“即兴大师杰伊”（Jam Master Jay）共同创立了一家名为Scratch DJ Academy的公司，教人们制作动感的唱片。

“就是这么简单，我很喜欢。”柏比奇告诉普林西。业务逐渐扩大到数百万美元营收。“大卫为自己的家人自豪，但他也想自己闯出一片天，能从家族中独立出来。”普林西告诉谢尔曼，在Scratch呆了3年后，柏比奇前往哈佛商学院深造，毕业后进入咨询公司博思艾伦（Booz Allen）工作。

当柏比奇最终也来到《纽约时报》之后，他得到了一份大差事：启动《纽约时报》的数字化订阅，试图让读者付费阅读在线内容。“风险是如此之高，如果我们迷迷糊糊，结果是不可原谅的。” 一位前高管告诉谢尔曼。

柏比奇的信心和能力，再加上所谓付费专区的成功，使他的履历表突飞猛进。他最终被安排负责“纽约时报测试版”（NYT Beta），一个自己投资新产品研发的内部孵化器。2012年夏天，柏比奇作为团队一员，参与说服董事会支持推出一系列应用软件，如NYT Now和cooking，旨在以较低的价格吸引更多新用户。

根据高层消息人士，这个时候，时任副总编的比尔·施密特（Bill Schmidt）提出了一个备忘录，概述了如何让A.G.和山姆在各业务部门轮岗工作，就像1980年代苏兹贝格所经历的那样。但是，A.G.和山姆想成为记者——而不是西装革履的白领——他们拒绝了这一建议。

相反，他们在编辑部继续晋升。2012年3月，A.G.被任命为都市版的编辑——这给了他重要的管理经验。与此同时，山姆花了一年多时间报道新泽西州的私人“中途训练所”（Halfway Houses），该调查报道也获得了业界奖项。

林经常提出加强山姆的领导力，“她会过来说，‘你在做什么关于山姆的事吗？他是否由于A.G.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参与家族事业发展讨论的一位高管回忆说，“太明显了。”A.G.加入编辑队伍不到一年后，山姆就被任命为体育版副总编辑。

出于对历史的清醒认识，第四代家族采取了详细的措施，加强3位竞争者的联系。为促进他们之间的关系，艾布拉姆森和巴奎特每月都举办午餐，带他们了解编辑部的决定，比如发布斯诺登泄露的国家安全局文件。他们还聘请了心理学家担任家族顾问，经常与这几个兄弟会面，并采访他们的同事，将他们的情况报告给其父母。

A.G.出手长达96页的重磅“创新报告”

2013年，艾布拉姆森让A.G.负责带领一个团队推出能够扩大《纽约时报》底线的产品。这原本会像《纽约时报》此前推出的其他沾满灰尘的备忘录那样成为打发时间的无意义之举，但A.G.让大家看到了一点希望，那时数字出版经验很少的他可以在此过程中有所收获。

A.G.和他的团队在三层编辑部后的一间会议室里起步，他们引进了一位曾就职于旧金山设计公司IDEO的设计专家，充满了概念与想法。但两个月后，据一位团队成员介绍，A.G.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纽约时报》的数字订阅问题远比董事会猜想的严重得多。格雷厄姆家族刚刚卖掉《华盛顿邮报》的消息使这一项目更为紧迫，如果A.G.的家族想避免格雷厄姆家族的命运，就不只需要一个App应用。

因此，A.G.将团队的使命改为批评《纽约时报》过去164年的文化，最终形成了一篇长达96页的“创新报告”（Innovation Report），记录了《纽约时报》如何发现自己陷入了过时的程序，以及最终落后于BuzzFeed、Vox和Vice这样的新兴媒体。该报告呼吁革命性的变化，没有什么比结束编辑部和商业运营的分离更极端的了。“真是一巴掌打在脸上。” 巴奎特告诉谢尔曼。

至此，发行人与执行主编艾布拉姆森的关系出现裂痕。苏兹贝格已经从A.G.和山姆那里了解到有关自己管理风格的不安消息，“A.G.和山姆是苏兹贝格在会议上的耳目，向苏兹贝格报告说进展并不顺利。” 一位前高级编辑说。5月9日，苏兹贝格正式解雇艾布拉姆森，提拔巴奎特担任执行主编。

艾布拉姆森被解雇一周后，“创新报告”被泄露给BuzzFeed。A.G.面对着1300名他希望将来领导的《纽约时报》记者。“这就是发行人的孩子，谁没有一个Facebook页面或活跃的Twitter账号，来告诉我们要弄清楚互联网呢？”一位职员抱怨。

不管是否愿意，此次泄露事件让A.G.成为了公众人物，此前他一直在避免这样的身份。在这场无异于政治运动的事件中，他在《纽约时报》各部门作巡回演说，通过召开一场场会议，面向各部门职员为“创新报告”辩护。起初，他受到了怀疑和不信任。在一个会议上，当A.G.展示图表，显示《纽约时报》主页访问量在短短两年内已从每月1.6亿次下降到8000万次时，高级编辑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新闻人都很震惊。”一位资深记者说。但A.G.的销售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总是很谦虚。” 一位与会者回忆说。

去年6月19日，A.G.对董事会作了报告，这是他第一次与这14位将共同决定他是否将从父亲手中接管《纽约时报》的高层会面。

历史上首次，3人共理家业？

一位资深编辑告诉谢尔曼，《纽约时报》的下任发行人很可能会在未来几年内决定，一位发言人证实苏兹贝格将在70岁退休。从某些方面看，A.G.最有可能被选中，毕竟，他的“创新报告”实际上改变了《纽约时报》的运作方式。他的核心洞见在本质上是一个分配的问题：他告诉同事，该公司历史上投资数百万美元用于印刷报纸、并送到民众家中，在数字环境中也需要如此做。在“拓展读者”的规则下，将《纽约时报》内容呈现给尽可能多的读者的推动力正在慢慢下降。为此，《纽约时报》又新招募了35个岗位的人才。

与此同时，柏比奇的产品团队所开发的应用程序尽管在用户中获得了成功，但还没有创收，而山姆也一直在努力争取得到A.G.从“创新报告”中获得的那种声望。据一位资深人士指出，戈尔登家族认为发展纸媒是一种倒退，因此山姆被任命为移动端高级编辑，被分配到NYT Now工作，并参与重启《纽约时报》的App应用。6月，山姆所在团队曾说服编辑们暂时关闭桌面访问网页，以让员工只能在手机上阅读，此举被有些人认为只是一个噱头。

一位熟知家族动态的高管告诉谢尔曼，奥克斯-苏兹贝格信托基金中的8位理事（有权推选70%的董事会成员）并不会自动为A.G.站队。戈尔登家族拥有最多票数，有3位理事（山姆的叔叔迈克尔、阿姨特鲁迪和表姐海斯），亚瑟和他的姐夫史蒂芬·格林代表苏兹贝格家族，柏比奇则可以依仗自己的父亲乔。摆动票包括卡罗琳·格林斯潘（据说将支持山姆或柏比奇）和詹姆斯·科恩（态度不明）。一位《纽约时报》发言人称：“理事将票投给自己孩子、侄女、侄子的任何想法都是错误的。”

避免家庭破裂的一个可能路径是在3位竞争者中划分最高职位，进行共同管理。“我听说他们都被这个想法所吸引。”一位前任编辑说。这种情况下，A.G.可以担任发行人和董事长，柏比奇最终可能成为CEO，而山姆可能最终接管编辑部。这一计划将发挥3人的各自优势，将在这个需要长期投资严肃公益新闻的时代中，将苏兹贝格各家族与《纽约时报》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和公司董事会都认为，由家族控制集团是一种战略性实力的体现。” CEO马克·汤普森告诉谢尔曼。

但不论才华如何，这3个堂兄弟间瓜分家业的风险依然存在。如果以上方案得以实施，这将是《纽约时报》历史上第一次由家族成员同时担任CEO和执行主编。一位资深编辑表示，为了维持《纽约时报》的声望，编辑部需要由非家族成员来接管，如果最高层的工作都由家庭成员所垄断，那么《纽约时报》是否能够留住顶尖人才？

谢尔曼认为，到最后，“3人共理家业”的方案可能并不现实，更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舒缓各方焦虑、平息有关竞争的讨论。毕竟，A.G.的曾祖父苏兹贝格80年前曾告诉阿道夫·奥克斯：“只能有一个人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