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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流|苏州河与我: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叶晨
2021-06-09 13:19  来源:澎湃新闻
从小我是外婆带大的。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我。外婆一生带了三代人:她自己的弟弟,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的儿女生的四个孙辈。
我从记事起,就会哼唱这首童谣,也一直以为位于外滩苏州河与黄浦江合流处的那座大铁桥就是外婆(大)桥。直到读小学了,和同学争论后,才晓得其实叫外白渡桥。上海话中两者发音极其相近。
小时候我吃饭很慢,必须要长辈抱着,一边看风景,一边喂饭。外婆家住九江路云南中路一带,有时一路喂饭,竟喂到了外滩的外白渡桥。现在想来,也是太宠我了。2021年1月,上海外滩附近的街巷。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2021年1月,上海外滩附近的街巷。澎湃新闻记者 周平浪 图

我常常称自己是“苏浙汇”,因为我的祖辈分别来自江苏和浙江两省。
祖父祖母出生于浙江省宁波市下的慈溪县。祖父从小在上林湖畔的鸣鹤场长大,书香门第,作为家中独子,继承了祖上积累的几百亩良田。原本耕读传家的他,眼见上世纪20-30年代国民党治下,家乡匪徒横行,苛捐杂税日盛,民生日渐凋零。于是,他决定变卖房屋土地,坐着小船,带着老小家当来到大上海。他从十六铺码头下船,坐着黄包车到了宁波同乡会——四明公所,在同乡帮助下,在上海原法租界嵩山路宁海路口买了房产,安心做了一名寓公。
我爸就出生在上海,家里兄弟姐妹七个。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家庭中,他养成了尊老敬幼的习惯,也形成了对一切顺其自然、安然处之的性格。他初中毕业后,响应领袖号召,去了千里之外的黑龙江兴凯湖农场插队,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返回上海,服从组织分配,进入国企工作。
在上世纪20-30年代,我的外公外婆也从江苏省无锡市南下,在太湖边的鼋头渚坐船,一路沿吴淞江(苏州河)来到大上海谋生。外婆进入日本人的纱厂,成了一名纺织女工。眼见资本家对工人的无尽压迫,外婆加入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参与工人运动。上海解放后,工厂被军管会接管,外婆也成为一名光荣的新中国产业工人,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上海解放后的第九年,我母亲诞生。她有三个哥哥,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也是外公外婆的小棉袄。中专毕业后,她也进入了国营丝织厂,成了一名工人。上世纪80年代,经同学介绍,我父母相识相恋并成家。之后才有了我(写了一千字,终于轮到我登场了)。我初中毕业那年,嵩山路的老房子拆迁,父母用拆迁款买了北京东路福建中路的房子。
原来的房东是开五金店的,也是上世纪20年代从江苏来的上海,在北京东路福建中路路口,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铺子,慢慢经营成一家四开间门面、上下三层的五金店。解放后公私合营,一楼五金店由国家经营,房东一家住二楼三楼。房东说,她那时有六个孩子,从三楼的北窗可以看见苏州河,夏天的时候,吃好晚饭,挨个给小朋友洗澡,洗好澡的一个挨一个坐在窗口,看苏州河上船来船往,大孩子给小孩子讲故事,一家其乐融融。随着家里孩子长大,一个个离开了家,房东不想一个人住在这里,于是卖了房去南京和大儿子一起住。1992年,作者祖孙三代游览佘山游乐场留影。作者供图。

1992年,作者祖孙三代游览佘山游乐场留影。作者供图。

我小时候对苏州河的印象就是黑臭。那时外婆带我沿着浙江路向北走,过了北京路就是一股腥臭腥臭的味道,我就拉着外婆的手往回走。苏州河沿岸都是工厂,生产污水和生活污水都直接排在苏州河里。行人在河边走,必须用手捂住口鼻,快步疾走。“苏州河”是长江支流黄浦江支流吴淞江上海段的俗称。苏州河之名,始于19世纪中叶上海开埠后,部分爱冒险的外国移民由上海乘船而上,溯吴淞江直达苏州,就顺口称其为“苏州河”。到1848年,上海道台麟桂在与英国驻沪领事签定扩大英租界协议时,第一次正式把吴淞江写作“苏州河”。由此,“苏州河”之名逐渐流行。
民间一般认可的河段是:起于上海市区北新泾,止于外白渡桥的河口,并汇入黄浦江。苏州河长度约为53.1千米,流经青浦区、长宁区、普陀区、静安区、虹口区、黄浦区,境内最宽600~700米,市区最狭40~50米,曲折多变,从北新泾至外白渡桥有急弯9处,曲率半径40~150米,河底宽15~20米。流量平均仅10立方米/秒,旱季则接近于零。低水位时水深2米左右。
苏州河沿岸,是上海最初形成和发展的中心。自1522年成为黄浦江支流起至上世纪50年代,数百年中,苏州河作为上海的主要引水排水河道和内河航道,对上海的社会与经济的发展起到重要作用。当年我外婆从无锡家乡来上海,就是坐船从浙江路桥码头上岸的。1999年,作者与父母在外滩散步留影。作者供图。

1999年,作者与父母在外滩散步留影。作者供图。

上世纪60年代以来,随着上海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以及常住人口大幅增加,沿河两岸的工厂企业的工业废水和居民的生活污水不断向苏州河倾注,使苏州河由一条兴利的河道,转化为受污水污染的臭水浜。
苏州河的严重污染,不仅对上海市容环境造成严重影响,而且影响了苏州河作为内河重要运输通道的便利性。
1995年12月,上海市政府正式提出,要把苏州河作为“上海环保重中之重”,开展全面综合治理。数以百亿元计的财力及大量人力物力投向苏州河。经过艰苦努力,2008年6月苏州河消除黑臭;2010年鱼虾重现苏州河,苏州河里出现了绿萍、鱼、鱼虫、龟类等水生动植物。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工作日晚饭后和双休日,外婆特别喜欢由我陪着沿着苏州河散步。小时候是外婆领着我,后来是我牵着外婆。外婆年纪大了,对近前的事情忘性大,但对过去的事记忆犹新。她经常和我重复,当年她从苏州河哪里上岸,又从哪里坐船回无锡探亲,当年工作的外国人纱厂在哪里,她不会骑脚踏车,为了省下坐电车的几分钱,每天要么外公骑车去纱厂接她上下班,要么和小姐妹一起步行上下班。看着苏州河几十年间的巨变,真是恍若隔世。多年前,祖孙三代合影。作者供图。

多年前,祖孙三代合影。作者供图。

其实远在上海建县以前,苏州河就已经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的经济生活中发挥重要影响。公元219年,孙吴政权在现上海青浦区白鹤镇一带吴淞江南岸建造“艨艟巨舰”(大型船舶)青龙舰,带起一座发达的经济中心城镇青龙镇。唐天宝年间,青龙镇已因“依海枕江,襟湖带浦”而逐渐兴盛,成为重要对外贸易港口。史载日本、大食(泛指阿拉伯地区)、阇婆、三佛齐(印尼)、交趾、新罗和高丽等国的船舶,当时经常驶往青龙港。北宋致和年间(公元1113年)青龙镇“烟火万家,衢市繁盛,人文荟集,风景迷人”,建有36坊、22桥、13寺、7塔、3亭,还有学校、仓库、税场、酒务、酒肆、茶楼等等。各方达官显要、蕃商巨贾、骚人墨客纷纷到此游历、居住,盛况“可与南宋京城临安相媲美”。青龙镇的繁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吴淞江。
2010年,上海博物馆考古研究部按照大遗址的规划,有计划、有步骤地对青龙镇遗址进行了考古发掘。当年的首次发掘,发现了唐宋建筑基址、瓷片堆积及几百件陶瓷器。2012年10月以来,考古工作者对遗址进行了第二次发掘,发现唐宋房屋基址、水井、灰坑、铸造作坊、砖砌炉灶等建筑遗迹,出土铜、铁、木、陶瓷器等近2000件。2019年,北京东路电子市场,孩子在自家摊位里搭出的房子。刘蕴奕 图

2019年,北京东路电子市场,孩子在自家摊位里搭出的房子。刘蕴奕 图

其实,我从小就对历史特别感兴趣,小时候总缠着大人给我讲历史故事和人物。外婆文化不高,解放后参加了单位的扫盲班才识了字,经常被我问住。没有办法,外婆只好带我去听评弹。
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合称,演员说表,语言生动、风趣,唱腔委婉,叙事细腻,极富文学色彩,一直深受江浙沪一带民众喜爱。外婆是无锡人,从小听苏州评弹长大,小时候家里穷,只能站在书场后面的墙壁处隔墙听书,俗称“戤壁书”。她退休后,有空就喜欢带我去听评弹。台上评弹演员表演既有故事情节,又有优美迤逦的唱腔,妙趣横生。听评弹可以愉悦耳目,增长知识,陶冶情操,得修身养性之效。还能顺气开胃,延年益寿,给人以身心的极大享受。
外婆直到2013年过世前都在听评弹,我有空也会从电脑上下载评弹经典唱段,蒋月泉的《莺莺操琴》、朱慧珍的《白蛇传·游湖》、徐丽仙的《新木兰辞》等等,外婆百听不厌。听评弹既是我工作之余放松休闲的方式,也是我同外婆隔空交流的一种方式。
现在我从事的是文物博物馆管理工作,想来也是从小受到了中华历史文化的熏陶所致吧。作者供图。

作者供图。

今年是我家搬到苏州河畔的第20个年头。今年的4月28日,上海市黄浦区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发布了《关于黄浦区137街坊房屋征收范围的公告》。不久的将来,我家就要搬离苏州河畔。想想有点伤感,但无论搬去哪里,这一条带着我家回忆的苏州河永远是心中抹不去的唯一。
(作者叶晨系上海文博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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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记忆之流:水文漫步者”项目的一部分,美丽乡愁公益团队与澎湃新闻市政厅栏目联合发起“寻·水记忆”征集暨漫步活动,由同济大学美丽乡愁乡土文化促进社承办,旨在探索城市滨水空间,发掘地方水文底蕴。

责任编辑: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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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流:水文漫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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