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输《鬼灭之刃》，这个日本古早“王道漫画”竟然来自中国
原创 小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心心念念的《鬼灭之刃》第2季终于传来10月份更新的消息啦。
中国观众苦等更新久矣！
今年2月，日本人气动漫《鬼灭之刃》第二季PV（宣传视频）一经发布，B站听取“好耶”声一片，播放量超200万▼
要说今年的必看番，《鬼灭2》绝对是不可错过的，毕竟，谁能拒绝“王道漫”的魅力呢？陪伴几代人长大的《龙珠》、《海贼王》、《火影忍者》、《死神》等等的封神日漫，都被冠之一个共同的名字——“王道”漫画▼
《龙珠》《海贼王》《火影忍者》《死神》海报所谓“王道”漫画，指的是那些以“梦想、奋斗、胜利”为关键词的少年漫。
主角往往是天赋异禀的热血少年，出于某种契机或远大理想，和朋友一起踏上了危机四伏的冒险旅程。
浪漫的爱情、惊险的战斗、可怕的敌人，以及不断成长和不断收获感动的自我……这些旅途中的必备元素让我们跟着热血沸腾。
王道漫因其极强的代入感风靡全球。有句话说得好：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一个王道漫主角。
《鬼灭之刃》第一季第一集剧照但可能很少人知道，中国历史上其实有很多适合改编成“王道”漫的素材故事，却让日本画师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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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3世纪左右，日本皇室和贵族开始资助一些书画家，集体将一些传统故事或历史文献制作成图文并茂的绘卷，起到传播宗教教义、教育民众、休闲娱乐的作用。这可以被称为早期的日本漫画。
接到任务的画师总会大开脑洞，将自己独特的技能和对故事的理解融入作品中，大大丰富了原故事的内容，最终完成的绘卷可能会变成独立于故事原作的另一个文本。
而很多日本绘卷的故事素材则来自于中国。
完成于13世纪的日本绘卷《义湘绘》，就取材于中国10世纪古籍——《宋高僧传》。
《宋高僧传》是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敕令右街副僧录赞宁编纂的佛教史籍，记述了从唐高宗时至北宋初年的656名僧人的事迹。
“义湘绘”的故事之所以脱颖而出，独得日本画师青睐，可能正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丰富的戏剧元素，现在看来，很适合发挥成“王道”漫。
《义湘绘》卷二、卷三# 新罗高僧：
他不就是“王道”漫的主角吗？
故事是这样展开的：
7世纪，两名新罗（今朝鲜）的年轻僧人义湘、元晓决定前往唐都长安修习佛法。少年，友情，旅途，宏大的目标，这个设定就非常得“王道”。
夜黑风高时，他们来到了港口，打算在附近一黝黑的山洞中休息一夜，等明早再登船驶向中国——这不，放在漫画里，肯定就快遇到什么离奇诡异的事情了！
果然，第二天天亮时，二人发现，他们睡了一个晚上的山洞，竟然遍地枯骨，是个埋死人的地方！还不得赶紧逃走？按照套路，越着急越走不了：天降大雨，二人不得不再在洞中停留一晚。
第二个晚上，元晓怎么都睡不着，朦胧中竟然看到一只只恶鬼从枯骨里钻出来，向义湘和自己爬来……若是按照“王道漫”路数，这时候，要么元晓和义湘会突然获得某某神力，放大招击败这些恶鬼，要么其中一人被恶鬼吞噬，另一人被赶来的高人所救，发誓要为朋友报仇，拜高人为师，走上修炼之路！
但这毕竟是佛教故事。元晓猛地惊醒，发现身边并无恶鬼，义湘正在安睡，原来，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元晓突然参悟：不知道这里是坟墓的时候，自己明明可以安然入睡，发现后却开始害怕。坟茔和恶鬼皆是空虚，万事万物不过是心念。
开悟以后，元晓认为最高的佛法其实就在心中，决定不再向己心之外寻求导师，于是和义湘分别。义湘则搭乘了一艘商船，继续前往中国学习佛法。
若这是一部“王道”漫，早早下线的元晓必然不是男主，男主一定是义湘。
果然，兄弟走了，只剩义湘一个人了，故事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绝佳的恋爱机会到来了。在去往唐都的途中，义湘到一位施主家中化缘。施主的女儿善妙一下子就看上了这位年轻帅气的僧人。她抓住时机，勇敢地向他表达了爱意。
但是，我们的男主可是僧人啊！义湘严守戒律，不为所动，拒绝了善妙。当然，他们的缘分不会就此结束。善妙看到心上人如此虔诚，心灵受到了震撼！于是，她也皈依了佛门。
善妙学法期间，悉心为心上人准备了一箱子袈裟和法器。可是当她准备把准备好的礼物献给义湘时，却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她赶到港口，看到载着义湘的船正在向远方驶去。
善妙的做法也非常有悲剧女主的气质：她毫不犹豫地将箱子投入海中，之后一跃跳进了海里，发誓要为义湘保驾护航。
上苍被善妙打动了，将她变成了一条龙，跟随在义湘身边保护他。原来，由于男主身份特殊，善妙并不是男主的官配，竟然他的战友和神器！
善妙帮助义湘顺利到达长安，他学成之后，又陪他回到新罗开宗立派。当时，寺庙被恶僧把持，义湘遭到排挤，善妙就变成巨大的石头，从空中坠落下来，赶跑了庙里的僧人，让义湘得以入驻寺中，在此宣讲《华严经》。义湘的讲解受到了社会各阶层的欢迎，成为新罗华严宗的开山始祖。
义湘的故事虽然并不完全符合“王道”漫的套路，却明显具有一些类似元素，在跌宕起伏中展现了个人的成长和忠诚的陪伴。
古代的日本画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题材。在他们的脑洞大开下，善妙的形象变得更加有血有肉，义湘的故事也变成了一个引人入胜的长篇绘卷。
# 狂加感情戏？
画师的脑洞有点大！
首先，日本画师加重了善妙的“戏份”。
《宋高僧传》中对善妙的描写只有寥寥数语：
（善妙）巧媚诲之。湘之心石不可转也。女调不见答。顿发道心。于前矢大愿言。生生世世归命和尚。习学大乘成就大事。弟子必为檀越供给资缘。
这段简单的描述，显然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绘本。在绘本中，有感染力的感情戏必须是重头戏。
这可难不倒想象力丰富的日本绘卷制作者，他们将其扩充成了一段情感充沛的对话：
一见义湘，她轻佻多情的眉毛向他暗送秋波：“法师，你已摆脱红尘遁入佛门，我也十分崇敬你的功德，不过却难逃色欲的执念。一见到法师， 我心如撞鹿。请怜悯于我，遂了我这难解之情。”
法师对少女之美视而不见，听到这番挑逗的言语仍心如磐石。他面露恻隐之情，对善妙说：“我既已皈依佛门，就已将凡心了断，早已不再沾染红尘，一心只愿传颂佛法，普度众生……”
善妙闻言忽得开悟，忏悔中发下大誓愿：“我深陷色欲不可自拔，惊扰了法师。我现已清除邪念，对你永存敬畏。现发下誓愿，永生追随法师……”
善妙边说边泪如雨下。义湘法师接受了她的忏悔。
“轻佻多情”，“暗送秋波”，“心如撞鹿”，“泪如雨下”，几个词将善妙的小女儿情态活脱脱地表现了出来，非常有画面感。
不同于《宋高僧传》中高冷沉默的义湘，日本画家想象中的义湘更加温柔慈悲。他不仅好言宽慰被拒绝的少女，请求她原谅自己，还表明自己一心向佛的决心。这样的话会打动善妙，也就不足为奇了。
善妙的变化可以从她对义湘的称呼中看出来。之前，她一直称义湘为“法师”，最后却变成了“大师”，可见她是真的从心底认同了义湘的事业。
善妙化成龙的情节，自然也是这部绘卷的重头戏。
义湘绘绘卷 三/ 图 D/ 善妙投海/ 局部/ 纸本设色/ 高 31.7 厘米/ 国宝/ 京都高山寺藏《宋高僧传》对这段情节的描绘依然非常简短：
其女善妙，预为湘办集法服并诸什器可盈箧笥。运临海岸湘船已远。其女咒之曰：我本实心供养法师，愿是衣箧跳入前船。
而在日本绘卷中，编绘者为善妙加了不少内心戏，试图表达出少女心中的万千波澜。这段文本中有一些字已经残损，无法看见，但从其他部分中依然可以感受到善妙强烈的真情：
……为平抚心情，她变卖珍宝，为义湘准备袈裟、托钵和其他法器。待到大师将要启程回国之时，善妙只求得见最后一面，虔诚地送上（自己的礼物）……
……善妙边垂泪边整理赠礼。当她听闻“法师即将启程”，立即赶往港口寻找。有人告知：“法师的船已经出海，已无可奈何。”善妙追悔莫及，不顾一切在波涛间寻觅船的踪影。浓雾升起，几不见白帆。见此景善妙心急如焚，如鱼儿被掷上河岸，她扑倒在地，紧抱宝箧，哭喊道：“ 我实难忍受 ！
……我向四方十界法力无边、怜悯众生、救苦救难的神佛、菩萨、龙王祷告，保佑我心愿得偿！如果能感我一片赤诚，愿此宝箧能送至大师手中。”
可以发现，《宋高僧传》重点刻画的是义湘克服万难、一心求法的高僧形象，而善妙只不是是衬托高僧求佛之心的一个侧面人物。
而在日本画家这里，善妙的情感和思想得到了浓墨重彩的体现，成为了这个故事的高光之处。
# “大女主”背后的“小心机”
日本画师为《义湘绘》注入了细腻的女性视角：可爱的中国少女善妙所经历的转化神迹是《义湘绘》的主题，她的行为及在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都十分复杂，在画面的细节中隐藏深意。
日本绘制者将善妙画成一位面容姣好、服饰华美的富家女子。她一席鲜艳的红衣，和身后盛放的山茶花交相辉映，赋予了她一种挑逗的意味。但是，善妙略微后倾的姿态又显得谦逊优雅，暗示她绝非轻佻女子。
义湘平和地望着她，在说着什么，而善妙在他的直视下低垂目光，抬起左手，似乎是因羞惭遮住了一部分脸庞，又像是在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当善妙赶往港口与义湘告别时，她的袖子已经遮住了半张脸，深蹙双眉，显然正在哀声痛哭。为了衬托善妙的富家小姐身份，画师们还为她设置了三名随行女子，一位捧着准备送给义湘的宝箱，一个在陪她哭泣，还有一个指着义湘离开的方向。
义湘绘绘卷三/ 图D/ 善妙奔赴港口/ 局部/ 纸本设色/ 高31.7 厘米/ 国宝/ 京都高山寺藏到了岸边，善妙的哀恸达到顶点，用手遮住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义湘绘绘卷三/ 图D/ 善妙伏地痛哭（信息同上）在最后一个画面中，善妙的心情平复了下来。她向上苍许下心愿，然后将宝箱投进海中，镇定地跳入汹涌的大海，留下随行的女伴们在岸边惊惶地哭喊。
义湘绘绘卷三/ 图D/ 善妙沉宝箱（信息同上）从失声痛哭到镇定发愿，这个转折似乎有些突然。但是，机智的日本画师早就埋下了伏笔。直观来看，每幅画似乎都在表现善妙受到感情控制的“人性化”的一面，但其实，画师也在通过善妙的服饰暗示她的“神性”。
在每幅画面中，善妙都身穿典型的中国服饰，最显眼的是在探出帔帛外的红色云肩。在日本绘画和雕塑中，无论佛教还是神道教，在采用中国式的服饰时，基本上只有女神才会穿这种云肩。
尽管故事发生在唐朝，但日本画家在绘制《义湘绘》时，大多参考了宋代的人物形象。河南出土的白沙宋墓1号墓的壁画中，可以看到宋代妇女的衣着打扮比较简单：四分之三身长的窄袖上襦，衣领与衣服颜色不同，领间露出高腰衬裙，下身着百褶长裙▼
而《义湘绘》中善妙的服饰却大不相同，反而和宋代绘画中的女神形象比较贴近。山西金代岩山寺壁画中的鬼子母便可作为参考。鬼子母穿有云肩，身披璎珞，长袖上襦与善妙及其随从的样式相同，而善妙的侍女则与鬼子母的侍女的衣着相仿。与岩山寺壁画中的女性形象对比可见，善妙具有一种半神的身份。
鬼子母尊天及侍从/ 岩山寺文殊殿西壁壁画细部/1167年/ 出自《岩山寺壁画》如此来看，善妙之所以能够在被义湘拒绝后快速醒悟，并化身为龙护他左右，是因为她前世就有善缘，获得了一种半人半神的特殊身份。因此，她才能迅速摆脱色欲，作为信徒追随义湘。
从《义湘绘》可以看出，古代日本画师从中国古代典籍和绘画中汲取了灵感的同时，丰富和发展了佛教艺术，起到了解释佛法、传播佛学奥义的作用。
博采众长的绘卷是日本的“四大国宝”之一，可谓是漫画的“历史溯源”，当然也为当代日本漫画文化的盛行提供了丰盛的养料。
最后，小北不禁有个感受：从《大圣归来》到《眷思量》，国漫的质量越来越好，故事也越来越精彩；但时至今日，仍然总引进、改编日本和其他国家的动漫作品；部分国漫创作者，也一直逮着《山海经》、《封神演义》薅羊毛……从整体上看，日漫依旧是二次元世界的“大势”。
放眼中国古籍，里面有数不尽的宝藏故事，很适合成为国人创作者发挥才能的“素材库”，为什么我们一直遗忘了它们呢？而这些故事却被日本画家汲取所长，在作品中流传了下来。
我们悠久的历史中，好故事浩若烟海；愿创作者采之撷之，愿国风吹向世界。
海外学界研究东亚艺术史的代表性作品之一，为了解中日古代绘画打开了一扇窗。-End-
作者：樊雪媛 编辑：妍书
观点资料参考：
《在阴影中绽放：中国日本绘画史上的女性》
原标题：《不输《鬼灭之刃》！这个日本古早“王道漫画”竟然来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