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土猪拱白菜”一些宽容,后高考时代路还很长
原创 小北 北京大学出版社
这几天,衡水中学张锡峰同学在《超级演说家》的一段演讲引发广泛的争议,引爆点在于那句“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
支持者认为,结合上下文的语境,白菜不过是他口中那些来自大城市的优越的资源,不必上纲上线对一个孩子求全责备;反对者则认为“土猪白菜”的比喻不仅不自重,更有侮辱贬低女性的意味,那种苦大仇深更是令人细思恐极。其实很多人甚至都没完整看完这10分钟的演讲,视频里张锡峰起承转合地提到了自己的出身,和同龄人的差距,例如火车票都不会买,老师还跟学生请教单词读法等等,直到偶然看了《航拍中国》点燃了走出去看看的想法。
这段不长不短的自白,显然出于舞台效果和收视率的需要精心设计,希望最大程度地煽动观众情绪。然而即便如此,放到十年前或许根本许无人问津,那时候农村小镇人渴望逆天改命的剧本稀松平常,自媒体又不够发达。即便是放在今天,也只是因为“猪拱白菜”的不当措辞而“出圈”,在性别议题格外敏感的当下。
换句话说,那些正迫于中高考压力的普通人无暇观看,而那些指指点点激扬文字的人,本就不在一个话语体系里了,或许因为年代久远,高考变得云淡风轻,或许经历不同,全然无法共情,或许自己躺平,害怕别人卷他起来……
对于高考的作用认知存在很大分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些质疑在视频里都回应了。你说他心术不正报复社会,不曾闻那段在乡下简单而又快乐的生活?一开始不过也就渴求明亮的教室、统一的书桌罢了;你说他片面仇富不知道人家祖祖辈辈的付出,他不是说了要肩负起整个家族几个世代的期望吗?你说他浮躁浮夸是考试机器,可是他“越平和越淡定,越忍耐越无所谓”,不迷信扯淡的寒门出贵子,对于“无故诋毁我们的人”也有言在先……
这一句“玩笑话”(演讲原文如此,“我和他们开玩笑说”)显然是不合适的,然而背后种种视而不见也不妥吧。就像你说内卷让边际效益递减,可是谁又能责怪谁卷得不够优雅,甚至是率先不躺平开启了潘多拉魔盒?不会吧。
如果贫穷和眼界成为一种原罪,那种渴望、不甘、羡慕,只要不够中正平和(虽然没有一定标准),就意味着狭隘、势利甚至破坏,希望自省和改变的努力,也被咒得胎死腹中,那要高考做什么呢?要那么多准世界一流大学做什么呢?
还有人提到,王勃年少“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不就是穷出了一派气象吗,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可是他9岁就读《汉书》,撰有《指瑕》十卷 ,14岁就上书右相刘祥道畅谈国政,被叹为神童上表推荐。即便如此,眼界应该非比寻常人家了吧,后来不是在沛王与英王(即唐中宗)宫中斗鸡时,戏为《檄英王鸡》而一败涂地吗?一句“猪拱白菜”就让人大跌眼镜直呼辣眼睛,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张锡峰的语言组织能力、表达能力、控场能力,都已经远超同龄的农村小镇青年,而在那更广阔更无边的土地里,那些人或许早早辍学四处打工,或许更加愤愤不平说着另一种傻话,但是我们大多看不见。
前段时间中科院博士的论文致谢广为流传,被视为穷人走出大山的典范,像《活着》的主角那么悲惨却坚韧不拔,还寄希望于能“做出点让别人生活更美好的事”来让“这辈子就赚了”。
可是起初他也不过是因为“考试后常能从主席台领奖金,顺便能贴一墙奖状满足最后的虚荣心”,也不过“信念很简单,把书念下去,然后走出去”。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说,“每当你要批评别人的时候,要记住,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好的条件。”
高考从来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优秀人才,而更多地是为了促进社会流动。很多人提倡全国一张卷,一个分数线,殊不知这样表面上的无比公平反而是一刀切的不公。而这个问题,小北在去年的一篇推文中也提到了,苏力教授对此有从历史角度的深入的分析。
高考取消地域限制为何不可行?读读历史你就知道了
2019-07-28
我们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千差万别,或许高考是少有的大家都有的共同话题了。那么回忆起高考,给你留下最深刻记忆的瞬间是什么?
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夜,最后一次翻阅自己的错题本,刷完最后一套模拟题之后伸个长长的懒腰?
还是高考时候,爸爸妈妈为你精心在考点附近订一间宾馆,再准时送来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当然,这可能是最后在家里拥有“人上人”待遇的时光了!快珍惜吧!)
是考场上看到语文作文的题目,内心惊呼一句“我遇到的这真的是全国卷吗?真的不是江苏卷吗?失蒜了失蒜了!”
还是成功解出来数学的最后一道求导大题之后,发现自己甚至还有时间检查一波的惊喜?
也许,你关于高考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高考之后的狂欢你肯定还记得:
可能是你飞奔出考场,扑进考场外久侯着的爸妈怀里,帅气地扔掉自己考前认真盘过每一件每一样的笔包?
可能是你回家之后潇洒地把你的王后雄薛金星曲一线金考卷扔进箱子里从此打入冷宫?(当然你也可以效仿黛玉撕书,但小北真诚不推荐这种不环保行为,不如把书捐给有需要的人哦!)
可能是你在考完试的那个晚上鸡冻到彻夜难寐,或者干脆在和同学们一起K歌喝酒打游戏,疏解了三年的疲惫与压抑?
可能是那之后你拥有过的最漫长最快乐最无拘无束的暑假,和你最肆意绽放的青春时光?关于高考,可说的记忆太多太多。对于过来人,无论顺利或者不顺,它可能都是我们人生路上的宝贵财富,是时时回到记忆里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对于即将踏上考场的小伙伴们,小北也想真诚地借一句“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送给各位。
人是为明天活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前程似锦,云蒸霞蔚,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不过今天,比起关于高考的那些回忆,小北想和大家走一波心,聊聊我们到底该如何正视高考?又如何在教育内卷与焦虑日益扩散的今天,给予高考合适的位置与态度?这些东西多少有些过来人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却是后高考时代所不得不面对的种种,越早看清楚其中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越早能够在走出“唯分数论”的未来,不卑不亢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1
为什么总说,高考改变一生?
其实当下教育内卷的一大原因,就是“高考改变人生”的论调几乎还是深深地置入了每一个中国家庭之中。
除了天生靠颜值吃饭、或者有着万里挑一的电竞技术之外,对于更普遍意义上的家庭来首,读书依旧是完成阶级跃迁、提升生活质量的重要渠道。
那么,这样的观点你怎么看?
首先,高考改变人生放在近四十年的中国现实语境中,自然是有其历史论证和现实经验的合理性的,这种得益于过来人经验的正确性自不必说。那么在这里,我们不妨把问题扩大一些,教育对人生的改变到底会有多大?
美国学者安妮特·拉鲁在其论著《不平等的童年:阶级、种族与家庭生活》一书中,通过对十二个有9-10岁孩子的家庭(六个白人家庭,五个黑人家庭,一个混血家庭)进行调研,发现父母的社会地位会以一种无形但强有力的方式冲击着孩子的人生经历,不同阶级的孩子有着不平等的童年,进而也会促成不平等的成年。父母的社会地位之所以会对孩子的未来产生影响,主要是因为不同阶层的家庭会采取不同的教育模式。
安妮特·拉鲁认为,家庭生活中的各个关键要素紧密结合,整合成一套教养孩子的文化逻辑。一般而言,中产阶级家庭的父母倾向于采用这样一种教养孩子的文化逻辑:他们注重对孩子进行协作培养。
相比之下,工人阶级家庭和贫困家庭父母则趋向于采取成就自然成长的文化逻辑,类似于中国人语境中的“放养”。
在《不平等的童年》一书中,安妮特归纳了两种教育模式的特点并进行对比:
协作培养
成就自然成长
关键元素
家长主动培养并评估孩子的天赋、主张和技能
家长照顾孩子并允许他们自己去成长
组织日常生活
成年人互相配合为孩子精心安排多种休闲活动
小朋友“约在一起打发时间”,尤其是和亲友家的孩子在一起
语言运用
讲道理/发指令;
孩子反驳成年人的话;
家长与孩子之间持续不断的协商讨论
孩子很少对成年人进行质疑或挑战;
孩子通常都会接受所给指令
对公共教育机构的干预
代表孩子对教育机构提出批评并采取干预措施;
训练孩子也承担起批评和干预的角色
依赖公共(教育)机构;
无权力感和挫败感
家里与学校的儿童教养习惯相冲突
结果
孩子出现了逐渐生成中的优越感
孩子出现了逐渐生成中的局促感
由此观之,教育对于每个个体未来发展的影响确实是不可小觑,能够投入到教育中的资源更是影响着孩子的一生。
人们往往认为,中产阶级的协作培养是更为科学也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长的。但事实上,两种教养方式各有利弊。
协作培养让家长疲于奔命,让孩子筋疲力尽,而且强调个性发展有时会损害家庭群体观念的形成。而贫困家庭的孩子尽管没有从小被培养出各种技能或特长,却被培养出了更加吃苦耐劳和独立自主的性格。
无论是采用协作培养还是成就自然成长或是其他教养方式,我们最应该关注的都是孩子们的感受,这是衡量某种教育模式是否适合孩子的重要标准。
被放养长大的孩子,也大可不必自轻自贱,完全可以在某个领域点满技能点实现弯道超越。
2
你在乎的,是学习还是文凭?
美国学者兰德尔·柯林斯多少算是一个自砸饭碗的奇人,身为教育体制中的一员,他却以独特的社会学研究,试图打破教育神话,还原一个关于文凭社会的真相。
所以这位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也耿直地说到:“尽管教育系统是基于错误的前提而发展起来的,但我仍然因为发表了对教育通胀的批评而感到不安,因为我的大部分同事都得靠它吃饭。”
言归正传,兰德尔·柯林斯究竟说了什么,竟然至于有这样强大的攻击性,而他所说的内容,对于我们又会有那些可以参考借鉴或者反驳批判的地方呢?兰德尔·柯林斯的逻辑大概是这样的:现代西方社会正在从一个看重继承的社会转变为一个看重成绩的社会,因此人们会认为教育和后天的努力在现代社会中成为社会流动的阶梯。
可是兰德尔·柯林斯却根据美国社会的数据统计指出,教育的急剧膨胀并未增加社会流动的机会,社会中人并没有变得更加机会均等。
可是如果按照兰德尔·柯林斯这个逻辑,教育的意义又何在呢?
兰德尔·柯林斯说,教育的基本功能是作为文凭和社会流动的障碍——教育非但不是社会流动的阶梯反而是其障碍!这可能就是大家最不能理解兰德尔·柯林斯的地方了。不过别急着反驳,先往下看。根据对美国社会的观察,柯林斯认为,教育与事业成功之间表面的正相关关系是虚假的,在二者背后有一个共同的自变量—家庭背景。家庭背景与能够提供的学费成正比,能够决定人是否得到文凭,得到什么质量的文凭,从而决定了其事业的成功与否。因而他最终这样说道:
“随着系统越来越复杂,对任何特定种类和等级的教育而言,具体学习内容都越来越无所谓,而越来越重要的是获得特定等级的学位和正式文凭,好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或者最终达到要求, 进入一个垄断性的行业)。特定群体的文化逐渐转变为抽象的文凭。”
兰德尔·柯林斯的观点自然显得偏激,而且对于当下发展中的中国自然也有颇多不合时宜之处。但他关于文凭的通胀的理论也确实在启发我们,教育确实重要,但也不应当把教育过度的神化。毕竟,如果单纯是为了拿到文凭的教育,又有什么意义呢?早在高中课本里,蔡元培校长就已经骂过了:
“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光阴虚度,学问毫无,是自误也。”
3
高考之后,我们更该思考的问题
关于高考和教育说了这么多,希望大家能意识到,教育重要但教育不该被神化;高考关键,但高考也有不少后遗症值得反思。
平视教育,让教育发挥其真正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是让每个人都能自由平等地活出生命的意义。
首创“个体心理学”的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观点也许更值得借鉴。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中,阿德勒怀着一个教育者的关切这样说道:“教育所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来自孩子自身的局限,而是来自他自以为存在的局限。……教育过程中,我们关注的焦点应该是提高孩子的勇气、增加兴趣并清除限制,而这一限制,其实不过是他本人基于自己对人生的解读而主观设置的局限而已。”
这句话放在高考前也许正当其时。对每一位考生来说,高考并不是为你的学习生涯乃至未来的职业规划设限,恰恰相反,高考正是一个起点,从这里开始,你要通向的是更加广阔自由的世界。
从高考开始,让自我的教育与成长成为一生的志业,也许才是教育应有的内涵。
因此,经历高考之后,我们更该思考的则是,你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人而异,每个人都需要耗尽一生去追寻、去思考。小北在这里就奉上一段阿尔弗雷德·阿德勒的思考,与各位读者共勉:“人生是一项充满创造性的任务,其中机会众多,少有什么难以挽回的挫败。……人生意味着对同类满怀兴趣,视自己为整体中的一员,为全人类的福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最后还是要向各位考生献上祝愿,愿你们都能在考场上挥洒凌云,不负韶华。也愿每一个经历过高考之后的人,想起曾经都能不留遗憾地自信前行,再携书剑,行路茫茫。


-End-编辑:泽宇 黄泓
观点资料参考:
《不平等的童年:阶级、种族与家庭生活》
《文凭社会:教育与分层的历史社会学》
原标题:《给“土猪拱白菜”一些宽容,后高考时代路还很长》

