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片|底层的“狼群”：禁足14年，5000部电影救了他们

他们自称为“狼群（The Wolfpack）”，却远远不是“食物链”的顶端。

Angulo一家住在纽约曼哈顿下东区一套四居室的狭小公寓里，依靠政府的救济金过活。母亲是美国人，父亲来自秘鲁，七个孩子（六男一女）被父亲锁在家里，试图将“美国社会的危险”拒之门外。与世隔绝14年，电影是Angulo家六兄弟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

纪录片《狼群》（The Wolfpack）在今年1月的圣丹斯电影节上，获得美国纪录片单元的评审团大奖。而导演接触这几位少年源于机缘巧合，2010年还是纽约视觉艺术学校毕业生的Crystal Moselle在纽约街头偶遇Angulo兄弟——一群穿着过时西装、戴着墨镜的少年，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玩昆汀·塔伦蒂诺电影《落水狗》的Cosplay。因为Angulo兄弟对电影的迷恋，Moselle的导演身份让她有机会成为进入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来自外界的朋友，当时这六兄弟仅有11岁至18岁。

这是一个忧伤、压抑的怪异“童话”，但导演并没有借此“贩卖”他们的困境和痛苦，而是克制地、在短暂地满足窥探欲之后，将一个个连环的问题抛向观众：为什么他们的父母要这样做？他们每天都怎么过？会不会出现心理问题？他们有没有想过逃出“这个监狱”……

父亲Oscar受印度教克利须那教派（Krishna）的影响，想生十个孩子以建立一个独立于他人的部落或是种族，他让所有的孩子都留着长发，并用古老的梵文为孩子们起名，但密集的生育与年龄的增长，母亲Susanne并未完成父亲“凑整数”的愿望。暴力、专横、嗜酒、偏执，是成长过程中儿子们对父亲的认知，父亲以拒绝工作来反抗他所认为的“政府的束缚”，他握着家里仅有的钥匙，禁止子女与妻子出门，孩子们的教育全部在家进行。

公寓内狭窄的走廊是他们的“游乐场”，半截铁栏杆、玻璃裂掉的窗外，便是纽约林立的霓虹和车水马龙。

“小的时候我们不能随意去想去的房间。夏天出门的机会会大一点，有时一年只能出门一次，不能跟外人说话，对视也不允许……就跟在监狱里面一样……电影里有许多害羞而孤独的孩子，而我的童年就是如此”，六兄弟在镜头前回忆童年时的恐惧、关于家暴的记忆，而导演Moselle尽可能小心地面对这些心理创伤。在Angulo兄弟提供的大量的家庭录像里，有快乐也有紧张，还有更多的是他们在空荡简陋的房间里面，穿着亲手做的道具、排演自己最喜欢的电影，“要是没有电影，生活会相当无聊，好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电影给我们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但我仍然觉得自己会是个孤独的人，孑然一身。” 

14年里面，他们看了超过5000部电影。Angulo兄弟展示了他们自己列的最喜爱电影排行榜：《教父Ⅰ、Ⅱ》列第一，第二是《刺杀肯尼迪》，《乱世佳人》第三，第四则是《魔戒》系列……他们的清单水准并没有与时代脱节。他们对《公民凯恩》与《卡萨布兰卡》的评价很高，认为前者是史上最伟大的电影之一。他们用笔记录下电影的每一句台词，《低俗小说》、《好家伙》、《笑破铁幕》、《蝙蝠侠》，一页一页的台词都被精心装订。用麦片盒子和瑜伽垫制作蝙蝠侠的战衣，用泡沫制作各种枪结果引来警察……在近乎幽闭的空间里，想象力却在毫无限制地爆炸。在与社会隔离的环境下成长，电影成为构建世界观的唯一媒介，这更像是一场社会学实验。导演Moselle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这样评价：“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有洞察力和好奇的人，这背后一定有些正确的东西。”好奇、有创造力、想象力、宽容、大度、勇敢、自知、温暖、心中有爱等等，这些词也在各家媒体的影评里出现，被用来称赞Angulo兄弟。

“当你都不再想着要逃离藩篱时，其实挺可怕的”，2010年1月，兄弟中最为“叛逆”的Mukunda首次冲破了父亲的防线。他身着黑色外套、头戴面具，趁着父亲外出采购食物溜出门，但走了两个街区之后就被行人报警，在大街上被警察拷了起来，还被送去了医院接受心理治疗。这成为他和他的兄弟们开始接触外面的真实世界、反抗父亲的起点。

Mukunda Angulo（右一）和他的两个兄弟走在室外。

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导演Moselle参与了Angulo家庭的各种节日，积累了超过100小时、与Angulo兄弟的采访和对话素材，从回忆到跟随他们一步步走出房间，与社会接触。而与母亲Susanne的对话被认为是其中的亮点之一，从当年爱情的火花到现实的困境，Susanne认为Oscar的做法有些过犹不及，而她所向往的是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憧憬着儿子们能在森林里散步、造树屋、能在田野间疯跑，现实却将她和孩子们困于狭小阴暗的城市一角。但她庆幸的是，孩子们拥有自己的信仰，而孩子们也充满了对母亲的感恩：“多亏有她，她守护了我们的理智。”

直到最后，一直只在家庭录像或者画面边缘出现的父亲也终于坐下来为自己做出了“辩护”，他认为逐渐被花花世界侵蚀的生活简直“猪狗不如”，他看到人们在电梯里贩毒，外界在他看来是肮脏不堪的监狱，唯有隔离才能保护自己的“部落”。

Angulo兄弟与导演Moselle（后排左五）、母亲Susanne（后排左六）出席圣丹斯电影节。

Mukunda用打字机敲出116页的原创剧本，准备让全家人拍一出以窗口为主要场景的电影，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电影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语言。影片的最后，音乐终于变得轻快，Govinda等剪掉了及腰的长发，就像清末剪掉辫子的激进青年，从形象上改变开始，来迎接或许远没有电影美好的现世。

片名：狼群 The Wolfpack

导演：Crystal Moselle

制片国家/地区：美国

语言：英语

上映日期：2015年1月25日

片长：8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